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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偶遇 成了当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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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荷市北山派出所调解室内,两张长条桌拼成一线,两名男警察坐在前端,池瑜和染着金发的郑行分坐两侧。
池瑜把电脑包搁在一旁的椅面上,她的脊背几乎要绷成一道直线,双臂撑在膝盖上,面无声色的模样像是裹上冰霜。
对面的郑行,他双手环胸,原本还把二郎腿翘得老高,后被警察呵斥了一声才勉强放平。
池瑜眼底划过一记冷笑,腹诽今日头条推送得倒准:不宜出门。
事情起因要回到晚上九点五十分。
池瑜替带教律师送完电脑充电器,从西荷大饭店出来,遇上一段没有红绿灯的斑马线。
毛毛雨洒着,她站在路口左右张望,见一辆红色跑车在两三百米外似乎有减速的意思。因脚后跟磨得钻心,她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赶地铁,尽早回家。
谁承想,谁也没让谁。
她刚走到斑马线的一半,跑车就蹭着她的右手背刹停。
池瑜愣在原地,机械地转头看向那辆车。
再近一厘米,她就得飞出去。
“你他妈怎么走路的?!瞎吗?!”
郑行赶着在宿舍宵禁前回去,于是一路飙车。
差点出事,他也忍不住心惊胆战。
他这辈子没见过有人看见车,还往上撞!
砰——!
车门被踹开,他几步跨到池瑜面前,骂声还没落地,就看见她已经按下了110。
“事情就这些。”警察整理完笔录,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扫,“都同意调解,怎么坐下来又不行了?”
池瑜抬眼,声线平稳:“我只要他道歉。”
“不可能!”郑行弹起来,“到底谁的错,你拎不清?”
池瑜只冷笑一声,视线从郑行脸上滑过,又落回警察身上,仿佛在说:你看,那黄毛就这态度。
人没伤,车没损,一件小事,两个人僵了将近四十五分钟。
警察已经单独跟郑行谈过两轮,这回只好厉声敲了敲桌子:“郑行,道歉。”
他余光扫到池瑜,心中压不住感慨:小姑娘家家,研究生刚毕业,一副清贵相,估摸着是没挨过社会毒打的富家女,否则两万五的赔偿不至于看不上。
郑行攥紧拳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口恶气:“三万八。我不道歉,但这是底线。”
对面的池瑜依旧无动于衷。
警察咂吧着嘴,还没来得及把目光挪回左边,郑行忽然一拳砸在桌面上,整个人蹦起来,“对不起。”
鞠躬道歉来得太快,池瑜没接住。
等她反应过来,这场闹剧已经结束。她虽然咽不下这口气,但见警察摆了摆手,示意可以走了,她也只好就此作罢。
池瑜站起来,才发现膝盖已经僵了,坐得太久,腿都坐麻了。
结果居然就这样。
刚走出派出所大门,夜风裹着湿气扑面而来。毛毛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空气里全是泥土和树叶的腥味。
下午跟带教律师见客户,她套了整套西装,踩一双裸色尖头高跟鞋,崭新的。三百多且有明星代言,竟然也磨脚。
派出所挨着几个自然风景区,白天游客多到上过新闻。
池瑜却是头一回在夜里十一点站在这条街上。
路灯把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人影稀稀拉拉,打车界面上的预估费用的数额比人还多。
预计等待十九分钟,车费高达八十九元。今天省下的饭钱,全得填进去。
池瑜深呼吸,压一压胸口那股憋屈。算她倒霉,早知道保时捷里坐的是个黄毛,她就该直接倒地讹准他。
她往前挪了几步,找到一盏路灯,靠着灯杆站定。这个位置既离派出所门口有段距离,又不至于走到漆黑的树荫里去。
没过多久,派出所大门处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郑行被警察送了出来,骂骂咧咧地踹了脚台阶。
池瑜斜睨一眼,那辆红色跑车还停在原处,估计开不了了。难怪这黄毛嘴上喊着赶时间,人还杵着。
“喂,哥。你咋还没到?我都快被蚊子咬成筛子了!”
炸糊的声音在潮气里悄然袭入池瑜的耳廓,她竟觉得痛快。
毕竟她也是个招蚊子的体质,长袖长裤裹着倒好,但裸露的脚背上仍冒出两个大包。
有个人分担火力,算今晚第一件幸事。
但愿他真被咬成筛子,正好堵上那张臭嘴。
她收回目光,低头盯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打车界面上的等待时间从十九分钟跳到二十一分钟,价格只高不低,甚至一度询问是否追加更贵的车型。
西荷的夏夜,雨后的空气像是裹了两层油,闷热且潮湿。连累池瑜脚后跟的血泡黏在高跟鞋边缘,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粗糙的砂纸上。
可她现在走不了,也不能当着背后那个“仇人”的面,脱鞋子。于是,她只能站着熬。
这黄毛怎么还不走?
