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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后海 ...

  •   后海那件事,拖了很久。

      九月初,北京终于凉快了一点,白天太阳晒着还热,傍晚风一吹就起鸡皮疙瘩,但我挺喜欢这种凉,怎么说,凉的很有态度。

      那天是周六,邹思有不上班,他周六通常睡到中午,醒来以后也不出门,穿着那件松垮垮的白T恤在屋里晃荡,看书、泡茶、发呆,像一个退了休的老头。

      这个人二十多岁就活成了六十岁的样子,什么都慢半拍,什么都不着急,连喝水都是抿着喝。

      但他那天上午接了一个电话。

      他的手机是诺基亚的,铃声很单调,嘀嘀嘀嘀的电子音。他背对着我接听,我听不到电话那头是谁,只能听到他这边简短,嗯啊好的的回应。

      太阳照在他背上,T恤薄得透光,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像两片合拢的翅膀。

      “怎么了?”我问。

      “没怎么。”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坐回床边

      他的书摊在他膝盖上,同一页停了至少十分钟。我假装在整理笔记本,用余光瞄他,他低着头,头发垂下来挡住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线。

      下午三点多,他忽然开口:“还去后海吗。”

      我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多久之前那件事。那时候还是八月,下雨的晚上,我问他北京有什么好地方,他说了后海,我以为他早忘了呢。

      “去啊。”我把笔记本合上,“现在?”

      “现在。”

      他把外套叠好搭在手臂上,走到门口换鞋,有种终于下了决心的利落感,我也套了件衣服,跟他出门。

      从芍药居到后海,我们坐了四十分钟的公交。车厢里人不多,我们并排坐在后面靠窗的位置,窗户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头发一翘一翘的。

      他看着窗外,我看着他。

      不是故意要看的,是距离太近了,近到我不看他就得把头扭到另一边去,那样反而更奇怪。

      北京的街道从他眼睛里流过,一家包子铺,一栋灰白色的住宅楼,一面刷着“迎奥运”标语的围墙……

      “你对北京熟吗。”我问。

      “熟。”他说,“生在二环里,长在三环外,搬了几次家,后来就一个人住了。”

      “你爸呢。”

      这句话脱口而出,问完我就后悔了,他的睫毛动了一下。很轻微的,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他连忙抬手拨了回去

      “在呢。”他说。然后没再说别的。

      我换了个话题,跟他说长春的事,长春的秋天比北京来得早,九月份树叶就开始黄了,我家住的那条街,两边全是杨树,秋天的时候叶子落一地,踩上去咔嚓咔嚓响。每年秋天家家都要腌酸菜,楼道里摆一溜大缸,整栋楼都是那股酸味儿,隔壁邻居来借酸菜从来不带碗,直接用手捞。

      他听着,嘴角动了一下,大概是在笑。

      “你们东北人真的吃酸菜炖一切?”

      “差不多,酸菜炖排骨,粉条,还有炖血肠。”

      “血肠是什么。”

      “猪血灌的肠,你没吃过?”

      他摇了摇头,表情很认真,我第一次觉得,他脸上有一种近乎天真的东西,被那些沉默和克制埋得很深,偶尔有露头的时候。

      后海到了。

      太阳已经偏西了,光从金黄色变成橘红色,照在后海的水面上,岸边的柳树还绿着,枝条随风荡来荡去,对岸是一排酒吧和餐馆,灯还没全亮,有人在搬桌椅,准备晚上的生意。

      有拉客的三轮车夫蹲在路边抽烟,看见游客就喊一嗓子“胡同游”。

      人不多,游客稀稀拉拉的,湖边的长椅上坐着几对情侣,还有遛弯的老大爷,收音机挂在腰间,咿咿呀呀的京剧顺着湖风飘过来。

      我们沿着湖边走,谁都没说话,邹思有走在靠水的那一侧,他的外套还搭在手臂上,鼻梁的阴影落在脸颊上,轮廓分明,他大概在看湖面,湖面上有野鸭,三两只,排成一排,慢悠悠地游过去,身后拖出一道细细的水纹。

      走了一段,他在一张空长椅上坐下来,我就坐在他旁边。

      “我以前经常来这儿。”他像是自言自语。

      “跟谁。”

