《花前月下一捧雪》金玉天心

12、念君勿忘 哥哥走啦，

　　我寻思这秘籍还真是个宝贝，无论资质如何，都可以修炼，修炼完毕就武功盖世。如果让华阳宫的弟子们都去修炼，那华阳宫岂不是冠绝群雄了？可别说让弟子们修炼了，若不是我问了这么多次，哥哥连说都不肯说有这么个宝贝。

　　是担心太多人知晓而引发不必要的麻烦吗？还是有别的隐情？

　　只听重月轻声一叹，道：“只不过……此法门虽可令功力一时之间暴涨，时效却极为有限……仅此一日。”

　　“只有这一个局限吗？”我问，但我的心也跳的越来越快，仿佛再听下去，就会听到我不愿接受的实情。

　　“不……”重月声音发颤，他蜷起一只膝盖，一手支在膝盖上，将脸埋在手心里，闷闷的声音从指缝传出，“修炼者一日后便会受到反噬，身中剧毒，神识难理，五感皆失，形如骨槁，时日无多。更不可再运作内力，否则……身势愈衰，寿元渐削……”

　　话落，他便缄口不言。一室寂然，万籁俱沉，唯有我擂鼓般的心跳，一声声撞在耳畔。

　　良久，我才压下心里的翻涌澎湃，轻声问道：“那个毒是不是就叫‘寒冥劲’？我从前是不是修炼了剑花寒？”

　　重月喟然一叹，答道：“是……”

　　他垂着眼，肩背微微绷紧，眉眼覆上一层浓重的悲戚，连呼吸都放得沉重。望见他这般伤心模样，我已然无法去忧心我所要面临的反噬。抬手轻轻抚上他的后背，柔声宽慰：“哥哥你不要再自责了，想来也是我自作自受，非得去炼那秘籍，受到这种惩罚也算我应得的，我并不会怨天尤人。况且，至少现在我仍然好好在你身边，不是吗？”

　　“你什么都不知道……小雪。”他慢慢松开覆面的手，微微侧首，轻吸了一下发酸的鼻息。泪珠还悬垂在睫羽边缘，在暗夜里漾开一点水光，一双眼沉沉看向我，“那可是门派至宝，普通弟子根本找不到……而且你根本不是自己要去碰那本秘籍，你并不想碰，你一定不会想碰，你只是、你只是……”

　　我不愿看哥哥为难，于是出声打断了他，“哥哥，不管我是因为什么，都过去了，你不想说，我就不想知道，你不要这么难受。”

　　话音刚落，他猛地攥住我的手，掌心微微发颤。往日里那份犹豫躲闪尽数散去，他定定望向我，语气沉重而决绝：“我不能再瞒你，至少该知道的你必须得知道。”

　　重月的声音裹挟着难以释怀的愧疚：“两年前武林内乱，各个门派都元气大损，皆闭门休养生息。谁料，飞沙堡弟子趁乱进犯，而我……在外游历尚不在宫里。却不知是哪个天杀的蠢材，竟然把那本秘籍交给你，让你去修炼，让稚嫩的你跟着师兄们全力抵抗。这才让你吃了那么多苦。虽说是抵挡了飞沙堡的进犯，让他们的弟子有来无回，却也让你落下一身伤病。”

　　听完这番话，我心头一块悬着的石头缓缓落地，不由浅浅一笑，语气带着几分释然与欣慰：“这样说来，那我也算做了件好事，给哥哥帮了个小忙。我还以为是我做了什么不可原谅之事呢……”

　　重月松开握紧我的手，仰起头，眼角湿红，声音有些哽咽：“哥哥哪里需要你帮这些忙啊……”

　　他话音轻颤，带着满心的疼惜与自责，方才卸下些许沉郁的眉眼，又缓缓覆上一层浓稠的忧色。

　　我静静望着他眼底翻涌的心事，心知这是他难得愿意坦诚过往的时刻，不愿就此错过。我往他身边挪了挪，离他更近了些，神色慢慢敛去笑意，认真看向他：

　　“哥哥，那当年的飞沙堡死伤惨重，恐怕不会善罢甘休。这数年以来……是不是从未安分，一直在暗中私搞小动作，伺机蛰伏蓄力？”

　　闻言，他身形微顿，垂眸沉默片刻，原本松垂的指尖微微收拢，扣紧了原先把玩的玉佩。夜色压在他清冷的眉眼间，添了几分沉肃。良久，他抬眸望我，眼底褪去所有柔软，只剩沉沉的凝重，缓缓颔首。

　　我心头微紧，不愿放过一丝线索，接着轻声追问：“那严不严重？他们究竟打算用何种手段来对付你？”即使先前已经偷听到了哥哥与幕僚们的谈话，但我仍然想问得更清楚一些。

　　重月方才本已卸下心防，听见这话，下意识便要开口作答，可转瞬又骤然顿住，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眼里铺满了几分无奈与愠色。

　　“这些事，不必你来操心。”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压抑的疲惫，“我同你说了这么多，你还不明白吗？江湖风波险恶，你现在身子孱弱，更不能用武，于这偌大武林之中渺小如尘埃，为何还想着往外奔走？非要插手这些本不该由你沾染的纷争？我讲了这么多道理，你依旧听不进去？你如今，还是执意想要出去吗？”

