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想症》田心亭

17、当年种种 当年的事，

　　除了池瑜，其余四人，包括两名服务员在内，齐刷刷地露出一副吃瓜的模样。
　　而厉京幸作为这段话的发出者，满脸骄傲自豪，哪还有半分上周在张琳办公室时的渊渟岳峙？

　　穿着统一套装的服务员显然想把这摊瓜，吃得一干二净，立马摆手请林雯来到不远处的另一侧展示柜。

　　“林女士，这几款真我系列的婚纱也格外合适您的风格。”

　　服务员的声音在展厅中亮得突兀，另一位已经找了个好的角度，装作微笑服务林雯，以此将池瑜和厉京幸之间的举动尽收眼底。

　　有生人在场，池瑜拉不下脸再跟厉京幸掰扯，又怕他胡说八道，只好嫌弃地捻起他的衣角，把他拽出婚纱店。

　　但街上人多，池瑜不想被当做素材发到网上，索性捏着他的衣摆再往前走个一百米，坐到咖啡厅的卡座里，冷冷静静地用手机对峙：

　　【池瑜：都过去八年了，还喜欢我？】
　　【池瑜：这么纯情？翻白眼.jpg】

　　【。：你呢？】
　　【。：听林雯那样说，你不也还单着，算为我守身如玉？】

　　【池瑜：算你自作多情。】

　　【。：好.jpg】
　　【。：但你之前说过的话还作数吗？】

　　又说到那些话，池瑜立马想到上周厉京幸在张琳办公室质问她的那堆誓言。

　　她咬紧下唇，用力敲下决绝的话。

　　【池瑜：你搞清楚，那些誓言都是你当初挽留我的时候说的。】

　　【池瑜：我可一句没答应！】

　　对，她确实没有回应。
　　因为他刚说完，她就把电话挂了，头一回手速快到没给他反应的时间，就把他所有联系方式拉黑了。

　　幸亏当初微信还不流行，起码他俩在内的学生群体中，用Q的人多于微信。要不然这么多年他真的要与她音讯全无。

　　厉京幸微微勾起一侧嘴角，喉结滚动，仿佛硬生生吞下一枚苦栗。

　　手指微微怔愣，对面没再发消息，应该还在等他。
　　看来，八年确实太久，她已经模糊了他们之间的回忆。

　　【。：你送我十九份生日礼物的时候，你答应我，以后不会让我对生日的期待落空。】

　　【。：十九岁的生日礼物，我不想要小邹菊的标本。我想要池瑜回到我身边。】

　　【。：之后这么多年，我对生日的期待依旧是你能从天而降。】

　　几行短短的文字，却像窗外绵密的细雨。雨点敲打着窗台，在安静的咖啡吧里，与咖啡机的声响一块共鸣。

　　天突然雾蒙蒙的，雨丝接连地飘，朦胧了窗玻璃。

　　池瑜低垂着脑袋，撑起颤巍的眼皮，视线隔着水汽探向厉京幸。

　　犹如当初，十八岁的池瑜隔着车窗，偷偷瞄向街边十八岁的厉京幸。

　　明明两个小时前，两个人还站在绿荫如画龙中树林中。

　　当初从操场通向教学楼的小道成了天然的庇护所，隐约的太阳光和细微的蝉鸣交织交错，为这条小道缀上绿野仙境般的梦幻。

　　池瑜跟在厉京幸身后，他说有事，让她跟上来。

　　她就拿着毕业证和档案袋，踩了一路厉京幸的影子，拨开树枝，踏上青石板，与众人反着方向，往龙中深处钻。

　　厉京幸忽得停下，转身正式地盯着池瑜——他今天的神情格外正式，穿着打扮更是正经到披上了定制的西装，从里到外，长袖长裤的白衬衫黑西装，仿佛高中毕业已经是他渴望抵达的终点。

　　刚到校时，厉京幸就因为今天的打扮吸引了一路的眼球。
　　进班后更是被班上的男生打趣了半天。

　　而今，池瑜再认真端详眼前红着耳廓，目光如炬的少年，她完全猜到他想做的。

　　如果他向她表白，她会答应吗？

　　这个问题，自厉京幸在散场时喊她跟着他后，她踌躇了一路。

　　一路上，她没得出答案，在一起，她怕爱不会长久，迟早会有一刀两断的日子。不在一起，她又舍不得。

　　她清楚地明白自己是个不擅长断舍离的人。

　　于是她把高二的元旦晚会后，厉京幸送给她的那一朵小雏菊做成了标本。她怕它枯萎，遂让它凝固在盛放的状态。

　　但又因为在林雯口中意外得知小邹菊的花语后，她把这个标本从床头柜撤下，放在了给厉京幸准备十九岁的生日礼盒中。
　　此外还附上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生日快乐”。

　　现在，池瑜已经对完高考试卷的大致答案，她更加确信自己不能留在浙省。

　　“池瑜。”

　　厉京幸的声音是清亮的少年音还噙着三分清冷，却每回在念她的名字时染上三分颤音。

　　“我喜欢你。”

