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孽缘” 没听清池瑜 ...
-
池瑜白了眼厉京幸,没搭理他的话,扶在他胳膊上的手也悄悄松开。
“厉京幸,怎么之前班里团建,你都不来,偏偏这次要来?”
池瑜低头努力滑动身子,像是随口一问。
“暑假里,我奶奶走了。我妈怕我郁郁寡欢,非得拉着我来散心。”
厉京幸自顾自握上池瑜的胳膊,方便她借力滑动,池瑜却在触摸到声音的同时抬眼望向他,他笑得牵强,嘴角说服不了内心,几度撇落。
没等池瑜冒出典型的道歉语,厉京幸已然抬起下颌,眺望向雪山顶端的光斑。
池瑜原以为厉京幸会转移话题,没成想他在沉静片刻后注视着她,展露没心没肺的笑颜,“她走的时候已经六十九岁,肠道里长了肿瘤,化疗也不管用了。”
“离开对于她应该是解脱。”
池瑜一愣,她想起厉京幸送给她的那套护肤品,当时是七月的第二个星期,暑假最后一次见他,是在八月的第三个星期。
没想到这短短一个多月里,厉京幸经历了跨越生死的坎坷。
明明八月遇见的时候他还笑得恣意,不输烈日灼心。
池瑜的鼻尖渐渐酸涩,忽闪忽闪的杏眸隐约可见水雾弥漫。
惯会将心比心的人,共情力不会差。
厉京幸垂落眼睫,眼底在闻见若有似无的生理盐水味后暗流涌动。
可他不需要别人同情。
算了,
池瑜除外。
“别哭。”厉京幸挑起池瑜的下巴,迫使她把徘徊在眼眶处的泪水倒灌回泪腺。嘴上依旧不依不饶,“这么多人,被别人看到,还以为我欺负你。”
“更何况是人就有期限。到寿数了,就算是得道高僧也得被收。”
池瑜抹了抹眼睛,难得没有避开厉京幸的手。
“我只是想起来八月碰面时,我对你的态度太差了。我红红眼,完全是对自己罪过的忏悔,你不用放心上。”
厉京幸勾唇浅笑,眸色逐渐泛起温和的煦阳,池瑜没躲避他的视线,甚至拽着他一把坐到地上。
厉京幸差点脸朝积雪,揩了一身白。
池瑜知道自己犯错了,索性在厉京幸跟她算账前挑起题外话:“那我还想知道你怎么突然就跟我走得近了?是因为我会挑衅你吗?”
厉京幸气得咧起嘴角,他盯着池瑜,总觉得这只小孔雀越来越没有孔雀样。
调侃归一码事,回答她又是另一桩重点。
他细思许久,几乎把两人从初识到今天,这一长段时光里有的交集回顾了几遍。
最初他对池瑜的印象只有“漠然”二字,小学时他与她几乎没有交集,因为他可不想撞在冰上,碰一鼻子伤。
但后来,他对她改观的第一件事发生在初三下的期中家长会。
那是他奶奶最后一次参加他的家长会。
起先,厉京幸原以为是周礼来参加,直到家长会结束,他望见奶奶从班级正门走出来才得知周礼太忙,赶不过来。奶奶特别想再参加一次,于是瞒着爷爷过来了。
当时,奶奶身上的病已经不轻,腿脚还能走几步,但眼前是朦胧一片,看不清路,更辨不出字迹。
她能顺利坐到班上开家长会全凭池瑜的一片善心。
池瑜刚走出学校不久就遇上了厉京幸的奶奶,因为小学同班,池瑜认识这个和蔼慈善的老人。
只见她兜兜转转在布告栏前徘徊许久,池瑜眼看家长会的时间差不多要到了,而她却依旧矗立在布告栏前。
几句话一交流,池瑜就明白了大致始末,亲自扶着这位老人回到了班上。
这件事在热烈的夏天里只是鸡毛蒜皮,或许池瑜早就忘了,但厉京幸从他奶奶口中得知后,头一回正眼看向池瑜上课时的侧脸,他盯了她好久,直到那堂数学课的下课铃响起,他才缓过神。
而厉京幸不知道的是,当初的数学课上,池瑜早已察觉他的目光,只是碍于她前几日刚在寝室里说他很烦的坏话而心虚到不敢轻举妄动。
她怕被厉哥报复。
至于现在,厉京幸也不打算和池瑜实话实说,他怕她把他的关注看轻。
“对啊。”
厉京幸扬起痞笑,直勾勾地盯着池瑜,“就你敢骗我大热天跑到小卖铺去买汽水,又趴在楼道里偷窥我坐在地上把两瓶都干掉。”
闻言,池瑜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前倾身子惊诧地张了张嘴。
她该想到的,他可是教工小区里有名的小霸王,怎么可能没发现初来乍到的她。
现在想想,池瑜拍了拍大腿,本想站起身谴责对面的“小霸王”却被单板阻拦,试了几下,反倒被厉京幸笑话。
他不紧不慢地解开池瑜脚下的单板,嬉笑声仍徘徊在周遭,“怎么蹦跶几下跟个蠕虫一样?”