　　我望着他，眼底没有半分退让，“若我说是呢？”

　　重月抬眸对上我的目光，一腔无奈尽数化作沉郁的火气，胸口微微起伏，情绪被我搅得翻涌难平。能劝的他已经好说歹说都扯完了，而我还是犟如黄牛，死性不改。几番隐忍之后，他索性赌着气，一把扯过被褥往下躺倒，身形一转，背朝着我，闷声冷道：“你气死我得了。”

　　我见他这般模样，心头掠过几分不安，小心翼翼地挪过去，轻轻伏在他的后背，看向他的侧脸，低声问道：“你是真的生气了吗？”

　　重月冷哼：“何止如此，我这心口都快要被你气炸了，再犟下去，我都要被你气得少活好几年。”

　　见他还有心思开玩笑，我也开始蹬鼻子上脸，一脚搭在他身上，嘿嘿一笑：“那可不行，你不能这么早死，你还得替我好好活下去呢……你要是在我死后没多久就来找我，我就一脚把你踹回来，说不定你好看的脸蛋上还会留下我的脚印呢，除了我可就没人再喜欢你了。”

　　重月屈起手指冲我额头来了个暴击，“你少乌鸦嘴，再说些死啊活啊的话，我必定要你好看！”

　　我偷笑，反问：“那你要我怎么好看？”

　　我听到他又被我气得做了几回深呼吸，心里又是愧疚又是好笑。然后他突然转过身，两手揪出我的脸，力气大得好想要把在我这所受的气全部发泄回来，咬牙切齿道：“你小子就不能好好说话，非得惹我生气是不是？以前惯会说些好听的话逗我开心，现在一句两句都要激我，我生气了你就高兴了？是不是想着等我气死了，就没人管你了？”他每问一句，就把我的脸揪扯得更开，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我挣开他的手，捂着自己被掐红的脸，略带委屈道：“我才不想哥哥死呢。谁死都行，就哥哥不能死。我只是想让你开心点，你最近压力好大，我能感受到。”

　　重月心里一软，语气温柔缱绻：“放心，我不会死。我也不会让你死，小雪，给我点时间，相信我。”

　　听了他的承诺，我鼻尖发酸，道：“我相信你。”

　　重月抚上我的脸颊，眼底满是怜惜，道：“方才是不是把你捏疼了？”

　　我摇摇头，“才没有呢。哥哥做什么我都不会疼。”

　　重月：“雪儿，你怎么总是那么傻？”

　　他把我紧紧拥抱在怀，我感受到他胸膛的温热，沉稳有力的心跳砰砰作响，如同摇篮曲，缓缓催着我坠入梦乡。

　　我暗自扪心，像我这般的人，大概算得上毫无价值了。过往一场变故，被寒毒缠身，时时刻刻都受它牵绊，非但不能为他分忧，反倒屡屡成为他的累赘。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无是处的我，却遇上了你。

　　你不顾一切护着我，倾尽心力照料我，毫无保留地向我敞开你的心扉，将一颗滚烫真心捧到我的面前。

　　这份情意，我一刻也不敢忘却。纵然我已经失去了往日的武功，哪怕前路步步危机，我也绝不会一直躲在你的身后。往后就请哥哥看好，我会全力护你周全，倾尽所有，只求换你一世平安，好好活下去。

　　翌日，卯时一刻，重月早已起身，在丫鬟的簇拥下更衣。

　　我迷迷糊糊坐了起来，看到屏风后面他高挺清瘦的身姿，喊了他一声。

　　重月仍是在换衣裳，柔声道：“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我没再回他，瞌睡虫实在太过强大，我又直挺挺倒了下去。

　　我睡了没多久，再睁眼时，哥哥已经换好了一身淡黄色的外衫，坐在床边笑眯眯地看着我。

　　视线还很模糊，眼前已经出现了两三个重月，我打着哈欠问他是否要出门。

　　重月替我掖了掖被角，道：“是要出趟远门，我也是一个时辰前才收到的来信。盟主急召各派掌门前去，不知何事，不过大概六七日便能回来。”

　　我嘟囔道：“嗯……这是好事……哥哥一定要打败他们。”

　　重月一笑：“你真是迷糊了，好端端的，我去打败他们做什么？”

　　我点了点头，想说，哥哥说什么都是对的。

　　然后又听他嘱咐我，“此行我无法带你一同前往，你身子日渐削弱，还是留在宫里更为妥当。我不在的日子里，你可要听话，好好修养，万不可再做伤害自己的事情，也别想着闯荡江湖。”

　　我没理他。

　　他又说，“我知道你醒啦。”

　　我仍是紧闭着双眼，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重月俯下身，按了按我的眉心，目光如同阳光一般撒在我身上，不知在观察什么。半晌他终于起身，脚步声响起，离我越来越远，只听他推开了房门，道：“哥哥真的走了，不和我道别了吗？”

　　我嫌他啰嗦，转了个身，面朝内壁。

　　直到再次听见木门阂上的声响，我才倏地睁开眼，手指死死抓住锦被，让眼中的暖流一股一股地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