　　仅仅四个字，厉京幸的眸子已然流连出漫如三秋的情绪。

　　他想学着天生具有浪漫细胞的人在池瑜面前显摆，可他抬手定住后，套在他食指上的银项链依旧晃荡不休。

　　或许是被银项链的光晃了眼，池瑜什么也没说，她注视着厉京幸的眼眸，目睹在他瞳孔中的池瑜是弯着嘴角，喜不自胜的。

　　当下，就算可能是异地恋，可能刚上大学就分手，那她也不愿意错过这一瞬的美好。

　　就让她自私一回吧。

　　“唔……”

　　池瑜逼近厉京幸，纤细白皙的胳膊抬起，套在他的脖颈上，拉着他的身躯往下倾向她，唇瓣轻轻贴住，慢慢挪动。

　　她虽然见过的亲吻画面很多，但轮到实战还是不会，而对方似乎呆住了，目光依旧紧紧烫在她的脸上。

　　仅仅两息，池瑜立刻推开厉京幸，羞红脸，别扭地眨巴长睫，“如果我不能在西荷读大学，你还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啊？”厉京幸头晕眼花，仿佛被一刹那的幸福击中要害，差点喘不上气是一回事，脑子反应不过来又是一码事。

　　闻言，池瑜不高兴了，她鼓起腮帮子瞪向厉京幸，委屈地神色惹得面前的“登徒子”不知所措。

　　他这才反应过来，“如果要异地恋，我每个月都去看你一次，叫那些别有用心之人都知道我的存在！”

　　“行。”池瑜立马气消云散，又摆摆架子，佯装不在意，“那我答应你了。”

　　说完，她的手已经牵住厉京幸的大掌，没过多久就被厉京幸摸索着变了位置，十指相扣。

　　指缝相错，两人的指尖都贴在彼此的手背。
　　十指连心，大抵他们能将对方的心跳声探究清楚。

　　但这一幕已经是两个小时前的事，现在的池瑜刚听到另一侧车门的开门声，就立刻正过脑袋，不再对厉京幸留有余光。

　　八年前的池瑜不后悔当初和厉京幸的在一起。

　　八年后的现在，池瑜偏回视线，恍惚着继续端详厉京幸。

　　他比当年成熟了很多，意气风发的气质早就被磨平了棱角，他都如此，她又能好到哪里去？

　　再环顾四周，周末的咖啡吧，大部分人都戴着眼镜，捧着个电脑，多半是为了省点电费，才来咖啡吧完成加班任务。

　　像他们这么闲，来咖啡吧探讨男女关系的，也就只有身后的相亲的男女。

　　再看厉京幸的样子，他应该还不清楚当初她坚决分手的原因。

　　要真说起来，也就一句话——她和厉京幸从龙中回家，到小区附近时，她看见一身西装革履的许诚禾搂着穿着性感的池琴，打情骂俏地上了车。

　　西装革履在龙城这个小县城里太少见，在他们这个教工小区周遭更是罕见。
　　池瑜不信厉京幸没有看到。

　　而厉京幸是认识池琴的，也跟俞康有过一面之缘。

　　那时的池瑜无比痛恨这场巧合，它像一把利刃，“哗”的一下，直接划破了她用来包裹自己的所有衣服。

　　最后埋在心田，成了疙瘩与随时都可能爆发的地裂。

　　为了守住最后一点体面，池瑜和厉京幸依旧一前一后进了小区。

　　她刚回到家，就看到了池琴给她发的消息：
　　【妈妈：收拾你自己的行李，我和许诚禾在小区楼下等你。】

　　等池瑜拿着一个小行李箱下楼时，厉京幸还在单元楼下，他的双手摸着通红的脸颊，还没从喜悦回神，就又与池瑜四目相对。

　　“我要搬家了。”
　　“这么突然！”
　　“嗯。”

　　池瑜没再吭声，上车后就跟厉京幸发了句：
　　【锦鲤瑜：对不起。】
　　【锦鲤瑜：以后还是做朋友吧。】

　　如今，池瑜再与厉京幸四目相对，身后那桌男女相亲的声音窸窸窣窣地爬进池瑜的耳蜗。

　　每一句都是客观分析，从自身条件出发，再到家世背景，最后到对未来的展望。跟高一时，罗英的自我介绍没什么差别。

　　如果过几年她也得在池琴的安排下经历这些，倒不如再自私一回。

　　“厉京幸。”池瑜没再执着噤声，也不愿意让声响太突兀，于是俯身凑近面前噙着泪凝视她的男人，“一万五，包吃包住，试用期一个月，我不满意会自己走。”

　　“要签合同吗？”厉京幸不敢置信，又立刻如同失而复得般扬起嘴角，他笑得高兴，立马追加筹码，“我帮你搬家？到时候你住主卧，我在侧卧，绝不越界。”

　　说着，厉京幸又竖起三根手指，发誓：“你放心，试用期结束前，我不会跟任何人提起我们的关系。”

　　“嗯。”
　　池瑜点头后就倚在座椅靠背上，她舔了舔唇，心里还没缓过劲，但掀起眼皮再瞄一眼厉京幸时，从心底翻涌而上的甜蜜没办法再让她自欺欺人。

　　只要不提从前事，只要不跟龙城再沾边，这段感情应该能熬过之前的时长纪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