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想症》田心亭

11、跨年快乐 这个年纪讲

　　龙中的操场旁新栽了一排整齐的梧桐，分割跑道与篮球场时不时迎着刺骨的寒风摇曳飘零。
　　泛黄的枝叶逐渐枯败，随着冬风如绵绵细雨般斜落，在散布着零星光点的夜空里别有一番意境。

　　元旦晚会还没结束，林雯就拉着池瑜来到了操场。

　　操场的草坪中央已经站了三个男生，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个亮着手电筒的手机。

　　林雯老远望见童辉后即刻松开了池瑜的手，拎着拳头超他砸去。

　　“童辉，吃的呢？”

　　童辉躲了一拳又挨了一脚，他举高手里的奥利奥圣代，故意坏笑：“还敢打哥，哥还不愿意请你吃圣代呢！”

　　等池瑜的视线从林雯身上挪到正前方时，远处一个穿着黑色大衣，内搭白色宽领毛衣的少年逆着风向她走来，手里还提着一个KFC的保温袋。

　　从报告厅出来前，林雯只跟她说是肚子饿得厉害，让她陪她去操场拿外卖，没说送外卖的是厉京幸他们。

　　池瑜穿着鼓鼓囊囊地白色棉袄、嫩粉色休闲裤由奔跑转为小步向前靠近，圆溜水汪的杏眼忽闪忽闪地与厉京幸的视线聚焦。

　　见她的脸颊被烈风刮红，厉京幸加大步子，几下就站到她跟前，把手里的保温袋塞进她手里。他明明已经被冻得哆嗦，嘴上却毫不在乎道：“喏，刚送到不久，应该还热着。”
　　池瑜拎着保温袋，抬头注视厉京幸的同时瞥了眼童辉和傅凯，“你们仨一块出来拿个外卖？都给我们，你们不吃？”

　　“傅凯手里还有呢，而且我们都吃饱了。”厉京幸说着，神色有些不自然，眼神却始终烙在池瑜脸上，“如果你非得感谢我，下次你可以陪我去拿外卖。”

　　闻言，池瑜立马把保温袋递还厉京幸，他的手揣在大衣口袋里不肯接，池瑜又蹬着腿蹭蹭蹭地跑到傅凯跟前，直接把保温袋搁到他怀里。

　　傅凯一头雾水，跟捧着个烫手山芋一般，但池瑜又不肯再拿回去了，傅凯舔着唇睨向正敛眸旁观他俩的厉京幸，在他眼皮子底下，他怎么敢对池瑜做出欲拒还迎的举动，于是傅凯倏地放下了保温袋，瞪着大眼无辜地回望厉京幸。

　　池瑜不想突兀地直接打断林雯和童辉之间嬉闹的气氛，无奈之下，她抬手捂了捂冰凉的脸颊，低着头像鹌鹑一样退到角落，如同往常一样掩耳盗铃，当个“隐形者”。

　　厉京幸却始终目不转睛地盯着池瑜的一举一动。

　　上回他借了杯奶茶“劳役”她，差遣她去龙中宿舍边上的小门拿奶茶外卖，正好被中午巡查的年级组长抓个正着。要是身边还有人，池瑜肯定做个孬种，闭口不言，但被抓的只有她。

　　老师问她是第几次偷偷点外卖，池瑜实话实说是首次，但老师显然不相信，于是池瑜忍不住呛他一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老师被气笑了，池瑜也被羞红了脸。祸从口出，八百字的检讨落到她头上，更别提年级组长是二班的班主任，他跟罗英在一个办公室，被他抓住相当于被罗英直接捕获。

　　最后八百字的检讨书由厉京幸包揽，但池瑜毫不例外地被罗英揪到办公室念叨了半节自修课。

　　眼下再提到拿外卖，池瑜是能有多远就躲多远。

　　“我开玩笑呢。”厉京幸拾回保温袋并将其揣到怀里，“这是上次说好的赔礼，你就行行好，收了吧？”

　　池瑜掀起眼皮，刚想再推拒就被厉京幸一把拽到怀里，保温袋顿时扑进池瑜怀中，叫她猝不及防。

　　瞄见她猝然红了耳廓，厉京幸立刻就抽身放手。
　　有人旁观，再不收手，让小孔雀难堪后，她又得冷他几日。

　　“嗯……”拥抱的那刻，池瑜瞬间呆滞，但仅维持了一眨眼的功夫。
　　都是同学，上次跑腿拿外卖的事本来就归属于“周瑜打黄盖”，怪不到厉京幸头上。

　　“池瑜。”厉京幸盯着面前看着神色恍惚的女孩，刚擦过温热的指尖忍不住蜷缩，浑身较电路短路还要难受，“跨年快乐。”

