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想症》田心亭

13、“好日子” 日子顺风顺

　　重感冒持久难消，池瑜在家休养的一周里几乎每天必高热一阵。
　　因着她的身体状况，池琴靠不住俞康，也不放心他来照顾池瑜，于是池琴这一周请假在家。

　　池瑜天天发烧，吓得池琴带她去乡下做了场法事，用那边的方言称呼是“休乖”，一个老人捻一把糯米混入香灰，又把香灰揩在“邪祟缠身”的人的脑袋上，同时还得配合着一串奇奇怪怪的咒语。

　　反正池瑜是没听懂，她也不信在门外排队等候驱邪的人能听明白。
　　她不信这个，一心坚定唯物主义，就算偶尔祈求好运连连，她也不会把心愿寄托给鬼神。

　　顶多在心里默念一句：“老天爷，你也相信我能做到吧。”

　　“休乖”没能赶走附在池瑜身上的邪祟，她依旧日日高烧，每天都要去医院报道。
　　医生只说是由扁桃体发炎引起的高烧。估计他也想不到两块扁桃体竟能引人日日中招。

　　好在到了第七天，池瑜的病情已经缓和。
　　这七天里，她瘦了八斤，原本稍显圆润的脸蛋已经呈现清晰的棱角。
　　长得越来越像池琴，见过的人纷纷称赞：“小姑娘长开了，越来越像妈妈，以后肯定也是大美女。”

　　而关注她的身体状况的只有林雯和厉京幸。
　　厉京幸是天天给她发消息问候，她在病中没有太多气力，每每只回个微笑的表情包。林雯则是周五刚放学就给池瑜发了一连串的消息，还托人把作业送到了池瑜家中。

　　家校联系簿里登记了家庭住址，罗英在跟池琴取得联系后，麻烦林雯给池瑜送过去。

　　谁承想，最后包揽这担子的是厉京幸。他送货上门时，是俞康开的门，彼时的池瑜正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
　　房子的隔音不好，她一度以为是自己做梦梦见了厉京幸，竟然能听到他的声音——

　　“叔叔，我是池瑜的同学。快期末考了，罗老师怕池瑜的学习成绩下滑，于是派我来给池瑜送作业。”

　　俞康热情招待厉京幸，“鲤鲤还在睡觉，你要不进来坐坐？”
　　闻言，厉京幸当即婉拒了。
　　平日里，池瑜最怕被她爸妈看到她和男同学走在一块，如果他真的顺了俞康的话，池瑜岂不得再气一阵。

　　等池瑜起床，作业已经摊在饭桌上。

　　竟然不是梦。
　　她有些恍惚，因脑袋昏沉，所以没想太多。

　　返校上课没多久，选科志愿填表先于期末考来临。
　　池瑜毫不犹豫地填了文科，此前犹豫不定的厉京幸也果断做了选择——理科。
　　意味着，等高二开学，两个人就要断了七年同班同学的关系。

　　但得知林雯也选了文科后，池瑜的心绪稍稍平稳。
　　毕竟今后的饭搭子不变对于池瑜已经是一件幸识，她不需要再花时间去习惯新的环境、新的人。

　　至于厉京幸，每周放学，他依旧在校门口的自行车棚下等她。
　　仿佛约定俗成，尽管两人从未做过承诺。

　　他放在自行车棚里的那辆山地车至今没有骑回家。

　　厉京幸总说没找到时机。
　　池瑜心想，骑辆自行车需要什么天时地利人和？

　　文科重点班的班主任是位地理老师，姓谢，名文祥。他和罗英的管理风格天差地别，谢文祥几乎什么事都不插手，放权交给班委管理。
　　平日里，他是个津津乐道的小老头，嘴里常常念叨自己或亲朋好友历经的趣事，一边分享，一边还会穿插哲学道理。
　　或许与他最近在看《鬼谷子》有关。

　　而厉京幸的班主任依旧是罗英。
　　头一回理科重点班的女生人数和男生持平，罗英对早恋抓得更紧，几乎每周都会神出鬼没地在课余时间突然光顾班级后排。

　　日子过得充实，每天都有数不完的作业和背不完的书。
　　谢文祥总爱念叨一句：“上学的苦不叫苦，等你们上班了就知道什么才是人间疾苦。”

　　人间疾苦距离池瑜去体会起码还有五年，而最近令池瑜发愁的只有元旦晚会。

　　因为高二头一天报道时，池瑜来得最早，正好遇上来班上坐镇的谢文祥，他感叹她来得这么早后就给她安排了件擦桌椅的活。

　　九月的大热天，没找到空调遥控器的池瑜只能顶着高温，奔波在厕所与班级之间的走廊。

　　第三趟冲洗抹布后，池瑜实在热得没有动力回到班上。

　　走廊上的风窸窸窣窣地吹响一楼的樟树树叶，樟树的枝干上还挂着纷纷扬扬的红绸条，那是上一届高三学子祈福的凭证，上面的心愿已经随着夏风的过去而掷地有声。

　　龙中高二教学楼共有五层，文理科的重点班各分了两个，四个班独占第四、五层楼。

　　池瑜的视线不由得顺着红绸条飘扬的方向，从四楼跃上第五层，饮水机旁的拐角，阳光洒在男生的发梢。

　　他穿着一身校服白T，手肘曲起，向后搭在走廊台面，脖颈微微后仰，画质是慵懒的漫不经心，却又随着一根红绸条飞上五楼，轻抚他露出的半截手臂，画中人变得旖旎，画中景逐渐绮糜。

