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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天不遂人愿 池瑜时常犯 ...

  •   天际线氤氲迷雾郁云,正午秾艳的太阳光忽得被密密匝匝的乌云遮挡,像一幅断墨飞白的山水画,颇有意境,叩人心弦。
      如同天色一般反常的是池琴,她难得没有出门且决定带池瑜一块出去吃晚饭。
      当然不带俞康。
      这个决定是在俞康快吃完中饭,准备出发去打麻将前被提出的。
      池琴说去吃烧烤,俞康正好最不喜欢吃烧烤,他当然不去,于是池琴习以为常,“那你晚上回来自己热点菜,一个人吃吧。”
      池瑜没有插话,她习惯之后才发现她俩的戏台根本轮不到她来帮腔。
      只不过晚饭时间定在五点,不能去看厉京幸打排球了。

      晚饭前,池琴特意拿了套她的裙子给池瑜。
      也不知道是从初中的哪一天起,池琴就很喜欢把她没穿过的衣裳给池瑜,让池瑜穿得优雅清贵地同她出门。

      这次是一件淡粉色的V领的裙子,领口和袖子都做了荷叶边,腰线处也做了收腰设计,很漂亮,可池瑜的左眼皮却止不住跳动。

      “跟谁一起吃饭?”

      池瑜盯着站在她身后为她扎丸子头的池琴,她画了全妆还穿了身布料轻薄的雾蓝花裙,裙子将她曼妙的身姿一一勾勒,她本就长得明艳,一番捯饬更加惹眼且令人挪不开眼。

      池琴今年三十七岁了,岁月确实不败美人,她的一颦一笑除了风情看不出半缕岁月苛责的痕迹。

      “跟许诚禾,还有李丽阿姨,然后就是几个朋友。”池琴说着,嘴角的笑意越发浓郁。

      池瑜却在听到许诚禾后笑得勉强。

      许诚禾,从初一起,这个名字就成了萦绕在池瑜心尖的荆棘。
      她不知道他有多少次头疼脑热是因为这个老男人,这个让她可以叫他舅舅的老男人。

      还记得初一的某周的周日,返校上课的日子。
      池琴把许诚禾叫到家里吃中饭,那是池瑜第一次和他见面。

      许诚禾长得儒雅,满身的书香气,出手却很阔绰。不仅给池琴带了礼物,还给她买了好多东西,有裙子、鞋子,还有个手机,是触屏的,后面有个被吃了一口的苹果标志。

      那天的中饭也格外丰盛,三个人两个素菜三个荤菜还有一道汤,许诚禾也特别健谈,不仅能逗得池瑜嬉笑连连,还能维持池琴的嘴角长扬不落。

      吃完饭,池瑜就先整理行李,再去洗头、洗澡。
      整理到最后,她才想起自己的一支笔拉在客厅了。

      房子很大,三室一厅,一百一十个平方,但因为买房时缺钱,还有一个房间只能做成空荡荡的阳台,除此之外,房子的隔音也不好。

      池瑜在客厅刚找到笔,就听到厨房里窸窸窣窣的响动。

      池琴和许诚禾都在厨房,原本应该是两个人一块洗碗,但等池瑜探头望向厨房半敞的房门时,这一幕与还在上小学时趴在窗户边上看到四楼楼道里的那一幕出奇得一致,不过还是不一样。

      抱着池琴的男人换了个人,变成了许诚禾。

      明明刚刚这个老男人还在饭桌上跟她谈笑风生,没想到背地里的德性......

      池瑜懵地心跳慢了半拍,她回忆过去种种——若要数落许诚禾,得把池琴也一块骂。
      她做不到。
      她怎么能心安理得地诋毁与她相依为命的人?

      相依为命第一次被套在池瑜和池琴身上还是在小学时的某次补习班下课。
      池琴因为工作没有按时来接她,就算回家的路很远,在等候将近一个小时后,池瑜还是选择自己回家。

      八点下课,到家已经将近十点。池瑜刚走到二楼的楼道,就看见慌慌张张的池琴踩着高跟鞋从楼上跑下,她瞧见池瑜后一把把她搂进怀里。

      池琴抱着池瑜一遍遍道歉,诉说她找了大半个龙城都没找到她时的恐慌。

      她的嗓音充斥明显的哽咽,是池瑜从未体会过的慌乱。

      这么要强的人在面对五十多万的债务都能面不改色,却在此刻紧紧将她镶嵌入怀,泪流满面。

      漆黑的楼道里,血脉相连的两人紧密相拥。从这刻起,池瑜坚信池琴是她相依为命的母亲。
      诋毁池琴的事,池瑜恐怕这辈子都做不到。

      池瑜更加蹑手蹑脚地回屋,怕发出一丁点声音。她不想让池琴知道她已经撞见了她的秘密,更不愿让她难堪。

      回到卧室,池瑜轻轻合上了房门,她坐在床上,脑海中许诚禾从背后抱着池琴,池琴背手抚摸许诚禾,两人亲密拥吻,甚至更放荡的举动逐帧拼凑成一块块玻璃碎片,每闪过一次就在掌管记忆的海马体上划下一道裂痕。

