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想症》田心亭

4、蒸蒸日上 池瑜惊讶厉

　　厉京幸起初还不觉得哪里反常，直到他填完志愿后，同桌赵鑫拉着一帮兄弟调侃他——
　　“哟，厉哥，怎么第一志愿没填二中？”

　　“全县就五个名额，一志愿只能填一个重高，万一没去成，岂不是要落榜到八中。”
　　厉京幸闷了一大口水，眉心微蹙，难得一本正经，“我又不傻。”

　　他怎么解释是一码事，至于赵鑫和那帮兄弟怎么传又是一回事。

　　都是学生，八卦传来传去都是一些绯闻，兜兜转转散播到池瑜耳里的版本一只手数不过来，具体内容大致是厉京幸喜欢某某某，所以为爱上龙中。
　　至于那不同的版本，只是变动了女主角的姓名。

　　池瑜没那么多朋友，这些消息里女主角的名字她几乎不认识，有时候吃饭或者下课听朋友说起时顶多从众笑几声就过了。

　　厉京幸知道后，头一回过不去这事，心里不是滋味却分辨不清到底为何憋屈，只一味地郁闷，为什么童萱和池瑜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时，她总会笑弯眸子。但他跟她难得说桩正经事，池瑜却是一副生人勿近的姿态。

　　很快，中考结束，难得又迎来一个没有作业的长假。

　　这个假期池瑜难得快活，不止是因为俞康回来了，还在于池琴换了工作。
　　池琴的新工作不需要天天加班，也不需要上夜班，每天很规律的早八晚六。池瑜很难得可以天天和她一起吃早饭，甚至一家人围着吃晚饭成了日常。

　　刚进城上学的那几年，这样的日子是池瑜做梦都不敢想象的。

　　一二年龙城的夏天，火热但蒸蒸日上。

　　俞康的工作迎来了新起点，他凭着这些年在工地打工攒下的人脉和经验承包了一个小工程，赚了点小钱。

　　自打他在年初回来后便没再外出打工。

　　一家人团圆，日子似乎越发火旺。连带着池瑜也变得活泼许多。
　　她尤为庆幸当初没有选择填报市里的二中，高兴家这块花布真的被她扯得牢牢的，兜住了她和爸妈每日的笑颜。

　　不出意外，池瑜考上了龙城唯一的重点高中：龙城中学。
　　这次中考她排在县里第四，厉京幸的名次却一落千丈。听赵鑫跟童萱说，厉京幸在中考前一晚请假回家住了，第二天考试也是掐着点入场的，具体名次应该是全县第四十九名。

　　这个消息是在七月的第二个星期传到池瑜的耳朵里的，彼时的池瑜刚刚结束和童萱的下午茶约会。
　　她回到小区，正好撞见厉京幸捧着一箱垃圾丢进垃圾堆，却又折返从那箱垃圾里掏回一个礼盒。
　　池瑜没地可躲，只能和厉京幸大眼瞪小眼。

　　放往常，池瑜肯定毫不留情地越过他就回家，但她才听说他的那些事，还没办法做到冷心绝情。

　　“你喝汽水吗？”

　　干巴巴的话刚冒出，池瑜就从小包里掏出两个一元硬币，递到厉京幸跟前。

　　她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只记得她第一次跟他说话时就是这样转移他的注意力。
　　那会厉京幸没要她的两块钱，反而生气地命令她在原地等着。
　　池瑜可不傻，等厉京幸一跑远，她就快步上楼了。她还偷偷地趴在楼道上目睹厉京幸捏着两瓶汽水又飞奔回来，因为找不着她，他气得在原地又蹦又跳，最后鼓着腮帮子坐在烫屁股的水泥地上喝完了两瓶汽水。

　　此刻，面对池瑜再递给他的两个硬币，厉京幸冷笑不休似乎也想起了当年的破事，却依旧神情恹恹打不起精神也没兴致再逗留在原地。

　　他睨了眼池瑜，像在叫嚣你还当我傻吗？当初她确实有不对的地方，此刻心虚在所难免，池瑜误以为他是记仇，一不做二不休，在厉京幸转身就要离开时直接拽住他的手腕往小区外走。

　　小区门口就是一家小超市，超市很小，不管是进、出，通道只容得下一个人。

　　池瑜抓着厉京幸，跟桎梏犯人一样，领着他站在玻璃柜前。

　　“阿姨，拿两瓶汽水，要那个柠檬味的。谢谢。”
　　池瑜面上笑着，手里的力道越来越重。她能感觉到厉京幸的不自在，但毕竟同学一场，池瑜不想因为当年的一瓶汽水就跟他结下梁子。

