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下药 第二天早上 ...
-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沈翊舟的生物钟准时将他叫醒。
长久以来对睡眠环境的警觉意外地缺席了,沈翊舟的身体沉陷在一种久违的、包裹性的松弛里。
他花了足足三秒才确认,这一晚竟是他近几个月来睡得最沉、最无梦的一晚——至少,在那短暂被客厅脚步声惊醒之前是这样。
洗漱完、收拾妥当后,沈翊舟推开门,一眼就看见了叶淮。
客厅浸在浅黄色的晨光里,安静得近乎凝滞。
“果然还是像只布偶猫。”
这是沈翊舟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念头刚起,他就在心里低骂了自己一句。叶淮明明是个一米八的男生,骨架也不单薄,和“瘦弱清秀”这种词毫不相干。可奇怪的是,每次看到他安静待着的样子,沈翊舟总会下意识想到猫。
他不知道叶淮是什么时候起来的。从站立的角度看去,对方整个人都陷在沙发柔软的凹陷里,双腿微曲,睡裤宽松地堆在脚踝,露出一截白皙的脚腕。
叶淮低头握着笔,指尖微微泛红。铅笔在纸页边缘缓慢游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晨光落在他半垂的眼睫上,那双眼睛被映得格外清亮,笔尖却忽然停住,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强撑困意。
“你醒了?”
叶淮没抬头,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哑,像羽毛拂过砂纸,“我做了早饭,你先垫垫肚子?”
沈翊舟没应声,脚步放得更轻。
他刚靠近,一股清冽的薄荷气息便率先钻入叶淮的感官,那是沈翊舟刚洗漱过的味道。
紧接着,他的身影自上而下覆落下来,将叶淮和面前的书页一并笼在阴影里。
叶淮握笔的指节几不可察地一紧,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微小的墨点。
他脖颈有些僵硬,能清晰地感觉到沈翊舟呼吸时带起的、拂过他发梢的微弱气流。
“一晚没睡?”
沈翊舟的声音从很近的头顶落下,比平常更低沉,仿佛还裹着未散尽的睡意,轻轻掠过耳膜。
叶淮的心脏莫名漏跳了一拍。
他缩了缩脖子,快速坐起,顺势给沈翊舟腾出一块空位。
真皮面料随着动作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叶淮吞咽了一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睡了,五点多醒了……就睡不着了。”
相比沈翊舟的好睡眠,叶淮睡得就没那么安稳了。
哪怕到现在,叶淮仍有些懊恼:昨天就该想办法让沈翊舟吃下那颗安眠药!他半夜去看资料时,对方忽然翻了个身,吓得他心脏都快骤停了!
……
昨天夜里,叶淮确实准备趁对方熟睡去客厅把叶文生的笔记偷拿出来,但是在即将接触到文件的最后一秒,他还是放弃了。
至于原因,叶淮也说不清。
也许是他知道自己不能打着维护父亲名誉的原因,替父亲做这样的决定。就像沈翊舟说的,他要相信叶文生不会做那样的事情。
叶淮最终还是放下了那个念头。
长长吐出一口气后,他走进卫生间。镜子里映出一张疲惫的脸:眼下淡淡的青色,眉间未散的忧色,以及掌心那粒早已被汗意浸得微潮的药片。
叶淮低头看了它片刻,将那枚白色椭圆形药片扔进马桶,按下冲水键。
水流旋转而下,很快将药片吞没。
没错,沈翊舟喝下的那杯牛奶只是最普通的牛奶。
隔着一门之距,客厅里的叶淮并未察觉,原本“熟睡”的沈翊舟此刻正缓缓睁开眼,朝卫生间的方向望去。
刚才那点声响,是沈翊舟故意弄出来的,只为替叶淮多留一秒犹豫的时间。
他是在赌——赌叶淮仍保有选择的余地。
如今对方最终放弃了调包,他也终于可以安心地把那些资料留在叶淮这里了。
他抬起手臂遮住眼睛,唇角轻轻弯了一下,很快便沉沉睡去。
……
而沈翊舟看着刚刚叶淮近乎仓促划清界限的动作,几不可见地挑了挑眉,一时没明白对方在躲什么。
他顺势在叶淮方才的位置坐下,真皮上还残留着对方的体温,一片暖意透过衣料熨贴过来,让他莫名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叶淮手中的《桥下女人》上。
“看出什么来了?”
听到沈翊舟这么问,叶淮眼底那点残余的困顿和局促瞬间被点亮。
他转过身,眸子里闪着求知和分享的光。
“沈翊舟,我刚刚又看了一遍。”
叶淮将书递过来,手指点着一处密密麻麻的批注,“你看这里,好几个人都标注了个‘动机倒挂’这个词。这到底什么意思?”
沈翊舟接过书,纸张翻动间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的指尖划过那些不同笔迹的疑问,停留在被反复勾勒的段落。
“我也有这样的疑惑。简单说,就是宋子琛前脚精心设计,把自己从案发时间和地点摘得干干净净,后脚却默许甚至可能促成了程果的顶罪行为。这就像……”
他寻找着比喻,“就像一个人好不容易挖通逃生密道,却转身把出口指给别人看。逻辑上很割裂。”
“原来是这样。”叶淮立刻接上,思维活跃起来,“而且程果的口供我发现根本经不起推敲。我梳理了时间线,从宋子琛给她打电话,到她出现在桥边,再到离开,总共只有24分钟。扣掉路程,留给她‘偶遇’、‘争吵’、‘行凶’的时间,还剩多少?”
“时间上确实是不合理的,很可能也是她最终被释放的关键因素之一。”
沈翊舟颔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
他的视线落在那些批注上,却又似乎穿透了纸面,陷入了更深的思虑,不自觉地微微摇头。
“怎么了?”
