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想症》田心亭

14、习惯 厉京幸盯着

　　“厉哥，”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原先吃饭最积极的童辉却落在了最后。
　　“你们先去吃，我得先去池瑜班上送张纸条。”

　　傅凯抄起课桌里的手机，偷摸放到裤袋里，“找林雯？”
　　“没。”童辉快速下笔，潦草的字落在便利贴上，又被他随手揉成了一团，“是找池瑜。”
　　“林雯今早请假回家看病了，刚刚还给我发消息让我替她跟池瑜说一声表演加油。”

　　闻言，厉京幸合上作业本，掀起眼皮偏头盯向童辉，“都去吃饭了。你知道她坐哪？”

　　“我哪知道，所以我写了纸条，等她们班上回来一个人，让那人转交呗。我总不能为了林雯的一杯奶茶，等到落下一顿中饭。”

　　顷刻间，厉京幸先童辉一步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往班门走。
　　“我早饭吃得多，现在还不饿。你们先去吃，我去帮林雯给池瑜加油。”

　　文科重点一班和理科重点一班是上下楼的关系，厉京幸刚走到楼梯口，就目睹池瑜准备下楼。

　　“池瑜！”
　　厉京幸几步并做三步，转眼间就跨到了池瑜跟前。
　　“你去吃饭？”

　　池瑜摇头否认，“我去把门卫室拿小提琴。”
　　“不吃饭？”厉京幸说着，从裤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递给池瑜。
　　“已经拜托同学给我带面包了。”池瑜接过薄荷糖，剥开、含住后又转头望向身后跟着的厉京幸，“你怎么还没去？”

　　几层楼梯，走下去要不了几分钟。厉京幸直接挑开话题：“双重奏改成你独奏，可以吗？”
　　“不行的话，我也能弹钢琴。”

　　池瑜叹气憋嘴，声音无奈，“不用，我早上已经跟学生会的人调整了节目，再改来改去，就算我不嫌麻烦，她们也会嫌乱。”

　　“行，那你加油。”

　　晚上六点十五分，元旦晚会正式开始。
　　池瑜已经换上一袭月光蓝的礼服裙，乍一眼看去，仿佛是诞生于波光粼粼的大海的人鱼公主。

　　池瑜的节目是第七个，趁着现在才刚开场，她拎着小提琴，在后台连接的走廊通道里练习。

　　说不紧张是自欺欺人，毕第一回登台就要当着两个年级的学生，表演她入门水平的小提琴，只能说比起紧张，定是更怕丢脸。

　　一次练习后，掌声忽得从池瑜背后响起，吓得池瑜手一抖，差点在原地蹦起来。

　　能干出这种事的除了厉京幸，池瑜想不出第二个人。

　　可她回眸一瞥，不仅不如她心中所想，更是她心中所厌惧——许淮骞。

　　池瑜微微张唇，她说不出质问的话，也没法在对他仅有片面了解的情况下，咄咄逼人。
　　最后，池瑜按照习惯，装睁眼瞎，从许淮骞身边绕开他，进入后台。

　　而许淮骞，他始终站在原地微微勾起一侧的嘴角，似笑非笑地盯着前方。

　　“紧张？”
　　不知什么时候，厉京幸突然出现在池瑜跟前。
　　她坐在红色的塑料凳上，他蹲下身，一边为她扣上掉落的高跟鞋的珍珠链。

　　听到厉京幸的声音，池瑜才回过神，她瞧见他的举动，巧妙避开他的手，又立刻拽住他的衣领，示意他起身。

　　“紧张？”
　　厉京幸低头一瞬，掩去眼底的懊悔，情绪一晃即过，他再次询问，得不到回答也不着急，目光依旧专注地烙在池瑜的眼眸。

　　池瑜接着不动声色地避开厉京幸的视线，片刻后才强颜欢笑地与他对视，“嗯。但现在还好。我没期待拿一等奖，能表演完已经够了。”

