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鹈鹕 倒水的声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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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水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叶淮被迸溅出来的沸水烫了一下手，才猛地收回思绪。
灰暗的客厅中，他的目光幽暗难辨，让人一时之间竟然猜不透，这个刚成年的孩子在想什么。
叶淮甩了甩手，将略长的袖口拉下来，垫在水杯外侧。
他呼吸沉重地端起茶水，转身往屋中走。
叶淮出门倒杯水的功夫，沈翊舟利落地将所有证据分门别类，骨节分明的手指快速操作，手背上青筋微显。
随着皮筋“啪”地回弹，整份资料被塞进一个略有破损的档案袋里——那档案袋是他之前给叶文生送文件时带过来的。
他一转身，差点与回来的叶淮撞个满怀。
对方注意到沈翊舟手中的东西，明显怔了一下，神色倏地不善，出声制止，“沈翊舟，你要干什么？”
被抓包的尴尬只是一瞬，沈翊舟神色未变，眼底的漠然却愈发清晰。
“把资料整理好，交给警队。”
话一出口，他便不动声色地观察叶淮的反应。
果然，下一秒，他便对上了叶淮愠怒的目光。
这时，他才注意到叶淮的手指从袖口滑了出来，正贴着玻璃杯壁，被热水烫得发红。
沈翊舟眉头微蹙，将资料放回桌上，想替他接过水杯。
可他看到对方躲掉了自己的手，绕道书桌前将两杯水放好。
“叶淮。”
沈翊舟像是想解释什么，深吸了一口气，最终还是低声开口：“这些东西也许对找到杀害师父的凶手有帮助，8月5日……”
“你不能这么做！”
不待他说完，叶淮垂下眼，低声却坚定地拒绝。
“如果这份资料到了警局，那我父亲……”
想到什么，叶淮的神色因恐惧而飘忽，他急切地伸手抓住沈翊舟的胳膊，蹙起眉，眼神恳求道：“沈翊舟，我父亲已经过世了，你不能毁了他一辈子的荣誉。”
沈翊舟感受到手臂上的力量慢慢收紧。 “叶淮需要他做出妥协。”这个想法让他略微有些担心。
其实，他根本没打算把这些东西交出去。
他现在处于停职状态，本就没有资格去收缴所谓的‘证物’，况且这是叶文生的东西，也不该由他去上交。
但是对于叶淮，他不确定这些文件留在这里是否是正确的选择。
这与信任无关，谁都会有私心，更何况这件事还关系到一名警察的声誉，他和叶淮都知道叶文生有多看重警察的荣光。
但如果为了掩盖真相而做出销毁证据之类的过激举动，那很有可能叶文生的死将会是一个永远的谜底。
沈翊舟没来由地想赌一次。直觉告诉他，这一次，他或许可以试着相信叶淮。
想到这里，沈翊舟在叶淮慌乱的呼吸中迟疑地抬手，带着安抚意味拍了拍叶淮的手，微弯嘴角，语气缓和，“也许你说得对。”
叶淮指节清晰，沈翊舟的手掌掠过时微微一滑，像是顺手替他捋了捋毛。
他感受到叶淮的脱力。见对方神色稍稍放松，他试探着商量：“让我想想，明天再说？”
“那这份资料……”
叶淮紧盯着他，似乎是想要确定对方话语的真实性。
“先放在我这里吧。你放心，在没有确切证据的条件下，我不会贸然交出去。”
叶淮听到沈翊舟的话，视线落在档案上，迟疑片刻，神情晦暗难辨，只低低应了一声，“好。”
得到对方同意，沈翊舟回手勾起档案袋，另一只手却有些发痒，想要揉一揉叶淮的头发。