      问完我又后悔了,我这人有毛病,嘴比脑子快,在长春的时候就被我妈骂过,说你这张嘴迟早惹祸,到了北京还是没改过来。

      他没能回答,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尴尬地交握着

      但我没道歉,有些事道歉比不道歉更糟糕,道歉是一根针,把本来可以自然愈合的东西又戳破了。

      我们就那么坐着,看着太阳一点点往下沉,后海的水从金色变成暗金色,再变成灰蓝色,对岸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倒映在水里,像有人在湖底点了蜡烛。

      “他是我的上司。”邹思有说。

      风把柳条吹起来,在我眼前晃了一下,又落下。

      我屏住呼吸。

      “结了婚的。”他补充。

      湖上有游船划过,船头上挂着一盏红灯笼,船上有人在笑,笑声经过水面传过来,变得很远,很薄

      “多久了。”

      “两年。分了一年多了。”

      一年多,也就是说,这件事发生的时候,大概就是2000年前后,那时候我刚从长春坐上火车,什么都不知道,一心想着北京啊北京……

      这一年他就一个人住在芍药居那间小屋子里,朝北的窗户,灰扑扑的墙面,晚上只有一盏台灯和一台巴掌大的电视。

      他下班回来,等什么,也许什么都没等。

      也许只是不知道除了等还能做什么。

      “他很聪明,”邹思有说下去,“很会说那种让你觉得自己特别重要的话吧,他跟我说,我是他见过最有才华的年轻人,说他要是有个女儿,一定让她嫁给我。”

      他停了一下,嘴角扯了一下笑,“他女儿当时才三岁。”

      我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他把他的秘密交到我手里,是因为他实在拿不动了。

      “后来被他老婆发现了,这人翻脸比翻书还快,跟人事说我不服从管理,建议调岗,倒也没有直接开除,大概怕我把事情捅出去……但他知道我不会捅,他算准了,这种事,捅出去先死的是我自己。”

      他的手松开了,十指摊在膝盖上,掌心朝上。

      “全公司都知道,但没人当面说……我在那家公司六年了,六年……新来的实习生都升了,我还在原来的位置上坐着。他们大概觉得我是个怪人。没什么存在感,其实我只是怕了。”

      他终于停下来了,说了太久的话,嗓子有点哑,我看着他用手背挡着嘴咳嗽,他的手指好长好细,指甲缝里连灰都没有。

      这个人把自己收拾得这么干净,干净到像随时准备被人抛弃也不落下话柄。

      湖面上倒映着对岸的灯火,他的眼睛里有那些光,亮晶晶的,但我知道那不是泪水,他大概早就不哭了。

      我还是没有说话,只是靠在长椅的椅背上仰头看天。

      天暗下来了,灰蓝色的,没有星星。月亮很淡,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伸出手,轻轻放在他的肩膀上。

      隔着那件薄薄的T恤,我能感觉到他肩膀的温度,他微微发着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别的。

      他的肩胛骨很硬,硌着我的掌心,他没躲我,也没有说话,整个人僵了一秒,然后慢慢地松下来了。

      那个过程持续了也许一分钟,我不记得了。

      后来我把手收回来,重新坐好,他也重新坐直了身体,抬手拢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

      “走吧,”他说,“天黑了。”

      我们站起来原路往回走,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着石板路,路边的柳条依旧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群摇摆的人。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崔志和。”

      “嗯。”

      “谢谢你,你…就当我刚刚什么也没有说吧。”

      我摆了摆手,没说话,只觉得有些如鲠在喉,肚子里的话吐不出来。

      公交车上,思有头抵着玻璃,闭着眼睛,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睡着了。
      外面是北京的夜,霓虹灯,自行车铃铛,烤串摊的青烟,一切都嘈杂而滚烫。而他在玻璃的这一边,像一滴水落入沙漠。

      我坐在他旁边,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这个距离不是我想保持的,但我知道,对他来说,能让我坐在他旁边,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大的信任了。

      那一刻我忽然想,如果有一天我回了长春,我会不会在每一个这样的夜晚想起这个人。

      答案是会。

      这个答案让我很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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