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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但我不求你” 她本就不好 ...

  •   第二天一早,池瑜随便套了件宽松衬衫裙就去了事务所。

      她皮肤白,眼底的乌青在接连熬了几个大夜后淤积得浓重。

      拿闫姐的话说,现在不过是接触客户,你们这些小年轻就疲态百出,真跟了IPO合规项目,还不得直接晕倒。

      每次扯到这个话题,闫姐的下句多半是——保险买了吗?
      因为她自诩金牌保险代理人,所以总想着从律所同事身上捞点油水。

      律所是最不讲法律的地方。律师和律所不是劳动关系,不负责五险一金,更别提池瑜只是个律师助理。每月拿点杯水车薪,能在西荷市租间房活下去已属不易。

      池瑜所在的律所不是大所。疫情后市场不景气,需要做上市合规的公司越来越少。

      蛋糕小了,执刀的手就散了。能在这片被反复翻耕的泥潭底层存活的,只剩她们这些工资低、能吃苦的律师助理,以及更廉价的实习生。

      长此以往,积劳成疾的风险几乎没有——因为根本熬不到那一天。

      池瑜接了杯温水,坐到工位上打开笔记本,继续改今天凌晨没改完的文件。

      偶尔出神想想,转正后每月四千一,跟带教律师做项目,再按对方的良心分奖金。这种日子再熬三天,她就能拿到律师执业资格证了。

      可没有案源,还不如继续当律师助理。池瑜的带教律师叫张琳,公司上市合规领域的资深律师。决策果断,做事利落,典型的女强人,唯独拿家里孩子没办法。

      张琳今年四十三,有个八岁的儿子。池瑜跟在她身边这一年,帮着接孩子放学有几十次。课后辅导、接送兴趣班,也是池瑜每月必须承担的加班任务。

      应是看在孩子的份上,不管有没有跟案子,张琳每月都多给她五百补贴。

      一来二去,小孩哥跟她熟了。池瑜还能沾他的光,揩张琳的油,省下不少晚饭钱。

      可,她要是真能跟上一单上市合规的案子就好了,紧巴巴的日子至少能喘口气。

      但近一年里,张琳团队几十号人走得走、散的散。

      没有合规案源,张琳这位老大也开不出高工资,能接点民事案子糊口的早就自行谋生了。

      只剩池瑜这样,既没拿证也没案源的“小米虫”,还留在团队里苦兮兮地等着每月那点接济粮。

      “来,池瑜,给你的。”隔壁同事递来一杯冰美式,外加一盒三明治,是楼下星巴克的。

      池瑜看她也给其他同事分了,忍不住揶揄:“李姐最近接大案了?请的居然是星巴克。”

      “平时总吃你们小零食,最后一天了,总得礼尚往来一下。”
      李芸一边收拾桌上的摆件,一边笑着看了池瑜一眼。

      片刻后,她手上的动作却忽然停了,她坐回办公椅,端详自己的桌面很久,才把一沓文件摸了摸,轻轻放进纸箱。

      “我都三十七了。现在的律师不好做,要么没案子,要么卷不过年轻人。”

      她从箱子里翻出一个U盘,放到池瑜桌上,瘪着嘴佯装嗔怪:“别拿那种怜悯的眼神看我。我比你早入行,行情好的时候已经赚过大钱了。”

      “我现在不干,还有个原因:钱挣够了。”说完,她利落地搬着箱子走了。

      池瑜没送。

      有些情绪,总得一个人慢慢消化。
      更何况,池瑜自认为她不是个优秀的心理辅导员,安慰的话,她总说得干巴。

      过了少许,池瑜才从片刻的落寞中缓过神,将U盘插入电脑。

      U盘里装的是公司上市合规的经验、方法,甚至几条歪门路。词句稚嫩,循规蹈矩,文档时间停在十年前——二十七岁的李芸刚在这家律所跟完第一个IPO合规项目后写下的总结。

      【池瑜:李姐,有空再聚。】

      她掐着时间,估摸李芸已经上车了,才发出这句话。

      此后池瑜浑浑噩噩地过了很久——孤身去律协稀里糊涂地参加考核、拿证,再一趟趟改文档、替张琳跑法院补交材料……

      不知不觉,两个月一眨眼翻了篇。

      可从派出所出来的那一夜,却在她脑海里徘徊不散,怎么摇晃也挤不出去。

      回味得多了,池瑜觉得自己都快变成个巫师,每隔几天就要蛊惑自己一次——还会想起厉京幸,是因为他过得太好,而她没活成小时候想象中的都市丽人。

      对,天差地别才会令人不满。而这份浅薄的仇富心理间接证明了一件事:恨比爱更长久。

      【张老大:池瑜,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手机振动声拽着池瑜回过神,她扫了眼消息就立刻小跑着去见张琳。