毕竟，一只情绪低落的布偶猫总容易激起人的怜爱。叶淮鼻尖微红，神情冷淡，像极了一只把两只爪子悄悄蜷起来的猫。
但手下意识地刚抬到与对方头顶平齐的高度，沈翊舟就意识到不妥，心里腹诽：“都怪邹野，搞得自己现在都被他的小动作传染了。”
他赶忙将手移到叶淮的肩膀上，轻拍两下，“相信我一次，嗯？”
最后一个字，尾音上扬，富有磁性，引得叶淮去追随发出声音的源头。
淡淡的薄唇，轻轻勾起的嘴角，叶淮顺着高挺的鼻子看上去，沈翊舟动人的眸子在漆黑的夜晚格外深邃。
“相信啊，所以你一定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吧。”
沈翊舟也不知为何，在听到叶淮说出“相信”两个字时，明显怔了一下。随即又失笑般地明白过来——这位小学弟，大概又在装乖哄人了。
“那就好，今天也很晚了，我先走了。”
沈翊舟的眼睛不自觉带上了笑意，也没拆穿叶淮。
不过，对方再用那种乖乖小猫的眼神看着他，他就有点控制不住骂自己一句“冷血了”。
就在沈翊舟以为自己终于可以脱身时，叶淮突然出声牵制住对方的脚步，“沈翊舟。”
叶淮自己也意识到了，他很喜欢先叫对方的名字，仿佛自己知道只要对方听见就会顿住脚步给予回应。
果然沈翊舟疑惑地“嗯”了一声，俊眉微挑，等着他的下文。
“太晚了，你不介意的话，就在这里休息吧。”
叶淮无害地眨了眨眼睛，脸颊的小梨窝因为浅笑探出头。
沈翊舟心中顿觉警铃大作，他一时语塞。
他只迟疑了一瞬，便温声拒绝：“不用了吧，太麻烦了。”
但叶淮像是没听见一般，转身走出了叶文生的卧室。
随后环视一圈，指着靠近洗手间的屋子说，“你可以住我的屋子。”
沈翊舟还想说什么，但是叶淮根本没给他机会。
俏皮的发丝微微晃动，仿佛是叶淮心中隐藏的、属于挖坑者的胜利宣言，“明天一早你不是还要陪我一起去医院看我妈妈吗？我有挺多东西拿不了的，你帮帮我？”
还是感觉十分不妥，沈翊舟斟酌许久措辞，提出一个折中方案，尝试再次拒绝，“我可以明天早上先过来。”
然后他就看到对方整个人的精气神像是一下子被抽离一般，连方才轻轻晃动的发丝都安静了下来。
叶淮点点头，眼神中的光芒消散，唇角的笑意也一点点淡了下去。
他一个人绕过茶几，盘腿坐在沙发上，抱起一旁抱枕捏了捏，冷漠地说了一句，“哦，那你走吧。”
沈翊舟一时当真分不清对方是装的还是真的需要人帮忙，脚下往屋外走，却还是因为担心回头打量。
“其实……我一个人在这个家里，挺害怕的。”
叶淮也不知道说给谁听的，声音很小，却还是清晰地落进了沈翊舟耳中。
感受到叶淮就那样坐在沙发上盯着自己，短叹一口气后，沈翊舟无奈地笑出了声，折返回来。
他将档案袋放到茶几上，“好，我留下来陪你。我睡沙发吧，你去屋子睡。”
话音未落，就看到叶淮将抱枕一抛，借着沙发的弹性，一跃而起。
他弯成月牙的眼睛里满是得逞的光芒，“那我帮你收拾出来。”
得！
沈翊舟看着从自己身边闪过的身影，心里感叹一句，“漂亮，又被套路了。”
他算是琢磨过味儿来了，合着对方说住屋子就是客气客气，好好好。
沈翊舟失笑，只得听这位小祖宗安排了。
他甚至忍不住想，真应该把邹野的“心理诱导课”介绍给叶淮，说不定他还能拿个满分。
听着屋里一阵咣当咣当的响动，坐在沙发上的沈翊舟略有担心，朝着房间的方向问道：“叶淮，需要帮忙吗？”
对方“啊？”了一声，然后费劲地从屋里搬出一张高大的折叠床。
巨大的床板挡住了视线，叶淮走路摇摇晃晃，还不时探头确认方向，沈翊舟连忙起身上前接过。
沈翊舟个子更高，手臂一撑，便利落地接过床板，将折叠床放平在客厅地板上。
