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窗》爱囚莲

6、电话

　　一月，北京进入了深冬，走在街上不出十分钟，脚趾头就没了知觉

　　我接的自考抄写活干完了，三十块钱到手，加上之前发传单攒的，一共凑了一百五，我把钱分成两份，一份寄回长春给我妈，一份留着交下个月房租

　　寄钱的那天我去了一趟邮局，填汇款单的时候在附言栏里想了半天，最后写了在北京挺好的这种废话

　　写完自己看了看，觉得跟邹思有说“挺好的”时候的语气一模一样，原来人在一起待久了，是会互相传染的

　　那阵子邹思有回来的时间又开始晚了，公司到了年底格外忙，各种报表归档，他那个档案室平时没人管，到了年底忽然成了香饽饽，人人都要找他要资料

　　他每天回来的时候脸上都是灰的，一个人被彻底抽走了精气神，连进门换鞋的力气都没有

　　“你脸色不好。”我说

　　“年底都这样。”

　　“你去年年底也这样？”

　　“去年年底我在办公室里通宵，没回家。”

　　“为什么。”

　　“不想回来。”他喝了一口茶，杯沿挡住了半张脸，“反正回来也是一个人，还不如在办公室，起码有暖气有日光灯，不比这里像家？”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什么怨气，但我再笨也知道，他一个人在一个不属于他的地方待得太久了，然后把办公室当成了家，把日光灯当成了太阳

　　“那今年呢。”我问、他没有接我的话

　　一月中旬，我妈打来了电话，那时候手机还没普及，她打的是楼下小卖部的公用电话，刘姨在楼下喊我，崔志和！你妈来电话了！
　　我跑下楼，拿起话筒，我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点失真，但那种东北女人特有的利落劲儿一点没减。

　　“志和啊，过年回来不。”

　　“回。”

　　“啥时候回来。”

　　“腊月二十七八吧，看火车票能不能买着。”

　　“行，俺把酸菜腌好了，你爹今年冬天那件棉袄我给拆了，重新絮了新棉花，等你回来穿。”她顿了一下，“你在北京，咋样啊？”

　　“挺好。”

　　“吃得好不好。”

　　“好。”

　　“有朋友没。”

　　我看着小卖部门口那台破冰柜，嗡嗡地响着

　　“有。”

　　“啥朋友。”

　　“室友，北京人，挺照顾我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小会儿，我妈大概在琢磨“北京人”三个字的分量

　　她一辈子没去过北京，对北京的印象就是电视里那些高楼大厦和天安门，她大概想象不出她儿子跟一个北京人住在同一间屋子里是什么样子

　　“行。”她说，“那你好好处，别给人添麻烦。”

　　“知道。”

　　挂了电话，我在小卖部门口站着发呆，刘姨在里面探出头来：“你妈挺惦记你的。”我说是啊，她说你妈一个人在家过年也怪冷清的，我说我腊月就回去，她摆摆手说赶紧回去吧，外面冷。

　　上楼的时候，我发现楼梯拐角的地方贴了一张新通知，红纸黑字，写着“春节期间严禁燃放烟花爆竹”

　　千禧年的春节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