叶淮敏锐地捕捉到他这个细微的表情。
“还有一个问题,”沈翊舟抬起眼,眸色深沉,“程果认罪,她认的究竟是什么‘罪’?是故意杀人,还是伤害致人死亡?书里和卷宗都没提到。”
沈翊舟心里琢磨:也许就是因为这些疑点,这起案子才在档案室里被归为一宗因证据不足而长期未决的悬案。
注意到对方在思考,叶淮也不打扰,将抱枕放到一旁。
他走到厨房将做好放在保温袋中的三明治拿出来,戴上手套,把煎蛋、培根和蔬菜重新摆整齐。
沈翊舟一时想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起身也想过去帮忙。
刚走到厨房门口,他忽然开口问道:“你觉得你父亲为什么写这本书?”
叶淮正在整理三明治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保鲜膜发出轻微的脆响。
叶淮沉吟几秒,提出猜想,“为了……记录?留下真相?”
“或许吧。但案件记录通常是复盘。”沈翊舟走近厨房门边,倚着门框,“而师父这本书,像是在把一个疑问抛向未来。我在想会不会他也被困在这些矛盾里,找不到出口。”
叶淮终于转过头,清晨的微光透过窗户,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他脸上露出一种介于恍然和无奈之间的神情,甚至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颗小虎牙若隐若现:“你这么说……我突然觉得,我父亲可能不是在写一个案子,更像是写个剧本杀,反正我是真的被绕晕了。”
沈翊舟看着他微微鼓起的脸颊和那点无意识的稚气,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那既然我们都没有答案,就先不想了。”
他接过叶淮递来的三明治,指尖不经意碰到对方微凉的指节,“等我停职期结束,我再去趟档案室,查查师父笔记里提到的那些后续。宋子琛在狱中的死,庄雨青家里那笔神秘的汇款……这些碎片,可能比案子本身更关键。”
“好。”
叶淮点点头,动作熟练地提起热水壶。
热水缓缓注入咖啡粉,浓郁醇厚的香气随之弥漫开来。
他将冲好的咖啡推到沈翊舟手边,杯碟相碰,发出清脆一声。
沈翊舟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三明治和咖啡,再看向晨光里叶淮格外清晰的侧脸线条。
这一连串流畅而日常的动作,在这个谜团重重的清晨,竟凭空生出一种令人心安的、近乎奢侈的“家常感”。
他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煎蛋的香、培根的咸鲜、蔬菜的清爽恰到好处地融合在一起。一种温暖踏实的饱足感,混合着咖啡的焦香,缓缓驱散了盘踞在心头一夜的寒意与疑虑。
吃过早饭,两人又买了些营养品和果蔬,随后前往医院。
洛书凝有一位至交在利安医科大学附属第三医院担任耳鼻喉科主任。
对方听说了洛书凝的病情,也介绍了一位神经内科比较不错的大夫,这才让叶淮稍稍放下心来。
洛书凝的气色比前几天确实是好多了。
只是往日光滑白皙的肌肤如今黯淡了许多,眼下因忧思过重而泛着青黑。
但叶淮看着向自己微笑的母亲,还是松了一口气。他快步上前,抱住了母亲瘦削的身躯。
一见到叶淮,洛书凝憔悴的面容上也多了几丝安慰,注意到了身后的人,她强撑着身体顺着枕头坐得端正些,颔首致意,“翊舟也来了。”
语气中的熟稔让沈翊舟略感安心,“抱歉阿姨,这么晚才来看您,祝您早日康复。”
说罢,将购置的果篮和补品放在了床头柜上,顺手挪了挪床头柜,给叶淮腾出放椅子的空位。
沈翊舟就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叶淮和洛书凝的对话。
他手上也没闲着,洗了几个芒果,拿工具削皮,切块,摆盘,见缝插针的问两人:“吃点芒果吗?”
叶淮回头,对沈翊舟这一连串熟练的动作有些讶异。
洛书凝其实很喜欢芒果,只是她很少主动提起。叶淮一直以为,这只是自己和母亲之间心照不宣的小秘密。
就连父亲似乎都没有特别留意过这一点,一向是妈妈说吃什么他就去买。
可如今沈翊舟偏偏从果篮里挑出了芒果,他不由得多想:难道沈翊舟知道妈妈爱吃芒果?
他乖巧地回了沈翊舟一句“谢谢”,接过盘子转身递给洛书凝,“妈,给你,你不是最爱吃芒果了吗?”
洛书凝的视线在叶淮回头时就落在了他和沈翊舟之间,淡淡的眸色一时看不出情绪,听到叶淮的话这才摆摆手,推回去,“留给你吃,看小沈多贴心,还给切好了。”
不知道怎的,沈翊舟莫名觉得洛书凝意有所指,连忙直起身正色道,“阿姨,您吃,我再给叶淮削一个。”
叶淮有些懵,洛书凝与沈翊舟没说什么,但是他就觉得自己好像插不进话,一种说不清的古怪感在心底慢慢漫开。
沈翊舟也没想到,洛书凝最爱吃的竟然也是芒果。
过去来家里拜访时,他从未留意过这一点。
刚才会下意识从果篮里拿出芒果,只是因为他记得叶文生曾随口提过,叶淮很喜欢吃芒果,而且总爱切成小块慢慢吃。
原本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误会,可洛阿姨方才那一眼、那一句“多贴心”,却莫名让他心里发虚,仿佛自己做了什么不该被看穿的事。
至于为什么会这样想,他一时也说不清。这个念头只在心头轻轻一荡,很快便被病房里的说话声冲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