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想症》田心亭

5、时光悠悠 日子又苦又

　　山海一班的班主任姓罗，是个不苟言笑的数学老师，她大概四十岁上下，在拐进校门口就能见到的光荣榜上，她的名字在优秀班主任那栏。上半年那届高三总共考上了五个清北，有三个是罗英班上的学生。
　　记得八月初公布分班情况时，池琴还跟池瑜叮嘱过，要她好好听班主任的话，到时候也考个清北，好让她在别人面前炫耀。

　　自修课，罗英叫了几个男生去图书馆搬新书，等发完新书后，罗英站在讲台上郑重地介绍了姓名、履历，以及对学生的要求和未来的展望。最后，她特地嘱咐：“千万不要早恋。”

　　“我上半年带的那个班里有个女生本来是清北的好苗子，一模、二模的成绩都非常优秀，当时我们几个老师都说她上清北板上钉钉。”罗英稍稍停顿，扫视全班几遍，确保每个人都有在听后才继续着重强调。
　　“结果呢，六月末高考成绩一出，第一批满分八百一，她就考了六百八，连我们省内的西荷大学的最低投档线都没到。”

　　“我们几个老师都没想到，那小姑娘自己也哭哭啼啼地过来问我怎么办，我就先让她总结考这么差的原因？”罗英似乎抓住了名为气愤的潮气，目光忽得尖锐几分，“她就说都是因为当时三模那段时间和男朋友要分手了，所以高考的时候一直想着这事。”

　　长篇大论的警示鸣笛不休，直到下午第一节自修课的响铃混入其中，罗英才结束“奏乐”。
　　她一走，班上洋洋洒洒的议论声陡然响起，有不满的，嫌罗英多事；有感慨的，替那位学姐惋惜......

　　池瑜只当听了个寓言故事，长长记性。

　　“你吃巧克力吗？”
　　冷不丁地，坐在池瑜前桌的女生转身放了两块巧克力在她桌上，女生自己拆开一块放到嘴里后又拿起水杯对着池瑜晃了晃，“我叫林雯，一起去接水吗？”
　　见她漾出两个酒窝，池瑜也弯起嘴角答应了。

　　至于坐她后座的厉京幸，一下课就被一群男生围着叽叽喳喳地聊天。
　　好像所有人都认识他，他又能跟所有人瞬间处成兄弟似的。

　　和他相比，池瑜的朋友少的可怜，能说心里话的几乎没有，但每一个阶段总有一个或两个饭搭子。

　　那时候的池瑜以为这就是朋友——吃饭、回寝室、上体育课等都一起，偶尔也能聊些作业、八卦、烦心的小事。

　　但她的朋友都有固定期限，因为池瑜从不会主动联系别人，线下见面还能畅聊的人，分别后，在线上，池瑜基本不会没事找别人干聊天。久而久之，一个阶段结束，朋友也跟着时间一起走了。

　　然而，军训的时间却显得格外漫长。
　　所谓军训，具体内容是训练方阵的整齐划一。

　　前三天，每个人穿着闷热的迷彩服，踩着一双鞋底又薄又硬的迷彩鞋，每天两眼一睁就是练站姿，一天站下来，膝关节已经酸到没法直立行走。

　　但到后面开始练齐步走后，池瑜才真的累到不行。

　　她节奏感不好，经常在齐步走几步后就乱了脚步，不仅脚步乱了，姿势也不板正。

　　因为这个原因，池瑜经常被教官点名并被要求出列加训。
　　当着整个班的人邯郸学步，池瑜就算被泼瓢冷水也只会是蒸熟的虾米。从小到大，她一尴尬就想笑，并非为了哗众取宠，实则是无计可施只能以笑容掩饰胸腔内的擂鼓声。

　　次数多了，每每集合列队，教官只要看到她就会走下去问她一句：“你笑什么？”

　　池瑜总是困惑不解，终于在又一次被质询后憋着气回呛：“我没笑。”

　　“你现在又笑。”
　　教官双手叉腰，没好气地盯着池瑜。

　　池瑜觉得冤枉，她冷着一张脸却没有半分威慑力，声音却格外冷静：“可能是因为我有点微笑唇，所以看着像在笑。”