　　他的声音很轻，浸染着少年独有的干净与小心翼翼。

　　在声音被呼啸的寒风袭卷前，池瑜几乎丢了理智，周边站在三个人，可她一门心思地仰头对上厉京幸炙热的目光，四目交错，她慌了神却不愿将目光挪给旁人，只好嘴瓢道：“才三十号，还……还没跨年。”

　　“那明天放学回家，等凌晨十二点我给你打电话，你会接吗？”
　　厉京幸勾唇坏笑，手心却不断冒冷汗。

　　话音落地，池瑜果断摇头，她和池琴住一间屋子，怎么可能半夜十二点接通厉京幸的电话呢。

　　她做不到但依旧不想拒绝，“发消息吧，如果我没睡，我也发给你。”

　　“好。”

　　真等三十一号放学回家，凌晨十一点五十五分，在确保池琴睡熟后，池瑜才敢摸出枕头下的手机蹑手蹑脚地去到卫生间。

　　晚上很冷，她只穿了件单薄的全棉睡衣，坐在马桶上，等着时间悄然划过。
　　直到镜面蒙雾，时间终于来到了五十九分。

　　嘀嗒……嘀嗒……

　　池瑜率先将“跨年快乐”四字输入聊天框，只待几十秒后：

　　【LJX：池瑜，新年快乐！】
　　【锦鲤瑜：跨年快乐。】

　　消息一前一后，几乎同时。

　　池瑜搓了搓手，牙关已经开始哆嗦，她刚站起身就听见拖鞋摩擦地面的声响逐渐向她靠近，池瑜立刻摁下抽水马桶的冲水阀，装作刚上好厕所的模样。

　　池琴睡眼惺忪、头发凌乱，她唠叨了句池瑜上个厕所这么久也便没了声响。

　　慌忙捂着手机回到卧室的池瑜却怎么也压不住心中的轩然大波。
　　她的心跳声犹如擂鼓在这个寂静的黑夜显得格外突兀并在她耳边撩拨了一整晚，逼着她不得不想得太多却又没有勇气去想。

　　至于池瑜和池琴的关系，自从上次争吵完就又恢复了往常的不咸不淡，能说话、能说笑，但那件事依旧像一颗石子，就算用水泥封路也扛不住凸起的一块疙瘩。

　　说到底还是池瑜做不到割舍这段相依为命的联系，不仅是吃穿用度都要花池琴的钱，还在于这么多年池琴对她确实很好——

　　如果爱是确保她衣食无忧，那么池琴应该很爱她，不论大富大贵，就单单摆出家里因买房欠了五十万债款的前提，而俞康的工资一年一发且他每个月寄回来的生活费堪堪用在交房贷上，就是在这般艰苦的情况下，池瑜进城上学后依旧没有为钱担忧过。

　　小到小学时想学小提琴，八百一把的小提琴因为她想要，池琴就买了，大到一万一学年的民办初中赞助费，三年足足三万元，池琴不声不响，依旧咬下了这条重担。

　　再到现在高一第一个学期的寒假，罗英提出班级团建，池琴为了和罗英拉进关系以促使她在学校时多关注池瑜，毫不眨眼地在群里接龙报名、缴费，四百一个人。只是一起去隔壁县城的某个雪场滑雪，每个人路费加上门票钱远低于四百元，但池琴一句话也没抱怨，反而特意去买了零食打算在路上同其他老师、家长、学生分享。

　　等到出发那天，池琴难得早早起床，意外地没有化妆。她本来就生得明艳，就算不涂口红，唇色依旧鲜艳。
　　池琴兴致盎然感染到池瑜也忍不住弯起嘴角，仿佛忽然喜欢上这个阴天。

　　全班三十个学生，报名的学生就有十二个，加上罗英和英语老师，十四个人分了五辆车。

　　林雯因为要回老家过年，所以没有参加这次团建。但令池瑜意外的是厉京幸，明明小学、初中的各次团建他都没有参加过，怎么这次如此积极？

　　池瑜心里正嘀咕，手机就收到了消息：

　　【LJX：你到学校门口了？】
　　【锦鲤瑜：大部分人都到了，你还没出发？】
　　【LJX：在路上，你等等我呗，坐我妈的车好不好？】

　　池瑜想都没想就输入了拒绝的文字，但罗英突然到了且走到了她面前，池瑜只得放下手机，陪着池琴同罗英还有那个英语老师寒暄。

　　厉京幸和周礼刚抵达，大致的车辆安排已经按照家长之间的谈话划分好了。

　　但池琴一直围着罗英转悠，第四辆车剩下最后一个位置，罗英有心退让，于是池琴坐上了第四辆车，而默默远离人群的池瑜自动被分配到了周礼那辆车。

　　“罗老师，你坐副驾吧，副驾宽敞。就让两个小孩坐后排。”周礼长得温柔，待人处事温和有礼，让人如沐春风。

　　罗英几乎想都没想就顺着周礼的话答应了。

　　池瑜刚坐到后排，就见厉京幸夹着四瓶椰子水从另一侧车门上车，他将椰子水分好又刻意瞄了眼池瑜，食指翘起在手机上无声地拍打三下，示意池瑜注意。

　　【LJX：罗英怎么坐上来了？】
　　【锦鲤瑜：宽敞大车的四人座vs小车的五人座，你怎么选？】
　　【LJX：那玩个游戏吗？】
　　【锦鲤瑜：带电脑了？】

　　刹那间，厉京幸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电脑，快速连上热点后，他挪动身子挤到池瑜身边。

