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恰巧 龙城这个小 ...

  •   地方越小,巧合越容易造就。

      开学第一天,池琴领着池瑜去报到。转校生得先去班主任那儿办手续、交学费。

      巧的是,班主任是池琴的老乡,还认得帮池瑜办转学的那位远房舅公。

      几句寒暄下来,第一堂选班委的课上,语文课代表这顶“光荣”的帽子,就被班主任扣到了池瑜头上。

      更巧的是,昨天追着她跑的那个男孩也在一班。

      一个星期下来,池瑜记住了他的名字:厉京幸。

      老师上课总点他,他每次回答都不正经,引得全班哄笑。

      池瑜却笑不出来,因为她也成了焦点。

      转入一班后,她被班主任好心地安排在中间第二排。同桌是个活泼的女孩,好奇心重,下课就逮着她说话。

      起先是“你好白啊”、“好漂亮”之类的夸张赞美,后来转成“你为什么转来”、“从哪儿转来”的追问。

      她嗓门大,几句话就招来了其他几个女生和男生,一伙人围过来。

      池瑜环顾四周,像只被围观的兔子,当场怔住。

      她想起,乡下外婆家养过两只兔子。那时,池瑜没见过那么可爱的东西,可它爱蹦爱跳,外婆便吓唬她别靠近,被咬了可没人管。

      兔子买回来头几天,来看热闹的邻居不少。

      池瑜挤进几个婆婆中间,隔着栅栏,看两只兔子缩在远离人群的角落。

      后来,兔子被隔壁突然闯进栅栏的大黄狗咬死,最后进了隔壁家的锅。

      四面都是人,兔子躲不过被宰的命运。池瑜若要学兔子,也没地儿可躲。

      当然,她更不想被“解决”掉。

      “可能是因为我不怎么出门,所以白一点。”
      “从乡下的小学转来的。”
      至于哪所小学,池瑜没说。即便被反复追问,她也借上课铃声装聋,竖起手指“嘘”一声——要上课了。

      为什么不说,池瑜一直没想明白当时的心理,或许真跟俞康骂她的话一样,她嫌贫爱富,所以那所山沟沟里的小学说不出口。

      小学两年,唯一让她记到骨子里的词,是“走后门”。

      “我最讨厌走后门的。”

      这句话,是池瑜五年级在班主任家上语文补习班时听到的。

      那晚是作文课,池瑜照常全神贯注地听讲。

      毕竟一堂课五十块,池琴叮嘱过她,爸爸在外地工地打工辛苦,自己每天上班加班也辛苦。

      这么辛苦为了谁?
      还不是为了她以后能上好的高中,考好的大学,长大坐办公室,少吃点苦。

      池瑜回过神,目光落回作文纸,写了一篇虚情假意的《我想象中的未来》。

      中途休息,不知谁起了个头,聊起“最讨厌的人”。

      池瑜看着对面喋喋不休的女生,自顾自拆了一盒牛奶。

      刹那间,班里一向亲和友善的班长愤愤道:“我最讨厌走后门的人。”

      她盯着池瑜丢下这句话。

      一小口牛奶顿时成了棉花,卡在池瑜嗓子眼,不上不下。

      她再清楚不过自己是怎么转成的学,也明白自己是靠什么当上的语文课代表。

      池瑜没说话,胃里却像吃撑了,满腹酸涩,久久排解不开。

      明面上,她却只能低垂着眼睫,佯装毫不在意地盯着桌上的作文纸,任由一身鸡皮疙瘩冒出来。

      这是池瑜第一次深切地体会到羞愧。

      不只因为班长话里有话地盯着她说这句话,更因为余光里,那位对她多加照拂的班主任,也在班长话音落地时睨向了她。

      这话没过多久,班主任就叫停了休息时间。

      可池瑜自己也没想到,这么轻飘飘的一句,竟在她心里扎根、发芽、生刺,一路长进了她往后的每一步里。

      所幸两年小学时光转瞬即逝。

      她再也不用晚上十点趴在窗边等池琴回家,不必早上七点拿着池琴留在桌上的五块钱独自出门,更不必面对同学们的关心——“你爸妈怎么不送你上学?”、“你也太幸福了,天天能出来吃早饭。”