      “老大。”

      从敲门进办公室,到坐在沙发上与厉京幸面面相觑,不过十几分钟。

      他手里捧着一沓张琳从前让池瑜整理的案例书,从头到尾,只在她风风火火推门进来时瞥了她一眼。

      池瑜本是站在张琳旁边的沙发旁听着的。到点后,因为小孩哥学校有家长会,张琳得亲自去一趟学校,池瑜就成了留下作陪的“服务生”。

      其实她也到点下班了。

      但她不敢嘟囔,更不敢拿已经生分的关系开玩笑。

      毕竟厉京幸现在是客户——客户就是上帝,更何况是要做IPO合规的大客户。

      池瑜无奈地垂下眼,视线掉进茶几上的水杯里,心跳渐渐成了钟摆,噗通噗通地数着悄然流逝的时间;空调风呼呼地吹,慢慢吹熄了茶杯里最后一缕白气。

      “水冷了。”厉京幸放下案例书,忽然冒出一句。

      “我给你换一杯。”
      “不用。”

      两个字截住了她所有逃跑的借口。池瑜不自在地坐回沙发,怯怯地窥他——他今天穿得很正式,白衬衫解开两颗纽扣,下半身是修长的黑西裤,左手边的沙发扶手上搭着西装外套。

      每一样都在无声地彰显他如今的身份:有钱人。

      跟他一比,池瑜这一身洗到发黄的白T恤配蓝色七分牛仔阔腿裤,妥妥一名朴素正直的好青年。

      可就瞄了那么一眼,她像被沸水烫到的红鲤鱼,立刻收回视线,心里那面鼓却已经擂得乱七八糟,手脚不知往哪儿摆才体面。

      最后她撑起一个标准微笑,硬着头皮对上厉京幸的目光。

      明明没做亏心事,甚至做蛇咬人的人是她,可八年后羞愧到不敢面对他的,依旧是她。

      怎么到她这,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原理就不管用了?

      一时恼羞成怒,池瑜干脆撕了那层虚伪的面具——嘴角扬不上去就算了,但这份工作她得保住。

      天知道她每月面对一千二房租时有多悲痛!生活压迫牛马,就算是前任也不能碍着她赚钱。

      池瑜一鼓作气,径直坐到厉京幸左手边的沙发上,甚至理直气壮地开口:“厉京幸,你来干嘛?”

      对面被她瞪着的男人却无动于衷。他的眸子依旧深邃,烙在她身上像要镌出花来,叫人生畏又忍不住探究。

      “来咨询公司上市合规。”
      “你爸就是从律师转行做的证券承销与保荐,你不问他,反倒花钱来咨询,钱多没地烧?”

      厉京幸微微勾起一边嘴角,好心情全彰显在那声笑里,只不过这份笑容里有三分讥讽的意味。
      “我高中提过那么一嘴,你记到现在?”

      池瑜抿唇,略显局促:“我记性好,不行?”

      “那我想找个合规方面更专业的律师协助公司上市,不行吗?”

      他原封不动地学她的句式,反而得意地冲她挑眉:“池瑜,你的记性真的好吗?”

      池瑜拧起眉心,身子悄悄往远处挪。她摸不透他此刻的情绪,只能暗自回避。

      “啧。”他微蹙的眉心猛地松开,似乎不满她的举动,无可奈何又不甘于此。

      顷刻间,他一把攥住池瑜的胳膊,半罩着她的身子,令她挪不动半寸。

      “谁说要长长久久?谁说要从校服到婚纱?谁说要在一起一辈子?”

      池瑜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些话换作她说,定要歇斯底里地吼出来。

      可眼前的厉京幸仅仅不断俯下身,逼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红着眼,用一副酿着哭腔的、略微沙哑的少年音,密密匝匝地堵住她的良心,叫她挤不出半句不是。

      可这些誓言,都是他说的啊!