　　两人刚点开4399小游戏，就听罗英道：“你们寒假作业做完了吗？”

　　周礼瞥了眼后视镜，睨见厉京幸此刻的位置，她恨不得把双眼剜了，当着班主任的面这么明目张胆，难怪罗英突然出声。

　　没等后排的小孩回话，周礼干笑着开脱：“罗老师，今天就是出来玩的，孩子也不能一直做作业呀，玩个游戏放松神经也很重要。”

　　怕罗英继续刁难，周礼立刻补充：“我是在西荷开网吧的，你可不知道，现在的孩子压力可大了，如果放假的时候不做心理排瘀，等上学后......”

　　周礼的话术一套接着一套，厉京幸听了都忍不住勾唇嗤笑。

　　而池瑜的视线却频频越过厉京幸望向周礼，她并非第一回见她，从前是在家长会上，最近一次是初二那年的元旦晚会，班主任排了个集体节目，召集了十来个家长来校帮忙。

　　那晚，池瑜脸上的妆容和发髻就是周礼帮她做的，到现在池瑜对周礼的印象依旧是很温柔且浑身喷香的仙女。

　　厉京幸猛地把椰子水贴上池瑜的脸颊，冰得她立刻回过神。
　　又因为罗英在，两人都不好再计较走神的事。

　　到达雪场已经是正午时分，山上的雪零零落落地飘了几朵，周礼撑起伞本想叫厉京幸来她伞下，但她还没开口，没带伞的罗英已经迅速跑到她的伞下，两人相视后纷纷尬笑。与此同时，厉京幸已经撑起雨伞，他本想走到池瑜身边，可众目睽睽之下，池瑜避他如蛇蝎。

　　厉京幸咬紧牙关，黑着脸从鼻间哼出一抹冷气，他把伞丢给池瑜，自己戴上了冲锋衣的帽子遮住半张面无神色的脸。

　　待所有人下车后，池琴赶忙找到池瑜，躲进她的伞下，池瑜握着伞，抿唇瞟向后方的厉京幸，他双手插在黑色冲锋衣的兜里，帽子压垮碎发，半遮不遮地掩饰他的眼眸。

　　对方似乎感受到她的视线，恹恹地掀起眼皮淡淡地瞥她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厉京幸就那样一个人杵在人群后方，周围都是三两成群的嬉笑声，只有他孤苦伶仃得像一道黑影。

　　池瑜知道他生气了，一般情况下，周围都是欢声笑语时，只要他面无声色那就是在生闷气。

　　因为她不肯跟他同撑一把伞？

　　虽然有些幼稚，但确实符合厉京幸的做事风格。

　　等进了滑雪场，池琴租了两套滑雪服和滑雪板，她俩都不会滑雪，而池琴的目的本就不在滑雪，于是她刚进雪场，看到罗英后就急着拉池瑜去交谈，但因为人多，池瑜没跟上，于是池琴只好让池瑜等会自己去找她们。

　　当然，人多是一回事，不想去奉承又是一码事，池瑜完全属于后者。

　　她换上滑雪服，拿着单板刚进场就看到已经全副武装的厉京幸，他靠在门边，双手抱胸，脸上依旧是那副被抛夫弃子的神情。

　　池瑜可不想触霉头，她小心翼翼地走到门板的长椅上，试图坐下穿好单板，但穿上后却又走不动了。

　　“拉着。”厉京幸滑到池瑜跟前，向她伸出胳膊，脸上依旧噘着嘴，闷闷不乐地补充：“放心，他们早到里面去了，就你这么慢吞吞。”
　　“啧。”池瑜的笑容顿时凝固，她扶着厉京幸地胳膊，声音也杂糅几缕不满，“厉京幸，你好好说话嘛。”

　　“关心的话就用关心的语气说，不然你总是一副欠揍的语调，谁能记得你的好？”

　　闻言，厉京幸微微颔首，没再反驳，行动上依旧专注地带着池瑜往偏处滑去。

　　“那怎么有电梯？”

　　“供熟手上山挑战高阶道的，你头一回学，只能在下面。”说着，厉京幸微微顿声，过了半晌才开口：“等你学会了，以后我可以陪你上去。”

　　“怎样才算学会？”

　　见池瑜满脸好学，厉京幸勾唇坏笑，语气也蒙上一层轻浮：“你起码得学到能追上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