　　“微笑唇？”教官嘟囔一声，自己把自己逗笑的同时后排的男生也哄然大笑。

　　最令池瑜感动窘迫的却是那天的晚自习。

　　教官就在班里组织了班会课，先挨个自我介绍，再自愿上讲台表演才艺。
　　除了一个被晒成黑炭一样的男生上去唱了一首林俊杰的情歌外，其余人要么纷纷低头躲避教官的视线，要么埋着脑袋从始至终认真预习课本。

　　表演这一趴算是凉透了，但距离自修课下课还有一阵。教官无奈地舔了舔嘴唇，怎么讲话也没法令气氛回暖。
　　于是他只好摆烂地再点个人上台，“来，那个微笑唇。”

　　“你刚刚看得这么认真，你上来也表演个才艺。”
　　话音落地，其他人顿时哄堂大笑，一个个有了抬头的兴趣。

　　池瑜尴尬地站起身，两手扒拉着腿边的裤缝线，语气像泡了半勺名为惊怯的酒，“教官，我没有才艺。”

　　“那你也跟之前那个章同学一样，上来唱个歌。”
　　教官朝她招手，池瑜只好硬着头皮上台。

　　就几步路的功夫，站到台上面对其他二十九个同学时，池瑜不仅烫了耳廓，就连视线也沉重地抬不起来。

　　“你想唱什么，我给你找伴奏。”

　　“额……”
　　池瑜犹豫了很久，她脑子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想到。

　　半晌，教官盯上池瑜这张沸腾地脸，这才明了她的窘迫，他立马向台下瞥去，“你，你也来。”

　　教官盯向坐在池瑜后桌的厉京幸，再三锁定他，又补充道：“对，就你，下午和刚才就你笑得最欢，你俩一起唱。”

　　厉京幸单手撑着课桌，注视着讲台上的一黑一白，从容不迫地跨步上台。
　　他站在池瑜跟前，把她遮得严严实实，叫讲台下的同学再看不见她的正脸。

　　“教官，我有才艺。我会打排球，我们去排球场打？”

　　“那不行，大晚上没跟你们班主任说过我不好带你们出班。”教官或许觉得有趣，在掂量片刻手中的粉笔后，又嬉笑着约定：“等你们九月二号上午方阵检阅结束，再跟你打，到时候你约几个同学，我也带几个教官一起，我们还能打场比赛。”

　　“行。”
　　两人碰了碰拳，表演才艺的事算是告一段落。

　　池瑜偷瞄教官，见他示意她可以跟着厉京幸一起下去，她才快步跟着厉京幸一前一后回到了座位上。

　　在之后，没人表演才艺，班会课也只好就此作罢，全体进入自习状态。

　　之后的军训，池瑜可不敢再偷懒半点，就怕被教官抓住小辫。
　　要再来一次表演才艺，她可承受不起。

　　又熬了几天，军训总算结束了。
　　林雯当即就想要拉着池瑜去排球场，“走走走，教官和厉京幸他们今天要打比赛，全年级都传遍了。我们也去凑个热闹。”

　　池瑜没有兴趣，比起在太阳底下挤在人群里看一群雄性打排球，她更想收拾东西回家好好洗个澡。

　　军训结束后，高一新生可以回家调整一天。

　　池瑜给林雯买了好几瓶各色各样的饮料，请她饶过她一回，放她回家。
　　林雯笑着打趣池瑜好一会，佯装端起架子，放过了这条小锦鲤鱼。

　　九月的风格外热腾，池瑜刚回到家，额头上沾着些许碎发。

　　她的房间就在玄关后面，她刚开门就看见俞康躺在床上看电视。

　　“爸，你怎么在我房间？”

　　房间里开着空调，可怎么也无法冷却池瑜凌乱地思绪。

　　俞康随意地瞥了眼池瑜，漫不经心的语气里夹枪带棒——
　　“你去跟你妈睡。”
　　“好好去问问她这日子还想不想过。”

　　池瑜退出房间，她本想去卫生间洗澡，但路过厨房，她看到一水槽的锅、碗筷，压不住心烦意乱。
　　俞康还是跟暑假里一样，在家从来不洗碗，更别提做其他家务。

　　就算只是他一个人吃的饭，就算他那一天都没上班，碗筷也是要留着池琴晚上下班回来洗的。
　　暑假里，池瑜还能接手这项家务，她也叮嘱过俞康，要求他以后自己吃完饭顺手把碗筷洗了。
　　但能吃饭，洗碗怎么会顺手呢。

