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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電視 ...

  •   那之后,日子就不一样了,倒也不是说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我还是那个作息混乱的待业青年,他还是那个早出晚归的上班族。

      只是晚上他回来的时候,会主动跟我说两句话,虽然都是都是废话,放在以前他不会说的废话,但我听得很认真,废话才是日子,因为人在真正放松的时候,说的都是废话。

      九月中,我终于接了一份活,胡同口小卖部介绍的,老板娘的表弟在公主坟那边开了个计算机培训班,缺个发传单的,一天三十日结,我就去了,站在一堆卖光盘的、□□的、拉黑车的人中间,手里攥着一沓印着“二十一世纪是计算机的世纪”的传单,朝每一个路过的人微笑。

      大部分人根本不看我,只有少数人接了传单,走两步就扔进垃圾桶,还有个大妈接过去看了看,问我:“小伙子,学这玩意儿能找工作不?”

      我说能,她打量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不太像能找到工作的样子,摇摇头走了。

      北京秋天风大,传单被风吹得满天飞,我还得追着捡,怕被城管看见罚款,有一个下午,一阵邪风把我手里的传单吹散了一半,我追出去十几米,踩到一块松动的地砖,溅了一裤腿的泥水。

      我站在那里,看着满地白花花的纸,忽然觉得很可笑。

      二十一世纪是计算机的世纪,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连一台计算机都没摸过。

      回到芍药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推开门就看见思有在泡茶,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裤腿的泥水上停了一秒,什么也没说,起身从柜子里拿了一条裤子递给我。

      “穿这个,”他说,“你那裤子得洗。”

      “你的?”

      “旧的。不穿了。”

      我接过裤子,翻过来看了一眼裤腰。标签上写的是XL,他穿M都嫌大。

      我把这个发现咽回肚子里,什么也没说。

      等我换好裤子,他把一杯茶推到我面前,热气在杯口盘成一团白雾,我很粗鲁地喝了一口,烫到了舌头。

      “今天怎么样,”他问。

      “不怎么样,踩水坑里了。”我自嘲地笑了笑,“作家体验生活。”

      他突然很认真地看着我,台灯的光打在他脸上,眼睛很亮,那一瞬间我忽然有点心虚,好像我这个“作家”的身份在他面前是一层纸糊的壳,一戳就破。

      “你写过什么东西吗。”他问。

      他大概早就注意到我摊在桌上那本空白的笔记本了。

      “以前写过一点小说......寄给杂志社,退回来了。”

      “写的什么。”

      “煤矿。”我把茶杯捧在手里,掌心贴着温热的杯壁,“写一个矿工的儿子,他爸下了二十年井,肺里全是煤灰,吐出来的痰是黑的......他儿子从小就发誓不要变成他爸那样,结果他爸在他十八岁那年死了,他儿子发现,不管他跑多远,他骨子里还是他爸的样子。”

      这是我来北京以后跟别人说过的最长的一段话,也是最真的一段话,我跟长春的朋友都没说过这些,感觉他们会笑着说老崔你变了,去了北京就看不起我们了。

      我应该不跟他们争辩,争辩没有意义。

      “后来呢。”他问。

      “后来他坐火车走了,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北京?”

      “北京。”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一口气,水面荡起一圈圈细纹,没有追问那儿子老子是不是我自己,是不是我爸。有些事,说穿了就没意思了。

      “你写得应该不错。”他说。

      “你又没看过。”

      “不用看,能说成这样,写下来不会差。”

      我笑了。“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安慰我。”

      “夸你。”他说完低下头喝茶,耳朵尖有点红。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其实心情不好。

      事情的起因是公司里新来的一个年轻人,姓马,比邹思有小三岁,分到他对面坐。小马是那种典型的职场新人,热情又嘴甜,见谁都叫老师。
      他叫邹思有邹老师,思有没理他,他以为是自己叫得不够亲切,第二天改口叫邹哥,邹思有还是没理他。

      他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邹思有在公司干了六年,觉得这样一个老员工一定有门道,就天天缠着他问问题:“邹哥,这个表格怎么弄”、“邹哥,王总喜欢什么格式的报告”、“邹哥,中午一起吃饭呗”。

      邹思有统统拒绝,我后来见过他这样对别人,说实话,挺可怕的。

      但小马还不放弃,那天下午,他趁邹思有去茶水间的时候跟了进去,关上门压低声音说:“邹哥,我知道公司有人说你闲话,但我觉得你不是那种人,咱们交个朋友,以后有什么事儿你罩着我。”

      邹思有端着杯子站在那里,水没接满就把水龙头关了,他看着杯子里半满的水,说了一句话。

      “你什么都不知道。”

      然后他端着半杯水走了。

      “你怕他。”我说。

      他抬起眼睛看我。

      “你怕他跟别人不一样,怕他再往前一步,你就心软了。”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沉默了一会儿说:“下周三公司有个团建。去香山看红叶。”

      “你去吗。”

      “不去。”

      “你应该去。”

      他皱了皱眉,这是他不高兴的表情,眉头中间挤出两道浅浅的竖纹,嘴唇抿起来,看起来比平时老了好几岁。

      “你老待在屋里会发霉的,”我说,“不是身体发霉,是这儿。”我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