　　池瑜盯着那人许久，她头一次在艳阳高照的日子里感到如梦似幻。
　　只见那人忽然举起手里的保温杯，白皙的腕骨上戴着一根鲜艳的红绳。
　　池瑜似乎被那抹红晃了眼，她渐渐回神，快步回班了。

　　她认出了那个保温杯，是她给厉京幸补的生日礼物。
　　至于那根手绳，是水晶手链的赠品。厉京幸把水晶手链送给她时，她把那根吊着锦鲤木挂坠的红手绳抵给了厉京幸。

　　当初约好等她补上他的生日礼物，就把那跟手绳还给她。
　　可后来池瑜把这事忘了，于是手绳还别在厉京幸的手腕上。

　　事情曲折，大抵在于“人情”二字，要是追溯源头，定要想到今年二月七日。

　　厉京幸给她准备了生日礼物，而厉京幸的生日在十一月一日，池瑜怕分班后会因为见面少，忘了他的生日。
　　于是在上学期期末考试结束后送了他一个进口的保温杯。
　　白色的定制款，花了池瑜四百块。

　　主要还是为了还礼，那么价格就要相当，他给她的那条水晶手链也差不多要四百了，池瑜宁愿再加一点，也不愿像之前去医院看病一样，欠他整整一周的医药费。

　　最后还上钱却得在暑假里把欠债的人情还给他。

　　暑假里，池瑜为了还人情，应下厉京幸两次邀约，在体育馆看了他两场排球比赛。

　　因为两方的差距较大，排球比赛的持续时间不久，可就是因为拉锯时长不多，所以没什么看头。
　　最大的看点除了一个个男生在场地里做准备活动时的姿势外，就是厉京幸。

　　他居然真的能跳一米多！
　　林雯还真没夸张。

　　但最夸张的还是比赛结束后的时光，那么十来个人非得一块去吃饭，吃完饭还商量着去KTV。
　　这年头的KTV还真是鱼龙混杂，对未成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池瑜第一次看完厉京幸比赛后禁不住周围人的起哄，就一块跟着去聚餐了。但她实在不想去KTV，也怕厉京幸要去。
　　池瑜在桌布下小心翼翼地拽了拽厉京幸的衣角，另一只手以摸手机来暗示厉京幸。

　　厉京幸不由得勾唇嗤笑，他打开手机，只见池瑜给他发了三条消息：
　　【锦鲤瑜：你要去KTV？】
　　【锦鲤瑜：我不去了，你的朋友我都不熟。】
　　【锦鲤瑜：你也别去呗，未成年不能去KTV。】

　　厉京幸掀起眼皮，意味深长地睨向池瑜：
　　【LJX：那你先回去。】

　　池瑜向来不乐意叫醒装睡的人，聚餐结束后，她就挎着小包率先离开了。

　　没走出饭店多远，厉京幸的声音又从后方飘来：
　　“池瑜，后面是有狗在追你吗？”
　　“走这么快干嘛？”

　　池瑜停下脚步，偏头瞟向身边还在大喘气的少年，“你不去KTV了？”

　　闻言，厉京幸挑眉坏笑，“怎么？你口是心非？你也想去？”
　　池瑜无语地翻了白眼，继续往前快走。

　　“开个玩笑。”厉京幸从包里掏出一瓶冰镇的椰子水递给池瑜，不紧不慢道：“让你先回，是因为您都发话了，我怎么敢不劝劝他们也不去KTV？”

　　“那他们真不去了？”
　　厉京幸替池瑜拧开瓶盖，坦白说：“不知道。”

　　“那你平时打完比赛都去KTV吗？”
　　“去过一次，那里太吵了，一群人跟疯狗一样犬吠，吵得脑瓜子疼。之后我就没去过了。”

　　“但今天还是我第一次劝他们不去。”说着，厉京幸忍不住看着池瑜笑出声，仿佛觉得这事稀奇但格外有趣。

　　至于第二次看厉京幸的排球比赛，池瑜连聚餐也没参加，毕竟她不好意思连着蹭两顿大餐。

　　想着想着，回忆如同走马灯，它一边倒带，池瑜一边擦拭桌椅，等活干完，大部分同学已经到班报道了。

　　因为干了苦力，谢文祥给池瑜了一个美差：文艺委员，负责组织同学参加学校的活动。

　　如今再想到这份头衔的由来，池瑜是笑不出来了。
　　她头一回当文艺委员，就碰上所有人都没兴趣参加的元旦晚会。

　　拿林雯的话来说，“都高二了，大部分人都不愿意把心思花在吃力不讨好的表演活动上。更何况我们学校抓成绩抓得严，对文体活动向来不重视。”