池瑜咬住下唇,若不是为了那点可笑的体面,她早就把这双漂亮的刑具脱了。
“上车。”
嗓音从身后砸来,清亮的少年音里掺着沙哑。
熟稔,却不敢认。
毕竟八年没见,她怎么好意思腆着脸回头确定?
池瑜没回头,只把手机按亮,装作没听见,一张脸却恨不得直接怼在手机屏幕上。
车门一开一关,亮黑色的大G从她身边的马路驶过。
余光瞄见的时候,池瑜还是压不住情绪,抬头顺着黑车开走的方向望去并默默地等着汽车尾灯消失在视野里。
“在看什么?”
清亮的声音伴随着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穿透周遭的潮气直击池瑜的脑海,她忍不住心尖一颤,手里的电脑包险些掉落。
再扭头时,那些年想象过上千遍的重逢如梦上演。
四目相对,八年未见的故人与她印象里清晰的人像慢慢交叠。
厉京幸,他穿着宽松白T恤和藏青色的工装裤,和从前一样简单的打扮,在路灯下却显得熠熠生辉,就连发梢也带着缕缕光泽。
只不过当时他每每迎着夕阳余晖,周围都是同学,她和他对上视线,眼里似乎就只剩他;
而今四下无人,树荫一晃一摇泛着些荒芜的气息,厉京幸顶着路灯的光线轻偏脑袋,饶有兴趣地打量她目前的状态。
池瑜的目光犹豫着乱瞟,看到漆黑的山林悄悄吞噬月光,目睹远处的路灯逐渐模糊,再到眼前好像渐渐放大的厉京幸,她垂下眸子,凝视跟前破碎成几块的地砖,声音仿佛也碎成几块——
“好久不见。”
雨后深夜的风景区确实不好打车,等待时间长不说,价格也格外昂贵。
再说了,那么多年同学情分,他朋友还差点把她撞了,他载她一程也是应该。
池瑜心神不宁地盯着车窗,她坐在后排的左边,厉京幸绕了半圈坐到她的右手边。
从上车起他就合着眼,一言不发。而池瑜始终挺着腰板,身子侧着,半背对他。她面朝车窗,神色恬静,装作在欣赏窗外的夜色。
实则,视线随着她给自己找的蹭车借口越编越乱,一度不自觉地瞄向车窗上厉京幸的倒影。
车内太黑,只有前排的汽车显示屏亮着,进入主城区后,外面的霓虹灯又太亮,久而久之,她的眸子里只剩下五光十色。
最后,脚背上的痒意和脚后跟的疼痛刺激池瑜回过了神。
“你好,麻烦你送我到桃源街那个交叉路口就行,谢谢。”
池瑜礼貌地弯起嘴角冲着后视镜微微一笑,明晃晃地与驾驶座上的男子对上视线。
后者似乎觉得好玩,学着她的样子笑眯了眼,嘴上调侃:“真把我当司机了?”
说完他又瞥向后视镜,厉京幸不知何时半眯着眼,眼底暗流涌动,意味不明,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点什么。
男子摇着头直乐,像个念台词的NPC:“厉哥,大半夜的,我明早还得上班,就送到你家了。你自个送嫂子回去。”
池瑜本就涨红了脸,这下直接拔高音量:“我和他不是那种关系。”
“对。”
厉京幸答得干脆,视线掠过她滴血的耳廓,漫不经心盯着车窗,半梦半醒间抛出的话却掷地有声,“只是前任关系。”
他盯着车窗上她气得发抖的影子,心口漫开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涩。
池瑜缩进座椅,双臂环抱电脑包,牙关咬住唇内侧的软肉,反复碾磨。
都二十六了,还至于这么不体面吗?“同学”两个字不会说,非把谈过两个小时的关系搬上台面。
二十来分钟后,车驶入一个高档小区。汽车在单元楼下刹住,冲后排摆了摆手,掉头扬长而去。
池瑜不情不愿地抱着电脑包,一瘸一拐下了车。她的脚后跟实在站不住,下车时偷瞄过一眼,已经血肉模糊了。
刚在长椅上坐定,厉京幸径直走到池瑜跟前,蹲下身,卸了她的鞋。
他的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拎起高跟鞋就往单元楼里走,留她一个人对着背影发愣。
这跟公然抢夺有什么区别?