池瑜无话可说,从辩论赛起,她就发现口舌之争不是她擅长的。
接连摔了几个跟头后,两个小时在皑皑白雪和周围的喧哗声里跌跌撞撞地跑走。
最后在下山的结冰台阶上摔个屁股墩后,池瑜的首次滑雪之旅告一段落。
过年、元宵、开学……
时间如同电影,每一帧只需眨眨眼就能流逝。
为了跨进农历一三年的门槛,池瑜跟着池琴与俞康回了乡下,仨人先在外婆家吃年夜饭,再到奶奶家沾沾年味。
年很快且循规蹈矩地迈过了。元宵前,山海班的学生已经响应学校号召提前返校。
返校后的生活和上学期没有任何差别,除了池瑜和厉京幸的关系。
两个人经过在雪山上的交流,回到平地,一整日里,他们终于能说上几句话。
较之前三两天或者有事才来那么几句已经是日新月异的进展。
“文理分科,你选什么?”
“文科。”
闻言,厉京幸蹙眉不解,本来还半倚着桌面,单手撑着太阳穴。现在他的整个上半身已经趴到桌面上,尽量靠近池瑜。
“你上次月考,理科综合排全班第五,选理科不是更好吗?”
池瑜顿住笔尖,脊背靠在后桌边缘,从客观分析:“但我这回的数学都掉到第十了,理科综合和数学我只能保证一样,更何况真正的高考还得算上六十分的自选模块。”
“选文科更保险。”
“你呢?”
厉京幸憋下一大口郁气,神色稍显烦躁,“没想好。”
地方小,不仅容易滋生巧合,“孽缘”也时常发生。
夏天得重感冒的人不多,但这群人中就包括了逃不开“命数”的池瑜。
灼日当空,池瑜身上裹着夹克,把自己包得严实,身上依旧冷得直打哆嗦,唇瓣都冻得青紫。
发现浑身冷得发抖后,池瑜忍耐了一整节语文课,刚下课就往班门口走,炙热的紫外线烘烤在池瑜的脸上,她舔了舔唇才勉强让自己的脸浮出血气。
但身上依旧寒冷,腿跟着牙关一块颤栗。
没等池瑜回到座位,站在班级后排与旁人说笑的厉京幸目睹池瑜顶着张惨白的脸进班,右手不自觉地抓住了她的胳膊。
紧接着,他抬起左手贴上她的额头。
“发烧了。”
顷刻间,厉京幸冷着脸就拉着踉跄的池瑜走出班门,池瑜无力反抗,只好半拽半倚着厉京幸的胳膊,跟着他往外走。
“去哪?”
“学校没有医务室,还能去哪?”
闻言,池瑜明白了他的意图,她摇摇晃晃地挣开他的手,嘴里念叨:“我去办公室给我妈打电话。”
半晌,池琴的电话没有打通,俞康说他在市里,让池瑜给池琴再打个电话。
罗英的工位就在座机旁,她听到这些响动,连带打量池瑜的目光也杂糅几分怜悯。
池瑜接着给池琴拨了三个电话,电话那头皆在提醒:“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病痛缠身已经够痛苦了,如今一遍遍电话忙音更是摧残心神。
“老师,我想请个假,去看病。”
罗英已经心知肚明,更何况眼下池瑜的脸色惨白,大抵是真病了。出于义务,她还是过问一句:“要我送你去吗?”
“不用了,我自己能去,谢谢老师。”
等池瑜拿着假条走出办公室的门,厉京幸已经逆着夕阳向她跑来,周围都是同学,可池瑜已经难受得视线模糊,只能看清厉京幸一人。
他怎么今天这么好看?穿这个白色校服体恤就跟电视机里的白马王子一样,衣角飘扬,满身都是青草的香气。
再后来,池瑜也不知道厉京幸是怎么搞到请假条跟她一块离开学校的,只清楚,她挂了一整个傍晚的盐水,因为烧得厉害,盐水里还加了激素。
虽然处于昏昏沉沉的状态,但池瑜还记得挂盐水的全程,厉京幸都在。
他甚至将他的肩膀借给她,嘴上依旧不饶人——
“发烧还能憋那么久?要跟太阳一较高下?”
无所谓了,
他就是这个脾性。
不坏,甚至对于她,厉京幸已经是整个高一阶段罕见的曙光。
她还挺稀罕他。
两瓶盐水挂完,厉京幸把手机给池瑜,池瑜模模糊糊地打通了池琴的电话。
而厉京幸,他掐着点,赶在池琴出现在输液室的前一分钟里离开了。
输液室的玻璃窗外,厉京幸双手插在校服裤袋,聚精会神地盯着独自坐在角落的单薄背影。
直到一个跟池瑜有六分相像的女人姗姗赶来接走池瑜,他才放心地戴上耳机转身往医院侧门离开,步行回校。
他的钱都给池瑜交医药费了,暂时没钱打车。
月色朦胧,路灯昏黄。人行道的地砖大多数都是破碎的,厉京幸一脚一碾,路中央的碎石粒被他踢到树下。
树荫被月光倒映在地,树上的蝉鸣声渐渐奏亮,耳机里荡漾的依旧是周杰伦的声音,厉京幸却恍惚地看见池瑜的呢喃。
她难受地睡着了却不自觉地叮咛他的名字——厉京幸……
剩下的他没听清。
于是他的耳朵怯怯地凑近她的唇,试图听清她的声音,但小孔雀不肯再张金口了。
厉京幸低头自言自语:“好小气。”
他嘴上抱怨,脚步却越发轻快,左侧的酒窝倒映月亮盛的酒。
一阵夏风袭过,厉京幸确信他已经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