　　“等表演结束，我给你送花？”
　　“别。”池瑜蹙眉立刻推拒，“这么都老师看着呢，说不定罗英也会来。你不要命，我还要脸呢。”

　　厉京幸早料到池瑜会这么说，他嗤笑一声，眨眼间，一朵小邹菊出现在池瑜眼底。
　　“路边摘的。”
　　池瑜显然不信，“这个季节草坪里还有小邹菊？”

　　“一切皆有可能。”
　　“去年军训的时候，你还说你没有才艺，现在就已经能登台当着五六百个人表演了。这不就说明事在人为？”

　　池瑜点头浅笑，也算是勉强听信他这套“谗言”。

　　等厉京幸做到座位上，傅凯立马把摆在他凳子上的花束挪到地上。

　　“你就要一朵，干嘛买这么一大束？”童辉继续捏着胳膊，“你都不知道我从宿舍楼后面的小门把这束花捧到报告厅有多累！”

　　厉京幸笑着拍了拍童辉的背，好说话地应下承包他一周奶茶的约定。

　　在池瑜前面的节目是劲歌热舞，舞台上落了一地的彩带，反射着舞台灯光，如同星星点灯。

　　等池瑜出场，星空似乎与大海交融，神女只握了把木质的小提琴，站在舞台中央，几道光束聚焦，光斑从上向下漫布。

　　她拉了一首《小夜曲》，难度不高，所幸没有出错。
　　一曲毕，场下原本鸦雀无声，不知是谁带头鼓掌，旁人才纷纷扬扬抬手拍动。

　　池瑜下场后就背着小提琴准备去厕所换掉礼服，再把小提琴放到门卫室，通知池琴可以拿回去了。

　　池瑜也想过明天自己背回去，但临近期末，要背回家的书多，再扛个小提琴，多少有些狼狈了。

　　她刚走出报告厅，厉京幸已然立于门口。
　　他早已习惯池瑜不擅长先挑起话题，于是先声道：“你跑这么急，都不等分数出来再走。”

　　池瑜抬眼看向厉京幸，似乎在等他的下文。
　　厉京幸摇头一笑，有些时候，他都不知道是不是认识太久，她给一记眼神，他就能大概明白她的意思。

　　“90.19，目前第三，很不错了。”

　　乐曲确实很不错，人更是耀眼。逼得他心无旁骛，差点忘了拿出手机拍下那一幕。

　　闻言，池瑜好不容易松了口气，厉京幸见她展露笑靥，情不自禁地陪她弯起嘴角，“去哪？”
　　“门卫室，然后再去吃个夜宵。我晚饭都没吃，有点饿了。”

　　“那一起吧。”说着，厉京幸习以为常地拎过池瑜挎着的装礼服地纸袋。

　　自高一上学期，那辆四轮自行车因为没锁而被偷走后，每回放学，只要池瑜手里挎有什么重物，厉京幸都会很有眼力见地提到他手中。

　　一次两次池瑜还会推拒，后来每回如此，池瑜也就不再矫情了。

　　可毕竟是一份份人情。

　　于是，每次周日下午返校，池瑜都会给厉京幸准备一瓶饮料。
　　也多亏林雯每周都会带一大袋子零食返校，这才让池瑜养起每周六和她一起去零食店光顾的习惯，因此能每周拿出一瓶不一样的饮品“上供”厉京幸。

　　花落花开，四季轮换。当初被厉京幸送给池瑜的小邹菊，早已被池瑜做成标本，摆在她的床头柜上。

　　又是一个夏天，高考在随着气温升高不断逼近。

　　在一个黄昏如昼，粉晕与灰云渐变交错的下午。

　　池瑜搬了张椅子，坐在高三教学楼与高二教学楼之间的连廊里，她一边背书，一边望着远处的霞光。

　　身边还站着个厉京幸，他把刷题试卷放在台面上，弓着背认真动笔，却扛不住燥热的风，停笔幽怨地瞟向池瑜。

　　“你想好没？”
　　池瑜合上书，把她想了一周的答案全数相告：“西荷大学吧，清北没把握，而且离家远。西河大学就在省内，也是很好的学校。”