　　拿俞康的话就是做人要有情商，要多交朋友，多一个朋友就多一条路。
　　池瑜不想把路堵死。

　　“八块钱。”
　　老板笑着将汽水递给池瑜，眼神不断驻留在她和厉京幸之间。
　　两个小孩她都认识，尤其是厉京幸，他从小就是这一代有名的小霸王，长得俊，朋友多，不管多大年纪的男孩都愿意听他讲几句话，就连调皮捣蛋也是他带的头。

　　但这还是老板第一次看到厉京幸被一个小姑娘压制着。

　　反观池瑜，她单手打开小包，散落在脸颊和额头的发丝黏糊糊地沾在她的皮肤上，不知道是被晒红了脸又或为何，池瑜咧着嘴，笑起时眸子弯如峨眉月，“阿姨就要一瓶算了，我没带够钱。”
　　也在这时，厉京幸挣开池瑜的手，他将二十块钱拍在桌上，拿起两瓶汽水又顺了两包薯片塞到池瑜怀里，轻喝一声——“谢了老板。”就扬长而去了。
　　池瑜不好意思地冲着老板笑了笑，立马追上了厉京幸。

　　“下回，我下回再请你。”

　　厉京幸没理，依旧大步流星地向前走着，池瑜磕绊地跟着，她很难说服自己在他丧着脸的时候安心回家。

　　她没见过厉京幸这副模样，不是生气，也不是气急败坏，更不是悲伤难过，像文人雅士口中的颓唐，她怕她要是走了，万一他就一蹶不振了呢。
　　即使她跟厉京幸的关系就像蛋糕和边角料——可有可无。

　　教工小区最深处是小巷一样的弄堂，最里面这栋楼因为常年日照不足，几乎没人居住。楼后的围墙绕满了青苔和爬山虎，和它们相伴的还有用石头镌刻或粉笔铺设的文字和画作。

　　很抽象，池瑜一边喝着汽水，一边嚼着薯片，在厉京幸身旁的墙上靠了许久都没看懂这些鬼画符的意思。
　　而厉京幸，池瑜用余光打量他时，他也正注视眼前的一切。

　　墙后的树木挡着烈日，树上的蝉鸣络绎不绝。
　　据说蝉来到地面之上的生命周期很短，只有两周，所以它们选择用尽全力地歌唱。

　　池瑜在心里默默组织心灵鸡汤的用语，试图安慰身边一言不发的少年。

　　但没等池瑜开口，厉京幸突然拍了拍左手边的台阶，挑眉瞥她一眼。

　　“地上脏，我站着就行。”池瑜皱着五官，比之前面无神色地拒绝委婉了一点，反倒显得她楚楚可怜地推拒了他的“逼迫”。

　　顷刻间，厉京幸就跟思量了百遍似的，毫不犹豫就把自己白色的衬衫外套脱下来垫在了台阶上。

　　等池瑜坐下，少年又转头认真地盯着她，他什么也不说，直教池瑜心里发毛。

　　然后却被“恶人”先告状：“你怎么不说话？”
　　“你没事跟着我干嘛？”

　　“有事快说。”

　　“算了，不说就不说吧。”

　　一连串的言辞密密麻麻地砸下来，池瑜什么也没接住，最后只好另起一头：

　　“墙上画的是什么？”

　　厉京幸不以为然，他仰头灌了口汽水，又塞了几块薯片，鼓着腮帮漫不经心地扫了眼墙面。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达芬奇。”

　　闻言，池瑜无语地睨向厉京幸，她还以为他看得这么专注是因为这些抽象画是他的杰作。
　　原来是走神了。

　　“喏。”忽得厉京幸踢了一脚放在腿边的礼盒，“这个送你了。”

　　“无功不受禄。”
　　“更何况太高档的东西，我还不起礼。”

　　厉京幸弯腰捞起地上的礼盒，直接塞到了池瑜怀里，“不用你还，送你的，我奶奶不需要。”

　　“不需要你还捡回来干嘛？”
　　池瑜忍不住呛声，又把礼盒放回厉京幸腿边。
　　厉京幸噘着嘴，眼神不自在地瞟了眼别处，最后才憋出一句：“问这么多干嘛。”

　　他没好气，池瑜也有些郁闷，她头一回多管闲事就发现这种事真不是人干的，这才干了半个小时，她已经不耐烦了。

　　“厉京幸，你有事就说，再这么磨叽我就走了。”
　　池瑜也不再绕弯子了，她真不想因为当初那两块钱汽水的事搭上整个下午的时间。
　　“哼。”厉京幸挤出一声，颇显傲娇，但又情不自禁偷偷挪近池瑜。