“你这是……？”
他看着叶淮抬手擦去额角的细汗。刚刚那一下用力过猛，对方还在微微喘息，胸腔轻轻起伏。
“你平时是不是比较习惯睡硬板床？我爸以前说过，你们外出执行任务时常住在接待所的简易床上。要是睡惯了那种，换成软沙发确实容易腰疼。”
叶淮今晚硬要留下自己的举动，让沈翊舟不得不去揣测他的目的，但这丝毫不影响这份小牵挂带给他的感动。
自从妈妈过世后，已经很久没有人会关心自己的睡眠问题了。
一想到母亲，沈翊舟的神色微微一滞，很快又将那些不愿回想的记忆压了下去，盈上笑容，“谢谢。”
“你放心，毯子和褥子我都准备好了，我会给你铺得软软的。”
叶淮的声线向来清冷，用上这种叠词时，反差格外明显。
沈翊舟看着对方又从屋子里面抱出来的一个小山包，一时觉得有点滑稽，没忍住带有笑意的轻咳一声。
“给我吧，剩下的我自己来就好。”
“那你先收拾一下，我去煮个面，一起吃。”
叶淮看沈翊舟都伸手准备好接过去了，也不客气了，转身进了厨房。
快十点了，已经过了健康的吃饭时间，但是饥肠辘辘的叶淮还是翻出两包方便面，又往锅里加了些虾仁和蔬菜一起煮。
用餐时氛围意外地融洽。
叶淮问了许多沈翊舟与叶文生共事时的细节，才慢慢拼凑出父亲真实的日常。
温馨是难得的，但叶淮很清楚，这样面对面吃饭的温馨场景终究只是表象——他确实骗了沈翊舟。
想到这里，他有些心虚，低头闷闷地喝了一大口汤。
咸香中带着细微油脂的汤底在舌尖泛开，热气冲上鼻尖，他索性将脸埋进碗边，躲开那道他不敢直视的目光。
但也正因此，他错过了沈翊舟的打量。
沈翊舟心中当真觉得叶淮太像一只布偶猫了，偷偷做了亏心事后会心虚，悄咪咪地藏起自己锋利的爪子，假装自己乖得不得了。
他虽然没有养过猫，但他以前常路过一家宠物店，会停下来去看看。
他也能隐隐猜到叶淮留他住的意图。
可正因为知道，他才觉得自己今天答应下来的行为很出格，不过既然发生了，那就随遇而安吧。
用餐结束，沈翊舟自觉地承担了刷碗的工作。
叶淮双臂交叉倚在厨房门边，视线却停留在客厅茶几的档案之上，若有所思。
如果没有父亲那段自述，也许光因为一些图片未必会引起很大波澜。
但一旦那张纸被警方发现，经过深度调查……
想到这里，叶淮眸色一动，心下有了算计。
他趁沈翊舟没注意钻进了洛书凝的房中。
因为抑郁的原因，洛书凝经常性焦虑失眠，所以之前自然也遵医嘱买了一些适量的安眠药。
此时就有一瓶出现在叶淮手中。
之前经常提醒妈妈吃药，哪怕不开灯，他也能熟门熟路地找到药瓶，悄悄倒出一粒，攥进掌心。
“我给你倒杯牛奶，睡前喝。”
沈翊舟这边刚洗完碗，准备擦手，就听到叶淮的声音。
叶淮转过身来，手里的玻璃杯中，乳白色的液体轻轻晃动。
沈翊舟抬眸，注意到叶淮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发紧，沈翊舟的眸色深沉，隐隐透出审视与试探。
叶淮被盯得一阵心虚，强作镇定，扬起嘴角调侃：“你这是什么眼神？嫌我这纸盒牛奶防腐剂多？”
沈翊舟移开视线，走上前接过牛奶。
热汤让他的嗓音微微发哑，却句句敲在叶淮心头——“怕你给我下安眠药。”
几个字重重地击打在叶淮的胸腔，被戳破心事的人骤然红了耳尖。
他微微张嘴，强装镇定，像是恼羞成怒般丢下一句：“爱喝不喝！”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鹈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