      ……

      池瑜成绩不差,小升初时参加了县里重点民办初中的招生考试。

      她早听说民办初中学费昂贵,一开始没打算去,没想到池琴还是替她报了名。

      “一年要交一万赞助费,可以三年一起交,加上学费一共三万四。”
      拿到录取通知书后,池瑜给池琴打了电话,告知要缴费的事。

      她听出电话那头的沉默,扯了扯嘴角,试图充当贴心的乖女儿,“真的好贵,不上民办的话,我可以去三中。我听同学说,每学期学费一千一。”

      “上学这事不能省。三中学风差,每年升重点高中的人少。”池琴说着,语气渐渐急促,“你好好读书喽!只要考得上,我都供你读。”

      几句话一落,两人便没话可说了。

      俞康还在外地打工,一年回不了几次家。池瑜更没话跟他分享。多半是因为她不主动打,俞康也不会往家里打电话。

      暑假里,池瑜头一回来了例假。池琴不在家,她不知道怎么处理,也没打电话叨扰,只冷静地换了衣物,拿了些卷纸叠厚,垫在内裤里。

      血止不住,弄脏了板凳,用纸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没法子,池瑜只好熬到晚上十点,等池琴回家再坦白。

      可池琴今天回得格外晚。

      池瑜扒在窗边,看着四楼楼道的灯忽闪忽灭。

      老房子隔音差,五楼的窗户的左下方就是四楼的楼道。

      池瑜习惯了等待,这回却等得红了眼、白了脸。

      浅棕色的眸子里,倒映着四楼楼道里的搂抱纠缠的男女——女子穿着敞着领口的白衬衫,里面黑色内衣朦胧却清晰;黑色包臀裙和黑丝,被一只大手覆盖。两人交颈相拥,像一对不舍分别的鸳鸯。
      男子肥头大耳,却生得白净年轻,手上的动作无不彰显着他的急切与“雄心壮志”。

      池瑜没敢再趴到窗边看。她小跑着坐回那张被自己弄脏的板凳,颤着手打开电视。

      可脑海里依旧翻涌着刚才的一幕幕,心脏仿佛被空气中湿漉漉的水渍声一点点淹没。

      庆幸的是,池琴不知道她每次等自己回家,都会掐着点在窗边眺望。

      池琴不知道她看见了,她便当什么都没看见。

      这是池瑜的第一个秘密。她不敢说,也不敢去回想池琴穿着破洞黑丝回家时,唇瓣红肿、呼吸不平的模样。

      当晚,池瑜依旧闭口不言。她去厕所换了一叠卫生纸,把浸了血的纸扔进垃圾桶,再用干净的纸妥帖地盖在上面。

      次日醒来,池琴已经上班去了。池瑜翻了翻柜子,拿出池琴每月让她买的卫生巾,凭感觉换上了。

      初中开学前,池瑜跟着池琴去和同事聚餐。不只是同事,还有那个肥头大耳的男人。池瑜没多说,只礼貌地顺着池琴的催促,叫了“叔叔”、“阿姨”。

      似乎一遍遍甜甜的笑,真的将她脑海里的沙砾冲刷干净了。

      直到夏天的燥热褪去,池瑜才松了几口气。

      龙城的初中、高中都是寄宿制,意味着她不必每天回家,也不必每天惦记着等池琴回家。

      华中因为赞助费贵,每届学生不多,一个年级六个班,每班不超过四十人。

      跟池瑜同小学升上华中的有十来个,十来个里她占一个,厉京幸又占一个。
      池瑜记得这么清楚,正因为他又成了她的同班同学。

      这回她没再被安排到中间第二排。她早早去班里报到,自己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后来按身高排座,她被定在了倒数第二排。

      那个来了例假的暑假,池瑜像抽条似的猛长,本来小小一个,一晃就到了一米五。
      在南方,一米五的初一女生已经算高个子。

      巧的是,厉京幸的个子也在这个暑假飞蹿,正好被排在了池瑜后桌。

      上一次跟他说话还是搬新家那天,这回就算挨近了,池瑜也跟他说不上话。

      说实话,池瑜有点怕厉京幸。

      可若在寝室里聊起他,同寝的女生便众说纷纭。

      有人说他排球打得好,有人说他跟外面社会人打过群架,但对兄弟格外仗义,还有人说他长得好看,好几个学姐在追他……

      每回她们聊八卦都爱拉上池瑜,不只因为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传闻,更因为池瑜帮厉京幸带过一次校服外套。

      某次周日返校,厉京幸前脚刚骑车离开,他爷爷后脚就想起忘记给他多装一套换洗校服。

      恰好撞见穿着校服、模样乖巧的池瑜迎面走来。

      整个教工小区就一个出口,池瑜避不开厉京幸的爷爷。

      加上池瑜上小学时跟厉京幸的爷爷在小学家长会上见过几次,算得上眼熟。

      老人家这回专门求助,言行彬彬有礼,池瑜实在难拒绝。

      一来二去,那次返校,池瑜到班时,班上大部分人都已回来。她不动声色地把那袋衣服放在厉京幸脚边,却听他对着她的后脑勺喊了句:“谁的衣服?”