　　池瑜一边洗着碗，一边酸了鼻尖、模糊了眼眶。她情不自禁地再次将心比心——如果她是池琴，刚下班回家就看见一堆需要自己干的家务，而这些家务是家里另一个人特意留给她的……池瑜压不住辛酸，无力感想波涛，一点点淹没她的心脏。

　　碗筷洗好了，她也把自己收拾干净了。

　　池瑜没再去提醒俞康，她自认为没有叫醒装睡的人的本领，那她能做什么呢？
　　思绪模糊了半天，依旧不明不白。但刚体会过难得的团圆后，她越发确定就算家这块花布再怎么破破烂烂，她都没法割舍。

　　可能，还是她太幼稚了。

　　等池琴回来已经是晚上九点，池瑜早已把自己的东西搬到了主卧。

　　她趴在床上看了好一会电视，期间池琴的手机陆续振动，池瑜实在没压抑住自己的心思，但也不想再往深里探究。

　　她拿起池琴的手机打算将其静音，但屏幕亮起，【宝贝】两字实在扎眼。
　　池瑜没问，但大致猜到俞康吐出来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次日下午，池琴骑着电瓶车送池瑜回学校。

　　太阳依旧刺眼，池瑜趴在池琴的背上，从后背抱住她。
　　只听池琴闷声道：“鲤鲤，如果我跟你爸爸离婚，你跟谁？”
　　池瑜咬住唇瓣，胳膊抱紧了池琴，面上却装作没听见。

　　可她装聋作哑时运气总是很差。

　　前路竟然是红灯，池琴得了停车的空档，她侧身看向池瑜，四目相对，池瑜匆匆挪开视线，一门心思隐藏饱胀的泪腺。

　　“跟你。”

　　池琴像是松了一口气，继续承诺：“没了俞康，我们娘俩只会越过越好。”

　　“嗯。”

　　天气更闷热了，路边的樟树被晒得打蔫。

　　池瑜继续倚靠在池琴的背上，热风吹得她头疼脑热，她背起书包走进龙中大门，连伞都忘记撑了，难怪在一路上都真不开眼。
　　坐在座位上，池瑜缓了很久都没能继续挺住腰板，无奈之下，她虚脱地趴在桌上，既哭不出来也弯不起嘴角。

　　她没资格阻止池琴和俞康分开，剩下能做的就像窗外的枝干，任凭命运风吹雨打。

　　“不舒服？”

　　厉京幸托着个排球进班，刚放下书包就走到池瑜的课桌旁。

　　手背贴住她的额头，被池瑜恹恹地避开，她没说话，但这张臭脸，一看就心情不好。

　　“确实有点烫。”厉京幸蹲下身与池瑜平视，她的脸颊有些泛红，白皙的胳膊也被脑袋压出红痕。

　　池瑜别过脑袋，只留了个后脑勺面对厉京幸。

　　厉京幸却情不自禁地哂笑出声，他哪里见过池瑜这副模样——她对着朋友总是笑眯眯的，时不时还能讲几句笑话；对着老师又是个温柔善良的乖乖女；面对陌生同学和他基本上都是客气礼貌或者面无神色。

　　此刻这副带点娇憨，闹脾气的状态，确实难得一见。

　　笑归笑，厉京幸手上也不闲着，他拿了两张退烧贴，冰冰凉凉的，一张盖在池瑜的侧脸上，另一张按在她露出的胳膊上。

　　池瑜依旧没搭理，厉京幸也不觉得失落，反而由衷认为这样的池瑜更真实，起码没那么让人猜不透了。
　　最后一瓶开了盖又微微转紧的薄荷水也被厉京幸放在了池瑜的课桌上，他顺带还拉上了窗帘，美其名曰：“太阳毒，你要想见光，等会休息够了可以开灯。”

　　做好一切他想做的，厉京幸就拿着包里的运动衫，夹着排球风风火火地离开了教室。

　　池瑜周遭的空气依旧压抑，她头很疼，但被厉京幸贴上退烧贴后舒坦些许。不知不觉间，她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
　　池瑜依旧坐在教室里，厉京幸又出现了，他把退烧贴和薄荷水都塞到了她的怀里，着急忙慌地要去和兄弟打球。
　　池瑜却拉住了他的衣角，梦里的她一句话也没说，厉京幸也特别奇怪。
　　怎么可能会有事比打球还让他看重呢？

