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案件·桥下女人(3) 他微微叹气 ...
-
他微微叹气,向沈翊舟意有所指地发问:“那你是怎么想的?”
沈翊舟的脑海中浮现出现场的各个画面,“以我自己的经验,我认为他在有意引导警方怀疑程果,而且报警后他在警局外一整夜的徘徊仿佛是在等待尸体被发现。但是庄雨青不是被砸死的,是失温,她受到伤害的时间要比死亡时间早一些,所以宋子琛的嫌疑根本无法排除。”
一个被揭穿丑事、长期对妻子施暴的人,很难让人相信他会在那一刻突然良心发现。
正如《桥下女人》中,叶文生写到的:凶手张牙舞爪,耀武扬威,喜悦不来自于妻子的‘死而复生’,而是让其彻底闭嘴的阴暗欲望。
“如果我是庄雨青,我哪怕没有手机,在那种情况下,一定会想尽办法报警或者至少采取自救。但是为什么警方始终都没有收到任何求救报警电话呢?”
叶淮晃动僵硬的脖颈,任其发出咔咔的声响,仰在座椅上,他目光微滞地看向天花板。
沈翊舟拿起水杯饮进一口,视线透过水杯去追逐里面的茶叶,飘起又沉下去,正如此时他压抑的内心。
许久,他垂眸说出了那句他藏在心中很久的答案,“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庄雨青最后会出现在平南江大桥下。”
叶淮先是摇摇头,突然猛然坐起,不可置信地望向沈翊舟,心中暗暗有一个不好的猜想浮现,“你是怀疑……她后来放弃了求生?为了那样的一个人……”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越来越颤抖。
沈翊舟和叶淮有相同的猜测:“我不知道她是否想自杀,我只是怀疑,在长期暴力和绝望里,她最后没有再继续求救。”
家暴,出轨,伤害,在这场悲剧中,所有人的结局似乎都遂了宋子琛的愿。
“我看过审讯记录,师父在审问程果的时候,对方承认了杀人行为。地点,手法都很具体,现场也确实从凶器——那枚石块上提取到了她的指纹,脚印因为现场在警方到来前被破坏,所以很难查证。”
顿了顿,沈翊舟接着说道:“她的供述与现场部分证据吻合,警方虽保留疑点,但初步认定其为行凶者。”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程果心甘情愿替这样一个人顶罪?金钱、爱情、还是别的什么,沈翊舟不得而知,但是血淋淋的事实摆在面前让他心中愈发颤栗。
“据程果所说,她因为宋子琛的拒绝十分难过,所以在平南江大桥沿路散心,那也是她上班的必经之路,刚好碰到了逃出来的庄雨青。她以为对方要去报警,于是想要阻止。她追上去后与庄雨青理论,两人发生争吵,情急之下,程果捡起石块,重重砸下庄雨青。”
书房内,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堆满材料的桌面上。
叶淮的指尖在划过了程果口供中“争吵后捡起石头砸下”那行字时,停住了。
他抬起头,眼神里不是困惑,而是一种清晰的质疑。
“沈翊舟,你觉得合理吗?这就是明显的顶罪啊。”
沈翊舟听到叶淮的声音抬起头,耐心反问道:“你想到了什么?说出来,我们一起分析。”
叶淮直接把笔录推到对方面前,“你看时间线,这里说庄雨青头部遭受第一次重击是在晚上六点多,在家。程果说她‘碰巧’在江边遇到庄雨青,并发生争执,是在深夜十一点之后。”
沈翊舟点头,示意他继续。
“一个头部遭受过钝器重击、流了大量血、独自在寒夜里走了几公里的人,”叶淮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揪心的冷静,“她怎么可能还有力气和一个情绪激动的女人发生‘激烈争吵’,甚至达到需要被石头砸的程度?”
沈翊舟眼睛微亮,目光掩饰不住对叶淮敏锐洞察力的赞叹,他当时在读到这里的时候也有同感。
沈翊舟赞同道,“法医报告提到颅脑损伤后的意识波动期。但你的质疑是对的,重伤后极度虚弱的状态与‘激烈争吵’的描述存在生理矛盾。”
沈翊舟和叶淮同时翻开桥下女人的手稿中的一章,他们似乎看到一路向前跑的庄雨青。
她频频回头看,好像有什么人在追赶。庄雨青因为从家里跑出来,穿着简单,桥附近有些醉鬼朝她张望,让她不敢停下。
“救救我……”
沈翊舟和叶淮似乎看到庄雨青路过他们身边时轻声的求救,随后两人追随着她跑到了桥下。
江水冰冷,江风刺骨。庄雨青站在桥下,目光空洞地望向远方。
画面再一转,身后突然出现一个人,举起石块,重重砸下。
“按尸检结果和受害者的伤口情况来看,头部很可能先被挂钟砸两次。随后又被石头砸中同一位置。这加重了头皮损伤,形成皮下血肿。由于挂钟的重量和冲击力,受害者遭受颅骨的凹陷性骨折。”
虽然资料中没有对程果审讯的完整记录,但是沈翊舟去档案室查询的时候记了个大概,“这种伤更像是重物正面砸击造成的凹陷骨折,后续石击只是加重了损伤。法医最终认定直接死因为低温暴露导致的失温,但颅脑损伤严重削弱了受害人的行动能力与求生能力。”
话音刚落,叶淮就激动地坐着转椅向沈翊舟靠过来,将翻到的一张纸页递给沈翊舟,姣好的面容沾染了些许激动,坚定地说,“但是父亲不认同!”