　　闻言，厉京幸憋不住哂笑，“你们乖乖女都是恋家型的吗？”
　　池瑜翻上白眼，没搭理他的调侃，但好奇地问：“那你呢？”
　　“我看过你二模和三模的成绩，理科是年级第四，你报清北把握大，到时候得试试。”

　　“不要。”厉京幸嘟囔一声，敛眸自嘲：“我也恋家，行不？”

　　池瑜笑了笑，没再说话。这种氛围，她没胆子继续与他四目相对，甚至没勇气把他到嘴边却又咽下去的真意读懂。

　　高考前三天，全校放假。

　　池瑜回到家中，尽管这三天，池琴没去上班，每日嘘寒问暖，但池瑜依旧整宿整宿睡不着。

　　不是焦虑，是做题做到晚上十一点后竟无丝毫困意。
　　当然，除了睡不着外，压抑的事也不少。

　　六月六日上午，俞康还没回家，但当天是池琴的生日。

　　池瑜特意给池琴定了个黑森林蛋糕，还给她买了一条真丝丝巾。
　　池琴邀请了李丽阿姨，以及其他几个好朋友来家里吃饭。
　　俞康中午回家，吃吃就去打牌了。
　　饭桌上的话题随着俞康地离开，逐渐变了味。

　　池琴拍了拍池瑜的胳膊，满眼柔情地注视她，“鲤鲤，你明天高考要加油嘞。”
　　“许诚禾的儿子，许淮骞去年高考考上了西荷的一个一本。你读书这么厉害，你给妈妈考个985，到时候我出去说都有面子。”

　　话音落地，在场的几个阿姨都笑出了声，池瑜干笑着，却觉头皮发麻，她甚至怀疑今天的马尾辫是不是扎太紧了，都有点箍头。

　　池琴至今没问过她想考哪个学校，可她记得许淮骞上了哪个学校。
　　在场的阿姨都笑了，每一个提问许诚禾是谁。那么她们都知道池琴和许诚禾的关系吗？

　　想着想着，池瑜低下头，顿时感到食不下咽。
　　上一回，她跟许淮骞见面，池瑜恨不得挖个地缝把自己埋起来。

　　她不知道许诚禾当时的婚姻状况，也不清楚许淮骞是否知晓池琴和他爸的关系。

　　池瑜仅仅依据池琴背弃了俞康，断定池琴有错，于是她在学校里羞于面对许淮骞，更害怕他知道这档子事。

　　可要是客观分析，许诚禾也是罪加一等。

　　夜晚，池瑜依旧睡不着觉，比前两晚更难受的是，她如今心乱如麻。
　　她不住的翻身，几乎吵醒身边的池琴。

　　过了片刻，池琴撑起上半身，拍了拍池瑜露在被子外的胳膊，“还是睡不着？”
　　“嗯。”
　　声音细如蚊蝇，夹杂一丝恐慌。

　　碰巧月色正浓，池瑜实在憋不住了，她再次压低声音，似乎乞求得到这个答案，“妈妈，许诚禾是单身吗？”

　　池琴一怔，她没想到池瑜会说这个。
　　“他老婆十年前就因为癌症去世了。”
　　池琴的声音也不响。
　　或许她也怕被侧卧的俞康听见，毕竟老房子，隔音不好。

　　十年前，是她进城上学的前一年，她进城上学那年，池琴身边还是那个肥头大耳的男人。

　　幸好……
　　幸好……幸好……

　　直到后半夜，池瑜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而池琴却睡不着了，她阖眼假寐，一双手搁在被褥上，十指微微卷曲，慢慢抓紧了被子。

　　池琴应该是猜到池瑜在担心什么了。但一切的一切，她对于她，问心无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