　　池瑜不敢想，但梦里的厉京幸真的依着她，不仅没去打球，甚至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盘着腿，手里捧着一张英语报，嘴里嘀嘀咕咕地念英语报上的文章。

　　幸好是梦，池瑜一觉醒来，班里的同学差不多都到齐了。
　　林雯也到了，池瑜的桌上已经摆了几样零食，是林雯给的。她每个星期都会买很多零食带到学校，基本上吃每样东西都会分给池瑜几口。
　　再转头，恰好林雯接水回来，她见池瑜醒了，立马坐回座位，看上去格外兴奋。

　　“你昨天那么早回家了，怎么一来学校就睡？晚上熬夜了？”
　　池瑜弯弯嘴角承认。

　　只见林雯一把按住池瑜的胳膊，头顶的灯光差点盖不住她眸子里闪烁的光芒。

　　“你都不知道！”

　　“昨天厉京幸他们和教官打排球，我嘞个天，超级帅！他一跳起来叩球，整个人跟一张绷紧的弓箭没什么区别，不止我们高一的在看，连很多高年级的，还有老师都来看了。”

　　林雯说得津津有味，池瑜也听个乐呵，除了在电视上看过女排的比赛，池瑜没在现实生活里见到排球比赛。

　　“谁叩球很厉害？”
　　“厉京幸啊！”

　　身边一个同学突然问了一嘴，这算是彻底打开了林雯的话匣子。

　　她将一整场比赛叙述得有声有色，让池瑜不禁浮想联翩——厉京幸那么高，还能原地跳一米多高？是不是太夸张了？

　　毕竟林雯没真的那直尺量过，池瑜还是决定秉持半信半疑的态度。
　　但当林雯和别人讨论起厉京幸的厉害，池瑜也跟着点头赞成。

　　厉京幸确实很厉害，学习好、长得好、排球打得好……人品也还行。

　　起码，刚刚他看见她趴在桌上那么虚脱狼狈的样子，选择了出手相助。

　　想到这，池瑜不由得咧嘴笑出声，林雯和其他几个女同学不约而同地被她发出的动静吸引，她们齐刷刷地盯向她，而她不好意思地捂住了嘴巴——她的思维确实发散得厉害，听她们叽叽喳喳地讨论，她却能想到别的。

　　她想到俞康之前说过的话，想起厉京幸在小区深处那条巷子里傲娇的神情，也庆幸自己没把路堵死。

　　虽然莫名其妙，但大家陆续被池瑜的笑容传染，也纷纷扬起笑脸。

　　日子过得很快，山海班的学习节奏也很快，每周一小测，每月一大考。

　　罗英规定，每个月换一次座位，选座位的顺序按考试排名定。

　　因为十月有国庆假期，于是月考被安排在十月六日，刚好十月五日放假回校，第二天就能检验在家复习的成果。
　　周五放学时，池瑜因为值日，所以最后一个离开学校。没想到一出校门就看到厉京幸站在校门口停放公共自行车的遮阳棚下。

　　厉京幸盯着池瑜，观察到她有丝犹豫，就明白她又想无视他。

　　本着先下手为强的观念，厉京幸骑上山地车就慢悠悠地滑到池瑜身边，轻飘飘地念了遍她的名字。

　　“一起回去？”

　　没等池瑜转头望向龙中大门，厉京幸又补充：“放心，罗英今天要去市里接她女儿放学，早就走了。”

　　“你怎么知道？”池瑜自顾自嘟囔，听着语气显然不相信厉京幸。

　　“我前天自修课跑去和其他班的人打篮球，被她抓个正着，一个下午都在她办公室写检讨。就在那时候我听到她和英语老师吐槽她女儿的初中这周五要开家长会，她还得亲自去一趟市里。”

　　池瑜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回应。
　　见她径直路过自行车棚，厉京幸立刻翻下车，拖着车跟在她身边。

　　“不骑车？”
　　“不会骑。”
　　“真没用。”厉京幸挑眉嘲笑却在瞅见池瑜无动于衷后立刻收敛了笑容。

　　“但我可以教你。”

　　见他目光略带愧疚，池瑜果断拒绝了，但忽然又想起之前上下学走路的不便，反口就答应下来。

　　“别在小区里，去公园吧。”
　　厉京幸明显已经司空见惯，嬉皮笑脸地轻撩她的马尾辫，“都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