池瑜抿着嘴,没好气地点开打车软件。快十二点了,地铁已经下班,好在市中心比景区好打车。
但上车点只能定在小区门口,三十几块的打车费也够她肉疼一阵。
明天周六,因为上周端午调休,所以还得上班,她得早点回去改辩护建议书。
等池瑜再抬头,厉京幸已经拎着一个纸袋和一双灰色男士拖鞋回到她面前。
他把拖鞋摆在她脚前,又从裤兜里摸出几片创可贴和一小瓶花露水,搁在她电脑包上。
“还能走吗?”
池瑜贴好创可贴,又往脚背上喷了几下花露水后,递还瓶子,顺势拽过他手里装高跟鞋的纸袋,不忘回呛一句:“磨破又不是骨折。”
这个小区的地下车库很大,池瑜一手挎电脑包,一手拎纸袋,乖乖跟在厉京幸身后。
她一米六出头,在南方不算矮,可跟在他身后,二十几厘米的落差让两人像一对年轻父女——还是女儿做错了事的那种。
不算池瑜夸张,现在的小孩营养好,个子都蹿得高,若非上回去小学接小孩哥放学,她也不会相信小学五、六年级的学生会有一米六的身高。
“上车。”
厉京幸拉开副驾驶车门,池瑜别扭地翘起手指点了点后排:“我坐后面就行。”
他摇了摇头,喉间滚出一声轻哼,辨不出是冷笑还是自嘲,但落在池瑜眼里却像嘲笑。
“池瑜,我也不是司机。”
闻言,她扯扯嘴角又拧不过他,只好尴尬地坐上副驾。
“地址?”
“桃源里。你的车没登记,开不进小区。”
厉京幸没再搭话,他设好导航,锁上车门,驶出车库后,车内再度沉寂。
池瑜照例侧身看车窗,偶尔偷瞄一眼车窗上的倒影。
坐在前排,距离车载智能屏幕近得多,光线足,车窗上的倒影也就清楚得多。
车窗上的厉京幸,浓颜且具有攻击性的长相,面无表情时像随时要扑上去咬人的狼犬。
这是她记忆里,他不开心时最常有的模样。
看久了,精神头就开始恍惚,眼皮也渐渐发沉。可惜池瑜早不是能随时随地安心入睡的人了。
她闭上眼,打算养养神。
……
等车停下后,厉京幸没开口叫她。池瑜却已经睁开眼,做好了下车准备。
他有些诧异,眼底闪过一丝恹色,语气里带点烦躁:“你睡眠还挺浅。”
到桃源里了,池瑜道了谢就去扒拉车门,厉京幸却一把扣住了正弹回去的安全带,没有半点要松手的迹象。
“池瑜……”
“干嘛?只是两个小时的前任关系,我们没什么好叙旧的吧?”
她没松开握着门把手的手,试了两次都打不开,也便不再白费力气。
难怪锁车门,原来沉默这么久,是在这儿等着她。
又僵持半晌,厉京幸无奈地松开池瑜那侧的安全带,深呼吸,拧开矿泉水灌了小半瓶,胸腔仍起伏不定。
他像是不甘心就这么放开锁扣,又仿佛在逼自己转移注意力,目光耷拉在副驾前方的四轮自行车摆件上。
池瑜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万千感触涌上来又压下去。她低下头,准备听他说完。
“跟你进派出所那人是我表弟。我舅舅、舅妈老来得子,宠过头了。加上我最近没空管他,才令他无法无天成这样。”
“我代他向你道歉。吓到的话,可以打我电话,号码没换过。”
池瑜垂着眼听完,浑身纹丝不动。调解室里的不愉快还搁在那儿,可此刻心里却泛起一阵酸涩。
这种桥段她刷短视频见过无数次,每次都跟朋友放话:换我,我也绝对拿钱走人。可真轮到自己,脑子却像灌了浆糊——三万八,她一年房租,就为那三个字,说不要就不要。
但世上没有后悔药。更何况,她也不后悔。
当下,被人在意的这一刻,池瑜神色暗了下去。长睫低垂,挡住大半光线,叫人读不透情绪。
但要是仔细看,也能发现有几颗晶莹剔透的星星在她的长睫上扑闪。
“他自己道过歉了,你不用再道歉。”她的视线在空中飘了几下,终于落在厉京幸侧脸上——只一眼,眼眶就模糊了。
像是此刻才后知后觉:两个小时前,她差点死在那条斑马线上。差点死过的人会恍惚,脑子宕机一阵,还会来不及反应。
等旁人再提起,才猛地鼻酸、后怕。
“厉京幸,我到了。”
她别过脸,咬紧唇,不肯叫他看见一丝脆弱。
后来池瑜也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做到刚走进小区闸机,就能一边嚎啕大哭,一边有条不紊地走回出租屋。
只庆幸夜深人静,家家户户都窝在床上。她那副狼狈的模样,既不必示人,也能供她哭个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