      他不说话。

      “你要是怕一个人去,我陪你。”

      “又不是你公司的人。”

      “我又不进你们队伍,我自己逛,逛完了在山脚下等你。”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表情很复杂,像是在判断我到底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香山的红叶十月底才红,现在才九月中,看什么。”他说。

      我知道他这是在找台阶。

      “那就看绿叶呗,绿叶也挺好看的。”我干巴地说,“北京的东西,什么都得看看,不然我回去以后,我妈问我北京有什么,我总不能跟她说传单和泥水坑吧。”

      “回去”这两个字,从我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眼皮跳了一下,但他没接这个话茬,把杯子里凉掉的茶倒进窗台上的一个旧矿泉水瓶子里,瓶子里插着一截绿萝,是某次从楼下垃圾桶旁边捡回来的。

      那截绿萝在水里泡了一个多月,居然长出了白白的根须。

      他把瓶子放回窗台上,背对着我。

      “再说吧。”他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他在对面翻来覆去,弹簧床垫嘎吱嘎吱地响,响了很久,后半夜安静下来的时候,我听见他轻轻叫我。

      “崔志和。”

      “嗯。”

      “你那个小说里的矿工儿子,他后来去了北京之后呢。”

      我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不知道,”我说,“还没写到那儿。”

      黑暗中,他好像轻轻笑了一下,又好像没有。

      “那你快点写。”

      我不知道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想知道那个故事的结局,还是想在这个故事结束之前,给自己找到另一个结局。

      十一月中旬,屋里多了一口人。

      严格来说是一台电视机,刘姨家换新的,旧的那台十四寸彩电要处理,问我要不要,五十块钱,我说我要想想。

      五十块在当时的我看来是一笔大钱,够吃半个月的面。但我还是买下来了。我跟刘姨说能不能分期,先给二十,下个月再给三十。

      刘姨看着我,叹了口气,说你一个人在北京也不容易,就三十吧,剩下的不用给了,我说刘姨你这样我不好意思。她说那就多帮我搬几箱汽水。

      我把电视搬回屋里的时候,邹思有从他哪破破的小绿沙发上抬起头,看着我和我怀里的电视,表情像看见有人牵了一头牛进屋。

      “这哪儿来的?”

      “刘姨家淘汰的。三十块。”我把电视放在折叠桌上,插上插头,拉出天线,屏幕闪了几下,跳出一个模模糊糊的图像,是中央一台,正在播天气预报,主持人说华北地区将迎来一次强冷空气,请市民注意防寒保暖。

      “有颜色。”我拍了拍机壳,“彩色的。”

      “嗯。”他看着屏幕,“没声音。”

      我又拍了两下,声音忽然炸出来:“请市民注意防寒保暖”……然后又没了,变成断断续续的电流声

      我又拍了一下,又响了,最后找到规律,得一直拍着。

      “这得修。”邹思有说。

      “不用修。拍着就行。”

      “你总不能一直拍着。”

      “那就谁想看谁拍。”

      于是接下来的很多个晚上,我们多了一项活动,我坐在床上,他坐在他的沙发上,中间是那台需要有人一直拍着的电视,遥控器早没了,换台得用钳子夹着频道旋钮转。频道不多,能收到四五个台,最清楚的是北京台,其次是中央一,凤凰卫视时有时无,得把天线举到窗外才能收到。

      也不是天天看,他加班的日子多,我一个人懒得拍,就看那台巴掌大的黑白电视,黑白电视收不到几个台,雪花点比画面多,我就关了电视,坐在床上发呆,或者翻那本《北京地图册》。

      地图册已经被我翻烂了,封皮用透明胶带粘了好几道,去过的地方在地图上画了圈,没去过的画了三角。
      圈少,三角多……北京太大了,大到我用了好几个月,连一个角都没走完。

      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天,他难得不用加班,我们窝在屋里,把那台彩电拍到终于出声,看了半场甲A联赛,国安对申花,一比一。

      他看球的时候很安静,不像我,进球了会拍大腿,丢球了会骂两句,他最多在国安进球的时候“嗯”一声,嘴巴都不张开,我说你看球这么文明有什么意思,他不解地反驳我谁说看球非要出声。

      中场休息的时候,电视开始飘雪花,他伸手按着,我说要不换台吧,他说等广告完。

      广告是脑白金的,一个老头和一个老太太穿着红棉袄跳舞,背景音乐是“今年过节不收礼,收礼只收脑白金”。

      那个广告在每一个台都播,躲都躲不掉。

      “你们北京人过年都送这个。”我问。

      “不送。”

      “那谁送。”

      “不知道。”他看着屏幕上那两个跳舞的老人,停了一拍,“大概没人送的人,看了广告会觉得自己也该送点什么。”

      ……

      球赛下半场刚开始,信号断了。

      屏幕上一片雪花,他怎么按都不管用,我说别按了,大概是天线的问题。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大概是附近谁家办喜事,噼里啪啦的声音从窗户缝里挤进来。

      北京的冬天灰蒙蒙的,下午四点多天就暗了,路灯还没亮,整个世界像一张没冲洗好的照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電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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