      比起悲伤,大抵是无奈更多。

      池瑜匆匆洗了澡,没按在饭桌上约好的那样由许诚禾送她去学校。

      她自己背着书包,提高音量撂下一句“我去上学了”就离开了家门。

      刚走出一条街,池瑜就迎面碰上了奶奶,她从乡下坐着客车来,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满了蔬菜。

      “唉,鲤鲤,你妈在不在家?奶奶忘记带钥匙了。”

      池瑜愣了片刻,她想起家中的两人,手心一边冒着冷汗,一边抬手试图拦住奶奶,但又没有理由,最后只好生硬地点头。

      至今,池瑜都不清楚那天她出门之后,奶奶去了家中到底看见什么,又发生了什么,她只对自己那一整日的心慌恐惧印象深刻。

      如今围坐在饭店包厢的圆桌上,许诚禾较这件往事,亦是她印象深刻的东西。

      许诚禾和池琴坐在一块,池瑜坐在池琴另一边,她俩中间还隔着李丽阿姨。
      饭桌上都是大人,除了两个七八岁的小孩,就属池瑜最小。

      这回是许诚禾坐庄宴请他生意上的朋友一块吃饭,二十个人的圆桌,一门心思落在饭上的或许只有三个未成年。

      当然,池瑜的心思没有那两个小朋友单纯,她时不时吃几口菜,就靠在椅背上,视线偷偷越过李丽阿姨,小心翼翼地瞄向池琴。

      似乎是赖于桌布遮挡,许诚禾的心思昭然若揭,或者还可以怪罪桌布不够蓬松,没遮住他抚在池琴大腿上的手。

      一餐晚饭下来,池瑜几乎是找虐一样,三番两次将目光瞟向没有转机的事实。

      也许,在座的人早已默认了他俩的关系,毕竟李丽坐的位置可比池瑜方便多了,她若是不知道他俩的事,许诚禾也不会放肆地“溺于美色”。

      池瑜咀嚼完最后一口脆笋,凑近李丽阿姨道:“阿姨,你问问我妈什么时候回去?我想走了。”
      李丽瞥了眼身边正被许诚禾搂着腰肢的池琴,试图替她掩饰糟粕,悄悄挡住了池瑜看向池琴的视线。她轻轻拍池瑜的手,安抚她再等会。

      池瑜一向很乖,但今天的阵仗确实溺得她喘不过气,要说窒息也不会夸张。
      她找了个上厕所的借口就快步离开包厢,出门透气。

      “池瑜?”

      闻声回头,池瑜就看到了张鑫。

      她一向不擅长和普通同学或者陌生人纯打招呼,于是漠然地冲他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另一头走了。

      餐厅很大,里头还有个湖泊造景,特意搞了艘小船泊在岸边。
      小船周围有纱幔,还有几丛芦苇萦萦环绕。
      池瑜走到舟上,放下了舟身两边的纱幔,缓缓坐下抱着双膝,下巴尽量搁在小臂上,静默地放空思绪。

      最后,她使劲揉揉脸才收拾好碎了一地的情绪。

      刚跨上岸,岸边的池瑜和靠在廊柱望向小舟的厉京幸似有感应,一眨眼,四目相对。

      谁也没有开口说话,仅仅默契地从餐厅离开,走路回家。

      路灯昏黄,有几盏已经耗光了使用寿命。渐渐又下起了雨,雨丝淅淅沥沥,幸好不大,路边也有什么小卖铺。

      等厉京幸买了伞,池瑜才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她的眼眶红彤彤的,眸子里水汽氤氲,就连睫毛上也掺杂几颗晶莹的水珠。

      “你们也在这里吃饭?”

      厉京幸掏出一张餐巾纸,塞给池瑜才漫不经心地回应:“对,大比分胜利,我妈请的。你呢?”

