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想症》田心亭

31、深夜和他 “鲤鲤，我

　　还在车上，池瑜系好安全带就看着车窗外的景色从别墅群渐渐变成柏油马路和一排排的树木。

　　“厉京幸。”她声音恹恹的，眼神烙在副驾驶前的四轮车摆件上，“我刚刚跟你爷爷在书房吵架了。”

　　厉京幸勾唇哂笑，显然不信，“吵了什么？”

　　“他给了我一本存折，还承诺我：跟你结婚后，还会给我一套只写我名字的婚房。”

　　“生气的原因是他用钱收买你？”厉京幸慢慢收了笑容，“我记得你说过不想结婚，放心，不用听他的。但你如果想要钱和房子，我都可以给你。”

　　池瑜摇头不语，下一刻又想到那沓A4纸——四年，从西荷市到春市，三十七趟飞机，七十四个1823公里。

　　被厉信叶这么一提，她好像真的觉得是自己欠了厉京幸的人情债。

　　钱财易还，人情难偿。
　　池瑜太懂这个道理，于是从小到大，她没求过别人为她做什么，宁愿自己多吃亏一步，也不想欠别人太多。

　　等他们回到碧海云天，池瑜趁着厉京幸去侧卧卫生间洗澡的空隙，把自己关在主卧卫生间。她把租房APP下载回来，打算等这次出差结束就去看房。

　　直到厉京幸关掉主卧的最后一盏灯，池瑜都没把心里话坦白。她侧躺并背对厉京幸，后者长臂一展，将她捞回怀里。

　　她没挣扎，但今晚像是浑身过敏一样，被他抱住后，心里直冒疙瘩。脑海里正反复反思自己：是不是自己太自卑了？所以变得无理。明明答应跟他在一起的是她，搬入他家的也是她，可打算一声不吭就离开的还是她。

　　天底下哪有处处都占理的选择？

　　池瑜闭着眼，微微张开的唇瓣止不住发颤，“厉京幸，你当初为什么要几乎每个月都去春市？”

　　闻言，厉京幸压不住心底的错愕，自从她离开厉家那扇大门，他就透过她的眼睛，发现她心底藏事。
　　他刚刚还在想，要不要自己先挑起话题，但池瑜背着他睡，中间隔开的距离能再塞下一个人。
　　他看过几本心理学的书，池瑜这个姿势是在抗拒并防备。

　　而他下意思想做的不止是拥抱，他想：哪怕浑身颤栗，他也要问清楚她心里的所思所想。但又怕一旦开口就越过她的底线，两人好不容易建立的关系会被几句话击碎。

　　可现在池瑜主动问了，厉京幸垂着眼皮，大致猜到厉信叶和池瑜的对话内容，毕竟那段常常两地飞的过往，他没告诉过任何人，除了厉信叶。

　　厉京幸牵强地扯出笑容，自嘲：“我或许是很自恋，那些年总是幻想哪天会和你突然复合。复合后，我总不能跟你没有共同话题吧，于是，我每个月给童辉寄个礼物，又拜托他寄给林雯，最后由林雯以她的名义转交给你。”

　　“寄礼物只是想把我的碎片挤进你的生活，亲自去一趟有你在的城市是我试图融入你的世界。”

　　“你不爱发朋友圈，我就按老人脉的传播途径，让林雯求着你每个月发一条。我了解了你那段时间觉得什么地方的景色好看，什么餐厅的饭好吃，什么地方又有什么奇观……”

　　厉京幸说着，笑容越咧越大，可眼缝却流露深不见底的黑洞，不见半分喜悦。

　　“我从西荷市飞到春市，不仅一一去体验，还幻想能在你常走的路上与你偶遇，但春市太大了，缘分的造就不像在龙城时那般简单。结果显而易见，幻想成妄想……”

　　话音落地良久，池瑜始终没有睁开眼皮。该怎么开口呢？她的脑颅中只回荡着厉京幸在高中毕业表白时说过的话——“如果异地，我每个月都去看你一次。”

　　或许他早已忘了这句承诺，但他在行为上实实切切地做到了。

　　再开口，池瑜的声音已经染上沙哑的怪调，她呢喃着，一句句话听上去含糊不清：“我这个人，别扭、清高，脾气还很倔。有时候很古怪，有时候又很自私……总之，我身上的缺点很多很多，就算你为我做到这个地步，我也不会感激你，更不会因此答应和你结婚。”

　　她说着，身后的人突然扳正她的肩膀，他一翻身，双手撑在她的身体两侧，两个人面对着面，他借着窗纱细缝里散入的月光，细细地将她眼周将落未坠的泪珠吻去，他轻笑着似乎有些轻佻，话音从耳垂顺着咬痕往上爬入耳蜗——

　　“鲤鲤，我又不是刚跟你认识。从小学四年级一直到今年，你的九岁到现在二十六岁，十七年时间供我去观察天文星象，我也能把天上的星星名倒背如流。更何况是了解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做什么，单纯是从我对某事某人的喜欢出发，就像打排球，就算上课，只要我想，我还是会翘课去赶赴那场非正规的比赛。”
　　“所以，我做任何事，不需要对方替我的行为买单，我更不愿意看见你因为我做的这些事而心不甘情不愿地嫁给我。我爱的是全部的你。”