      当年是她提的分手,声称还是做朋友。结果一个大喘气的功夫,他就打了十来通电话。

      她挨个拒接,直到承诺晚上一定回电话,他才暂时作罢。

      晚上她回拨过去,铃声响了一秒都不到,厉京幸的声音就源源不断地从那头涌过来。

      池瑜一个字没说,等他宣誓完一切挽留的话,立刻挂断,趁他再打回来前拉黑了号码,顺带把所有联系方式一并送进黑名单。

      当初做得那么决绝,确实是想不到会有今天。

      今时不同往日。没想到她都落魄成这样了,还能跟这样的大客户搭上关系。

      大难不死,焉知福祸。

      “厉京幸。”池瑜冷静下来,她的五官拆开看是杏眼、翘鼻、粉唇,该是可爱的模样,凑在一起却因冷静而显得冷若冰霜。

      此刻的她,一把将厉京幸拽回了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清贵、不好接近,又令他按捺不住好奇。

      两个人第一次见面,在十七年前,零七年的夏天。

      龙城,一个闷热、躁动、色调昏黄的小县城。

      那年九岁的池瑜刚被爸妈从乡下外婆家接到城里,上小学四年级。

      新家边上就是西门小学。这小区的房子是九几年分配给教职工的,后来原房主急着买新房,五十万卖给了池瑜爸妈——他们也急着把孩子接进城里念书。

      家里不富裕,首付要二十万,两个人东拼西借才勉强凑齐。

      周围的邻居都是在职或退休教师,为人和善,分寸感强。
      楼房时代,大家早习惯了关门过日子,谁来谁走不过问。

      池瑜的爸妈,俞康和池琴,文化水平都不算高。

      俞康初中毕业,池琴高中辍学打工养家。但对孩子进城上学这件事,两个人格外上心,兜兜绕绕求到了俞康的一位远房舅公。

      那舅公退休前就是西门小学的老师,据说跟领导关系不错。加上他们房子买得好,是学区房。

      礼物送了又送,池瑜进城上学的事,在一遍遍奉承与推搡中敲定了。

      搬家第一天,俞康和池琴带着穿粉色背带裤的池瑜去同小区的舅公家。

      还在楼道里,池瑜就听见楼上传来怨怼的声响——

      “哎呀磨磨唧唧的,吃快点,等会有人来家里。”
      女人的声音裹着傍晚的燥意,电风扇呼呼地吹,在朝西的屋子里似乎不起作用。

      被催促的小男孩也染上不满,嘴里嘟嘟囔囔:“他们来干嘛?”

      “来求你外公办事哇。”女人收拾着碗筷,催他回房间,又急忙嘱咐,“快点写作业喽,还想不想考重点初中了!到时候考不上,你可别指望我低声下气去求人。”

      池瑜眨巴着水汪汪的杏眼,乖巧地跟在池琴身后。

      她只记得那天的楼道和屋子格外昏黄,像马上要下大雨。

      她怯生生地看着面前满脸褶皱的老人,目睹俞康往他手里塞了条烟,又把拎来的两箱牛奶放在门边……

      空气闷热,屋内昏暗窘迫,惹得她差点喘不上气。

      好在没过多久,三人就从那屋子里退了出来。
      回到自己家,池琴把小区门口买的手工面热了热,吃了几口就回公司加班了。

      池瑜大概是刚被热空气焖熟了,嚼了几口也放下了筷子。

      俞康见她吃饱,非要带她在小区里转转。
      转着转着,俞康被人拉去麻将馆打牌,走前把钥匙交给池瑜,让她玩够了自己回家。

      池瑜乖巧点头。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她立刻冒出回家的念头,一扭头却发现一个小男孩站在大榕树下,好奇地盯着她。

      她不打算理会,可男孩屁颠屁颠跑到她面前,拦住了路。

      “你哪来的?我怎么从前没见过你?”男孩双手张开拦她。

      路不窄,池瑜不习惯搭理陌生人,只瞥了他一眼,绕开就走。

      “尔嚣张!”
      “尔……尔卑鄙!”

      男孩含着刚从爷爷收藏的孤本里学来的文词雅句,追着她跑,每句话非得冲到她面前才骂骂咧咧地甩出来。

      池瑜一一绕开,她听不懂那些话。在外婆家,她们骂人都格外直接,文绉绉的话反倒让她一时半会反应不过来。

      最后见男孩还跟着,池瑜只好从背带裤肚前的小兜里掏出两个一元硬币,实话实说:“我没听懂。”

      “只要你不跟着我,我就可以请你喝汽水。”

      话音落地,她似乎想起什么,瞪大眼,异常坚定地补了一句:“但我不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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