　　池瑜眼巴巴地盯着林雯，只见她突然露出奸笑，“要我参加也可以，除非你帮我个忙。”

　　如果知道是帮林雯要她喜欢的男生的兄弟的Q号，池瑜恐怕这辈子都不会答应。
　　但林雯早已把池瑜的后路斩断，她蛊惑着池瑜答应她，然后就兴致冲冲地拽着她跑到了五楼。

　　“帮我要我男神好哥们的Q，我要从他的好兄弟着手，打入内部。”
　　“你疯了？”
　　池瑜转身就想走，但被林雯拖着胳膊，不得动弹。
　　此刻的林雯简直就是超市里撒泼的小魔童。
　　而池瑜就是那个无力且怕丢脸的妈。

　　正好是大课间，五楼两个理科重点班门口站着不少人。
　　池瑜捏着便利贴和笔，为了显得不那么尴尬，她特意冷着脸装成社交悍匪，“你好，你能给我你的Q号吗？”

　　对话的男生猛地一怔，他红了耳廓，朝着池瑜连连摆手推拒。
　　而池瑜只好尬在原地，表面上看去却是一副不肯退让的强硬。

　　也不知道是不是林雯吩咐的，她的男神突然走到池瑜跟前，让她等等，他去叫另一个人出来给她。

　　还要换另一个人面对，池瑜的内心几乎癫狂，等他一走，她立刻跑回林雯身边，抓紧她的手就要罢工。
　　“别别别，都到这个地步了，加油！”说着，林雯把池瑜推回露台中央。

　　周围都是人，池瑜要想保持面色松弛，只能壮着胆子，挺立在原地。

　　此刻阳光正好，染着几分夕阳的粉晕，因为刚下过淅淅沥沥的太阳雨，一会儿就挂上了朦胧的彩虹。
　　池瑜偏着脑袋，把下巴搁在肩膀上，望向天边梦幻的彩霞。
　　又一阵略带潮气的冷风袭来，池瑜被冻得缩了缩脖颈，刚回过头就看见厉京幸顶着一头蓬松的乱发，迎着阳光，由不耐烦的小步转为诧异的大步向她迈进。

　　这么多人看着，池瑜不好意思当众与厉京幸相认。于是她先一步走近厉京幸，没等他开口，就把手里的便利贴和笔递给他。
　　“写下你的Q号。”
　　闻言，尽管厉京幸满头雾水，但还是低着头照办无误。
　　两个人挨得极近，池瑜抬着眼皮就能把厉京幸根根分明的长睫一一数清。
　　“你转性了？居然来要男生的联系方式。”
　　他的声音极轻，怕让她难堪又耐不住困惑，嘀咕这么一阵，还把他自己气笑了。
　　“池瑜，你长本事了？”

　　池瑜赶忙又靠近厉京幸一些，她捂着嘴、掐着嗓子，轻声细语：“说来话长，总之不是你想的那样。”
　　“等会我把你的Q给林雯哈。”
　　厉京幸敛眸瞪了眼池瑜，“不准。”

　　池瑜憋屈地拿回写上字的便利贴，她拿着给林雯看了一眼，她很难对林雯实话实话，可要怎么表达厉京幸不想给她呢？
　　怎么说都显得格外挑拨离间。

　　池瑜做不到，于是把便利贴直接给了林雯。
　　林雯却毫不犹豫地还给了池瑜。

　　池瑜接过便利贴，疑惑发问：“不要了？”
　　林雯咬了口巧克力饼干，摇头叹气，“整个高一我就没跟厉京幸说过话，更别说当初我通过班级群加他，到现在好友申请都没通过，我才不自找无趣。”

　　说完，林雯立马给池瑜喂了一块饼干，谄媚的笑容到了极端反而显得可爱，“这不还有你嘛。”
　　“鲤鲤最好了，肯定会帮我从厉京幸入手打探我男神的吧。”

　　比起要Q号的忙，这个忙算是轻而易举，池瑜也很快答应了。
　　而且出去走一趟，元旦晚会的事也算搞定了。
　　池瑜拉小提琴搭配林雯的钢琴，双重奏不算突出但也不会太差。

　　“你放心啦。咱俩虽说是半吊子功夫，但我打听过了，理科重点一班的表演是相声，排练的时候就差点把罗英气炸。”
　　林雯拍着池瑜的肩膀安慰，两个人都乐得合不拢嘴。

　　果然，人这一辈子不可能一帆风顺，甚至，极有可能乐极生悲。
　　等到元旦晚会当天，林雯因为前一天吃坏肚子，今天一早就请假回去看病了。

　　双重奏变成了独奏，刨却跟学生会的人更改节目的功夫，其余时间就是上课、彩排。
　　池瑜连无力的时间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