叶淮拿出来的正是一份后续的时间梳理笔记,看这字迹应该是叶文生自己写的——警方在19年8月14号找到了目击者拍摄的照片。
因为前方不远处有一个广场,很多人用无人机进行环桥拍摄。
按照图片中的轨迹,程果在23:32到达平南江大桥附近。
她盲目地绕了一圈,等待到23:48开始打电话,然后在23:56折返前往宋子琛家,此后就没出现在平南江大桥这边。
没错,多亏了这份视频替程果洗脱了嫌疑,但是她对自己为何替宋子琛顶罪却只字不提。
这只能证明程果没有犯罪,却无法证明宋子琛作案了。
叶淮还是年纪小些,受不住煎熬,迫不及待地打开书籍,翻到偏后方的书页,他太想知道结局了。
因为手写书的原因,尽管看着很厚,但是内容却不多。
此时叶淮翻开的内容,已经接近审讯尾声了。
沈翊舟隐隐感觉到自己好像察觉到了什么,他翻找着叶淮拿到的那本梳理笔记,逐页翻看,一字一句对比,感叹道:“原来当时还有这么多细节......”
“你说什么?”
叶淮看得认真,对方的话在他脑中转了一圈,这才引起他的注意。
“我记得档案中有一件事始终没有结果。程果的顶罪谎言不攻自破后没多久,宋子琛就因故意伤人罪被判处5年有期徒刑。但是庄雨青的父母却出具了谅解书,刑期减至3年。”
“为很可能杀害自己女儿的凶手出具谅解书?”
叶淮眼里闪过一丝意外,欲言又止,他想到了一个比较离谱的猜测,“不会是被收买了吧?”
但是他说完就下意识否定了,怎么会……
可当他与沈翊舟的视线交错,却见对方紧紧地盯着自己,抿唇不语。
“不会吧。”叶淮吞了下口水,连呼吸都不顺畅了。
沈翊舟也不知道怎么宽慰叶淮,这个世界上有为了一个正义等待多年的人,当然也有为了息事宁人、换取一家人富足生活的人。
他淡淡开口,“你猜对了,庄雨青的父母确实收到了一笔来自匿名人士的15万元汇款。”
一个数字重重地砸在叶淮胸口,为了区区15万?
他不忍再去回想,长呼出一口气,阖上双眸。
沈翊舟却无心为已经出现的结局而消沉,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当年的案子,因为在五年前,受技术限制和很多因素影响并未查得透彻。
“现有证据解释不了三件事:庄雨青为何到桥下、程果为何顶罪、宋子琛为何获得谅解。若这三件事彼此相关,说明至少还有一名关键参与者未进入警方视线。”
回忆这《桥下女人》最后的几句话,看上去很像未完待续……
‘我们的调查很艰难,因为关键证据确实少之又少,但是我们一直没有放弃。’
‘19年8月12日,距离庄雨青案发生已经过了9天,我们从宋子琛侄子的手机中发现,有人曾在浏览器中查询妻子过世财产分配问题。根据当时警局外监控显示,22:58分正是宋子琛借用他侄子手机说要拨打庄雨青电话的时间。’
‘我们一致认为,这些证据足以证明宋子琛存在明显的杀人动机,却仍不足以证明他实施了桥下袭击或故意放任受害者失温死亡。由于第一案发现场至平南江大桥沿线属于老城区,监控缺失、物证有限,关键行为链始终无法完整还原,最终只能依据现有证据量刑。’
读着读着,叶淮忽然想起来,起身从桌下拉出一个大箱子,弯下腰翻找,“我说怎么对这本书的封面这么熟悉,我之前收拾父亲遗物的时候也看过。”
沈翊舟在叶淮探头出来时,连忙伸手挡住他的后脑,同样蹲下身子接过叶淮递上来的各种资料,小心接过整理。
当然,这些动作一气呵成,连叶淮都没注意到两人的默契。
突然叶淮的手指被什么东西蹭到,他从箱子侧壁找到一张厚厚的卡纸,那上面贴着书籍的扉页照片。
“沈翊舟,你快看!”
叶淮低声惊呼,沈翊舟的目光中也写满震惊。
他掀开厚厚的纸壳,从里面拿出一张折叠着、却被揉得乱七八糟的纸,纸上的文字已因揉搓模糊。
但字里行间的紧迫感扑面而来,敲击着两人的心房。
“2021年1月7日,究竟是谁给我邮寄的这个U盘?这里面的人竟然是宋子琛。”
“2021年1月9日,宋子琛死了?检察院出具证明是花生过敏导致的,据宋子琛家人说宋子琛确实曾经出现过花生过敏的症状,所以自那之后都会避开花生。”
“2021年2月16日,我见到他了。果然当年庄雨青的案子没有那么简单,但是我要怎么做呢?”
“2021年3月5日,我收到了他寄来的死亡预告……我答应了他,不能告诉任何人。”
“2021年4月18日,我终于抓到它了。感谢他,我当年没有做错。”
“2022年9月2日,许久没见到的它回来了,可‘它’竟然不是一个人!”
“2024年8月5日,他们到底是什么人,我是不是被利用了?”
房间中一阵凉意,清风掀动纸张的边角,绕过两人的手指,拂上面颊,又顺着发丝轻轻掠过。叶淮起身关上了屋中的窗子,手从窗户把手上缓缓垂下,语气难辨地说,“沈翊舟,我脑子有点乱。”
沈翊舟昂首,看着叶淮的视线中有一些不能言语的担忧,他的内心也难以平静,“他”是谁?“它”又是谁?还有太多事情不清楚。
随着叶文生的死亡,这些谜团也难以揭开。
叶淮看到这里,已经分不清胸口是愤怒、惶恐还是震惊。
纸上的日期一一掠过眼前,他感觉像看见了一只张牙舞爪的黑影——这不是一桩命案,而是一场计划多年、层层设局的黑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