　　“行，既然你特别想知道，那我就说了。”
　　他自顾自道：“我还没跟别人提过，但告诉你也没事，反正不是什么大事。”

　　“我爸妈离婚了，我爸前段时间领回来一个女人，长得漂亮，学历也高。”厉京幸一边倾诉，一边抠着玻璃瓶上的标签，“她们四年前就离婚了，我前段时间才知道。”
　　“就在中考前一晚。”他松了口气，慢慢地像是在诉说一个与他无关的故事，“我爸给我打电话说，等我中考结束给我介绍个阿姨。我当晚就请假回家了。”
　　“我大闹了一通，把那阿姨带来的东西都砸了。”
　　“但她很聪明，昨天又亲自送来了很多东西，居然还有我的份。”

　　他自嘲一笑，目光落在腿边的礼盒上，“其实我已经想通了，所以我折返回去把这个护肤品的礼盒拿了出来。我本来想给我妈送去的，但送我爸现女友的东西给她实在膈应人。送给你正好，既不浪费又能让你念我一份恩情。”

　　池瑜刚从唏嘘中缓过劲，只能装作毫不在意地嘟囔：“我又不是小猫小狗，就算拿了你的东西也不会记你的大恩。”

　　“那就换你以后多跟我说说话吧。赵鑫他们几个都没考上龙中，一开学我又是‘孤家寡人’，你不跟我说说话，我可不得无聊死。”
　　厉京幸说着好不容易露出轻松的笑颜，池瑜也没再拆台，她点头答应下来，心里猜想这个约定最多持续到开学第二天。

　　万万没想到，当晚厉京幸就通过池瑜的同桌：童萱，加上了她的Q号。
　　但聊天框在这个暑假都没有出现过除了好友验证以外的消息。

　　可经过和厉京幸的交谈后，池瑜躺在床上思索了很久，她在考量如果她爸妈离婚，她能否像厉京幸一样坦荡面对。

　　答案是否定的，她做不到。如果非得让她选择跟谁，她会选池琴，但心里肯定会在乎俞康是否能过得好。她更希望爸妈不要走到那一步，宁愿时常修补一道道裂缝，也不想瞧见布料彻底碎成几瓣的场面。

　　高一新生需要军训两周，在八月末就得去学校报道。
　　龙中按中考成绩分班，前六十名可以进入重点班，美其名曰山海班。
　　池瑜被分到了一班，她到班报道没多久就听到一声耳熟能详的少年音伴着一阵喧嚣撩拨她的心弦。
　　厉京幸来报道了，他也被分到一班。
　　池瑜忽然有些忐忑，她没想好怎么在大庭广众之下，特别是讲台上还坐着班主任的时候回厉京幸的话。

　　从小到大，池瑜都是一个好学生，尤其是在老师面前，她擅长内敛，习惯安静地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再额外对其他同学实行一点仁义上的帮助，但这些帮助多半是客套的、规矩的。

　　而厉京幸向来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人，也从来不会循规蹈矩。

　　她真后悔当初答应他，如果厉京幸真的说了一些热情的言语，她定会像从前面对不熟的同学一样，无视他。

　　睁眼装瞎是她在遇到某些人时不知该不该打招呼的情况下最常运用的技能。

　　很管用，但从这个暑假开始就对厉京幸失效了——暑假里的某天，池瑜下楼买午饭，刚好遇到厉京幸打排球回来，他非得骑在自行车上以满怀期待的目光，咧着嘴盯着她走向他所在的小区门口，似乎期待她能和他打个招呼。

　　刚过饭点，门口的通道里坐了两排乘凉打牌的大爷大妈，池瑜可不想让他们知道她和厉京幸认识，以免他们传到池琴耳朵里。毕竟早恋在这个阶段是被家长最为提防的事。

　　关于早恋的话题，池琴毫无例外地跟池瑜咬过多次耳朵——千万不要早恋，早恋都没有好下场，等你以后考上好的大学再谈也不迟……

　　于是，池瑜的目光笔直向前，果断地绕过厉京幸离开了小区。

　　“池瑜！”

　　池瑜这辈子也想不到会有脸皮厚到能追着叫唤的“狗”。

　　但经过上回池瑜面红耳赤的警告后，厉京幸稍微收敛些许，他好心情地半踮着脚，坐到了池瑜身后，明目张胆地给她传了纸条。

　　【我这回算听话吧（—~—）】

　　所幸班上的同学已经不少，班主任应该没有注意到她俩的小动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