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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京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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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芍药居住下的头一个星期,北京一滴雨都没下,所以空气是干的,带着一股土腥味,走在路上能感觉到灰尘粘在皮肤上,搓一把就掉一层灰泥。
我后来才知道那是沙尘暴的遗骸,从内蒙古刮过来的,越过燕山,落在北京城的每一片树叶和每一扇窗户上,邹思有说他从小闻这个味道长大,哪天闻不到了反而会觉得不对劲。
“你们北京人真是什么都能习惯。”
“不习惯又能怎样。”
他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眼睛没离开手里的书。
他总是在看书,我那时候觉得他大概是我见过的最爱看书的人,比我这个自称要写书的还爱看,他看书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外面小孩哭,邻居吵架,楼下收破烂的喇叭喊得震天响,他都听不见。
我有时候故意在他面前走来走去,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这定力……当和尚都够用了。”
“当和尚得剃头,我头发长挺好的。”
我们的作息几乎是对不上的,他早上七点就出门,骑一辆二八自行车去上班,车链子缺油,骑起来咔咔响,声音从楼下传上来,越来越远,最后被早高峰的车流声吃掉。
晚上他回来得也晚,有时候八点,有时候九点,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被抽空了的疲惫,眼睛是灰的,那种从里面透出来的倦,好像他把所有的力气都花在了熬过今天这件事上。
他从来不说工作的事,我问他做什么的,他说在一家公司做文职,我说具体干什么,他回答说打打字,整整文件,然后就没话了。
我呢,白天睡到自然醒,醒了就出去晃,我拿着那本地图册,按着公交线路一条一条地坐,从芍药居坐到东直门,从东直门坐到西单,从西单坐到海淀……坐遍了北京城,却哪儿也没真正去过。
每到一个地方,我站在公交站牌下面,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觉得他们都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只有我,是站在那儿装模作样地等人。
等什么呢?
来北京的第一个星期,我一个字都没写。
笔记本摊在桌上,翻开第一页,白得晃眼,我拿着笔坐了很久,笔尖戳在纸上,戳出一个小洞,墨水从小洞周围洇开,一朵小小的,蓝色的霉斑。
第二天我回来,发现桌上多了一盏台灯,灯罩上有一道裂痕,用透明胶带粘着,他把自己桌上那盏挪到了我这边,他自己的书桌就只剩天花板上的灯泡了。
灯泡是白炽灯,光很硬,照在纸上一片惨白。
“你那边的光太暗了,伤眼睛。”
我没说谢谢,有些人之间的事,不用说谢谢,说谢谢就像往外推了一步,台灯光的颜色是暖黄的,像黄昏的颜色。
我还是没写出什么,但没那么怕那张白纸了。
难得他回来得早,我们在屋里各自待着,他在看书,我在翻地图册。
北京的夏天天黑得晚,七点多了天还亮着,是一种灰蓝灰蓝的颜色,有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楼下谁家炒青椒肉丝的香味
“邹思有。”
“嗯。”
“北京有什么好地方吗?就是那种值得去看看的地方。”
他想了一会儿,书没放下,手指还夹在刚读到的那一页。
“后海吧。”他说,“晚上的时候人少。”
“你去过?”
“以前去过。”
以前,这两个字他说得倒轻,但落在我耳朵里就变重了,我学会了不去追问,跟邹思有相处,就要像在一层薄冰走路
“改天咱俩一块儿去。”我说。
他没答应,也没拒绝,后来的很多个晚上我都在想,如果那天他说好,我们是不是会更早一点走进对方的世界,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我们之间的一切都慢到几乎察觉不到,表面还是冰封着,冰面下面的水已经在流了。
等我发现的时候,那层冰早就薄得托不住任何重量。
八月中旬,北京终于下雨了。
那场雨来得突然,下午还是晴天,转眼天就阴了,云层压得很低,几乎擦着六楼的屋顶。
我正从外面回来,走到半路雨就浇下来了,没给任何反应的时间。豆大的雨点砸在柏油路上,溅起一小团一小团的灰,然后灰变成泥,泥变成水,水汇成河,沿着马路牙子往下水道里灌。
我跑回芍药居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球鞋每踩一步就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我冲进楼道,甩了甩头发,像一条落水狗。
推开门的瞬间,邹思有抬起头看我。他已经回来了,大概也是被雨困在屋里。
我擦着头发,水珠甩得到处都是,我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走去把窗户关严了。雨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声音很大,但屋子里反而显得更静了些。
“长春下雨吗。”他突然问,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问我关于长春的事。
“下。”我说,“但跟这儿不一样,下完空气里有股青草味,这儿的雨……”我想了想该怎么说,“下完了还是一股灰味。”
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北京就这样。”他说,“什么都能被灰盖住,好的坏的都被压在下面。”
我看着他的侧脸,台灯的光照着他半边脸,睫毛投下的影子在颧骨上微微颤动,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我总觉得那句话是咬着牙说的。
“那你呢。”我直白地问他,“你在下面还是在上面。”
他转过头看我,那一瞬间,他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我根本来不及辨认。
“不知道。”
雨声填满了我们之间的沉默。哗哗的,像有人在远处不停地鼓掌。
北京的雨夜没有凉意,反而更闷了,空气里黏着水汽和暑热,皮肤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水膜,分不清是汗还是潮。
后来我躺在床上,听雨声渐渐变小,他身上有股好闻的味道,是一整天下来残留的洗衣粉味和一点点汗味,干干净净的,他在黑暗里翻了个身,弹簧床垫发出轻微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