      池瑜扇动长睫,视线穿透雨丝落在马路对面牛奶吧的黄色招牌上。

      她飞快地一笔带过,“我妈同事聚餐。”

      而后直接挎着厉京幸的胳膊,扯着他过斑马线。

      没等走进牛奶吧,一位穿着灰黄色短袖且头发凌乱的壮年男子突然挡住两人的去路。

      “你们好,我是外地过来打工的,我想坐个公交车,但身上只有最后一百了,能跟你们换个零钱吗?”
      厉京幸蹙着眉带着警惕,他刚想拉着池瑜绕过男子。
      可对方突然凑近池瑜,眼里灌满哀求,“求求你,我真的想换钱。”
      他刚靠近半寸,厉京幸就压住了被池瑜挽住的胳膊,将池瑜往他身后藏。
      男子面露急色又不肯放弃求助,池瑜本就容易心软。她立马摸出裙子暗袋里的零钱,“但我只有七十六块。”

      话音飘忽不定,落在男子耳里像是一扇窗,她想推开,而他却再寻南墙。
      或许男子也怕再被这堵不近人情的南墙挡回,于是他抬眼凝视厉京幸时,特意挤出两滴泪,演绎可怜兮兮的状态。

      后者垂眸见怀里的小姑娘也睁着大眼睛,满脸期盼地注视他。

      厉京幸无奈一笑,很快就拿出二十五并上池瑜手里七十五块换给了男子。

      他把换来的一百交给池瑜,只听她声音糯糯,不想占他便宜,“那我请你喝酸奶,其他面包什么地你自己挑点,凑够你的二十五,然后我一并结账。”

      “不用,你挑点你爱吃的。我在门口等你。”
      厉京幸抬手捏了把池瑜的丸子头,昏黄的灯光映衬他持久不散的笑容,渐渐漫溢些许温情。
      和月光一样慢慢抚平池瑜心头的燥意。

      “请注意这张纸币有问题。”
      验钞机在验过池瑜换得的那张百元大钞后严肃提醒。

      店员又拿着纸笔借着灯光仔细分辨真伪。半晌后,她神情凝重地盯着池瑜,“这张纸币我不能收的。就十几块钱的东西,你可以用零钱买单。”

      话音落地,店员以及在店里选购牛奶的客人无不将审视的目光投向池瑜,看着穿得漂漂亮亮的小姑娘,居然拿着□□出来买东西。

      池瑜尴尬无措,她捻起桌上的一百,想起刚才那人满眼诚恳,“能不能再验验,应该不会是假的。”

      “怎么可能不是假的嘛!验钞机都验出问题了。”店员突然拔高音量,落在池瑜身上的视线顿时化为镣铐,恨不得下一秒就把她绳之以法。

      “哎呦,我看看。”
      刚刚和店员一同打量池瑜的女客人牵着孩子款款上前,她拿起池瑜手中的纸笔,仔细对着灯光再三比对,“确实是假的。”

      池瑜涨红了耳廓,声音染上三分冷意,“那我不要了,谢谢。”

      说完,池瑜从女客人手里抽回纸笔,拢成一团在出门前扔进了门边的垃圾桶。

      见池瑜出来时两手空空,厉京幸放下手机,偏头好奇:“不吃了?”

      “怎么进去一趟,嘴里还要塞两个包子?”

      池瑜拾起倒在地上的雨伞,逆着厉京幸的话将腮帮子鼓得更满,“是□□,被那男的骗了。”

      厉京幸勾唇嗤笑,紧接着就挎住池瑜的胳膊,拉她再次进入牛奶吧。
      他几乎把所有种类的牛奶、酸奶都拿了一瓶,还拿了两个饭团。

      店员看到池瑜就没好气,但也耐着性子给厉京幸结账。

      厉京幸掏出一百递给店员,这回店员连看也没看,直接放进了验钞机。

      “一张,共计一百元。”

      店员刚想结账,厉京幸却道:“等会,换一张。”

      ……

      来来回回换了七次,也就厉京幸笑得人畜无害,店员才肯憋着气给他一次次验钞、结账。
      直到池瑜第三次在厉京幸背后拽他的衣服,厉京幸才松口不再刁难。

      “你知道那男的用来换的是□□?”

      厉京幸咬了口奥尔良饭团,摇头否认,“不知道,但不管是真是假,用来长个记性都挺好。”

      “但下次我可能还是会答应换。”池瑜吸着牛奶,甜味逐渐冲淡尴尬,“万一下次遇到的人是真有需要,而且他骗了我也相当于用自尊换钱。”

      闻言,厉京幸差点被饭团噎住喉咙,一边被呛得咳嗽一边笑出泪花:“你的聪明劲呢?怎么在学习之外的事上就完全像个傻蛋?”

      池瑜无话可说,幸好已经抵达小区,她对着厉京幸的臂弯用力肘击,随后头也不回地冒雨跑进单元楼。

      池瑜回到家时,俞康还在打麻将没回来,池琴也没回家。
      她给池琴打了个电话,她那头地背景音格外吵闹,好像是在KTV。

      “妈妈,你回来没呀?我已经到家了。”

      池琴还在跟别人说话,听到池瑜的声音也要过上好一会才回答:“鲤鲤,你自己洗洗睡吧。你爸要是问你,你就说我去李丽阿姨家打牌,今晚就睡在李丽阿姨家了。”

      “好。”

      池瑜声音闷闷犹如雷鸣前的消寂,她早在回来的路上,就远远瞟见李丽独自骑着电瓶车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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