      池瑜本不打算理他,他却不知好歹地拍她肩膀,非要一个答案。“你落家里的衣服,你爷爷让我给你带的。”

      她声音不大,可被厉京幸的同桌听到,就等于被全年级大部分人知道了。

      此刻承受着五个女生好奇的目光,池瑜干笑几声。

      照她性子,以往都开玩笑地敷衍过去,可被问多了,她今天打算说点实话。“厉京幸还挺烦的。”

      不只因为全班就厉京幸跟她争年级前五,还因为他的天赋太好,让池瑜忍不住羡慕。
      每天下课就玩,甚至自修课还经常跟着好兄弟偷偷溜出去打排球的人,回回考试都能跟她掰手腕。

      池瑜气呼呼地把原因嘟囔出声,围观的女孩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纷纷念叨:“咱家小锦鲤像被抽了情丝一样,不愧是乖乖女。”

      那晚的话一出,没过几天,厉京幸就拿笔杆子戳了戳池瑜的肩膀。

      又是自修课,他每回要跟人讲话都挑自修课,不是传字条,就是自以为用旁人听不到的声音说小话。

      池瑜也不是没想过换位置。可自初一开学按身高排过一次座,往后每次排位都以成绩为主、身高为辅,池瑜总恰好坐在厉京幸前桌,或与他同桌。

      不知道的,还以为邪祟沾了身,非得做一次法事才去得掉。

      将近三年初中,池瑜都数不清帮厉京幸给他的哥们传了多少张纸条,也算不清替多少位女生给他塞了多少封小作文。

      初中最后几天,池瑜头也没回,一把夺过厉京幸的钢笔。笔帽上刻着一串英文,看样子是高级货。
      麻烦了——等会儿下课,她还得分身转过去还给他。

      幸好这堂课剩下的时间里,这位大少爷没再差遣她。

      可铃声一响,厉京幸的声音就从她身后幽幽地摸进池瑜的耳蜗。

      自那次送衣服后,他就再没大声叫过她的名字。每回“传唤”,都是凑在她脖颈后低声细语,跟个男鬼似的。

      得亏不是半夜,不然几条命都不够他这么吓。

      池瑜没好气地把背靠向后排课桌边缘,挑眉“嗯”了一声,示意他可以开口了。

      “池瑜,你到时候报龙中吗?”

      闻言,池瑜难得正经地看他一眼。他能说出这种话,倒挺稀罕。
      可这话也让她愣了片刻,明天就得填初升高的志愿。

      班主任之前找她谈过,说她成绩好,想冲一把的话,可以填市里的重点高中,二中在全市招收尖子生。

      那时她没想好。毕竟家在这儿,而且俞康在她初三这年回龙城工作了。她知道池琴还有秘密——池琴没提过,而她是不小心看见的,帮池琴接电话时瞥见了Q上的消息。
      暧昧、露骨……

      池瑜也不想看,可没法剜掉自己的眼睛,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她更不想让俞康知道,她怕本就破破烂烂的家,会因此彻底四分五裂。

      进城上学的几年里,她从一点点发现“家”这块花布上的缝隙,到一处处地伸手捂住。

      刺骨的海水从缝隙里冲撞而出,她使劲堵着,指望花布还能兜住些许泡沫。

      起码在她没做好选择前,暂且叫人看不出端倪。

      厉京幸见池瑜走神,抬手在她眼前挥了挥,难得对她露出笑脸,语气甚至掺了恳切:“去读二中呗,二中这几年重点录取率已经比龙中高了。”

      “你要是去的话……”

      他没说完,池瑜抬眼,弯起眸子——像月亮一样皎洁的杏眼,此刻吐出两个毫不犹豫的字:“不去。”

      片刻的友好像红月一样短暂、疏远,决定离去时毫不留情。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