　　“鲤鲤……”厉京幸俯下身，在她的眼睛上亲了又亲，滚烫地热气吹熟了池瑜的脸颊，她眨了眨眼，刚睁眼的一瞬，身上的人已经倒在她怀里，唇瓣紧紧相攥。

　　她与他十指相扣，听他一边细语她的小名，一边任他攻城略地。

　　怎么说呢？
　　从小习惯将心比心的女孩，在遇到一名读得懂她，让她放任做自己的男生时，也会忍不住怔在原地。

　　一晚荒唐，第二天早上，厉京幸送池瑜去高铁站时，从出家门起到坐上车的路程全依仗厉京幸能背着她。

　　在高铁上，池瑜就抽了张冰凉的湿巾，直接捂在脸上，逼着自己打起精神。这可是她第一个客户，她可不能在客户面前出岔子。

　　一连三天，池瑜在客户公司了解情况的过程都十分顺利，直到周五快下班前五分钟，客户又约着池瑜一块聚餐。

　　因她已经推拒过一次，于是池瑜不好再拒绝第二次。

　　这回聚餐直接去到了客户的家中，客户姓李，家在温市的富人区，买了套千万的别墅，跟他夫人有两子一女，日子过得充实美满。
　　但以上的信息都是池瑜从李老板嘴里听到的，至于真实情况，池瑜无从可知，也不愿深究。

　　饭桌上连同池瑜一共八人，但却又十二盘大菜，是李老板专门请厨师上门烹饪的。

　　池瑜夹了一筷子龙虾肉，嘴里尝了鲜，心中却没底。毕竟多高的报酬就对应多么艰难的任务，这顿饭这么豪华，想要李老板之前对她隐瞒的事不小。

　　过了半个小时，李老板的太太就让保姆带着三个孩子回屋睡觉了。她则坐到池瑜身边，一同听李老板发言——

　　“池律师，之前有些是不好在公司里讲。但既然现在都坐在这张饭桌上，那么我们都是一家人。”

　　“李老板有话直说，等您说完，我才有底。”

　　“哈哈哈。”李老板和他太太相视一笑，随后他继续开口：“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现在搞跨境电商的利润有点问题，实际收入的数额和之前报海关的数额相比，实际收入高了四倍。这笔利润一大半在公司的海外账户，要都收回国内，海关肯定会问，税务那边要是查到我，肯定要罚款。”

　　池瑜撑着礼貌的微笑，听他假设：“池律师，我如果都转到我个人的境外账户，然后再都转回来，这个办法可不可行？”

　　“……”
　　池瑜想了想，又转头对上身边李太太期盼的目光，她严肃且郑重道：“金额超百万了吗？”

　　李老板立刻点头，连带着身子都向前倾了十几度。

　　见状，池瑜叹了口气，“会坐牢的，现在社会层面对企业的跨境电商税务问题把控越来越严，你要是都转到个人境外账户，那被查到肯定是逃税罪，这个罪的起征点挺低的，按你的额度肯定会坐牢。”

　　“那有没有可能，税务局查不到？”

　　闻言，池瑜尴尬一笑，“李老板，如果你坚定这个可能，也不会找我们给公司业务做合规了。现在大数据和人工智能愈发先进，银行、税务、海关以及外汇局已经联网，在温市的试点至今已经铺开近六个月，万事开头难，杀鸡儆猴也就常有。一旦被大数据发现，税务就会开始行动，届时该罚款的罚款，该判刑的判刑……”

　　她说完后，场面一度安静了十来分钟。最后还是池瑜打破了宁静，“李老板，既然我们已经达成合作，请您和贵公司相信我所，尽早将您在海外的利润所得以及销售额整理数据后发给我，我会尽快与我所的几位前辈为您和贵公司商讨出一个接近两全的合规流程。”

　　再呼吸到室外的空气时，池瑜感到太阳穴突突得疼。应该是这几天睡得太少，烦心事又太多。

　　自从三天前的晚上和厉京幸敞开心扉聊了几句，她这些天都没敢随性地回复他的消息。从前是她有时间就回，现在是怕他觉得自己还介怀那件事，从而不得不秒回。

　　而今天，她本来订了晚上七点的高铁回西荷市，但从李老板家出来已经快八点了，她只好选择明天回西荷。

　　刚回到酒店，池瑜就不小心点开一个购物软件弹出的消息，系统直接把她带到一个直播间。

　　就这么巧合，她一眼就看到直播间里的许淮骞，快双十一了，想来他公司这些天都在加班加点。

　　退出直播间后，池瑜又刷了刷朋友圈，俞康的消息突然跳出：

　　【俞康：很久没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吃个饭？】

　　池瑜想了很久，刚想认真地与他商量一个时间，就看见他发的下一条消息：

　　【俞康：你虚岁都二十七了，也该赡养我了。】

　　池瑜盯着那行字，她找不出半点错处，给他钱，赡养父母是天经地义。

　　片刻后，池瑜把第一个案子收到的定金分成两笔，平均各五千元发给了池琴和俞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