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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   我记得 ...

  •   我记得我站在那扇门前,门是那种老式的防盗门,绿漆掉了一半,露出下面锈红色的铁皮。
      门框上贴着去年的春联,纸已经褪成惨白色,字还勉强认得,什么福什么财的,大概是上任租客留下的,我后来知道,那副对联是邹思有贴的,他说过年总得有个过年的样子。
      当时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坐了整整一夜的火车,腿是肿的,头发油腻地贴在头皮上,腋下湿了一片。
      我手里捏着一张从报纸上撕下来的租房广告,纸已经被汗浸软了,上面的字洇成一团,只剩一个地址还看得清。
      芍药居北里,几号楼几单元,后面跟了一个电话号码,那个电话是邹思有接的。
      我在车站的公用电话打给他,投了两块钱硬币,那头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他接的声音不大,像是不太确定自己该不该接这个电话,我说我租房,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哦,那你来吧。
      然后报了一遍地址,就挂了。
      从头到尾没有问我是谁,从哪里来,干什么的,后来我问他,他说那天他本来不想接电话的,但正好从卫生间出来,路过客厅,电话就响了。
      我敲门没反应,所以又敲了两下,重了一点,这回听见里面有动静了,拖鞋在地上拖沓的声音,然后是锁簧弹开的声响。
      门开了。
      很多年以后我回想那个场景,觉得自己记性真是好得奇怪,我记不住自己第一份稿费的数目,但我记得他开门那一下,带出来的一小股风。
      凉凉的,有洗衣粉的味道,干净便宜的那种香味,屋里灰暗,窗帘拉了一半,下午四点钟的太阳从那一半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明晃晃的光。
      他站在那道光的边缘,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北京人,男的,白净,穿着一件洗得有点变形的白T恤,领口松垮垮的,露出锁骨,头发不长不短,大概很久没剪了,鬓角有点长,遮住了半边耳朵。他比我想象中瘦,站在门框里,像是被框住了。
      “崔志和。”
      我报了自己的名字,把行李换到另一只手上。
      他点了点头,没说自己叫什么,只是侧身让出一条路。
      客厅和卧室是一体的,两张单人床各靠一面墙,中间隔着一张书桌,桌上有盏台灯,还有几本书摞在一起,书堆旁边是一只玻璃杯,杯底沉着几片泡开的茶叶,水已经凉透了。
      靠窗那边还有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台巴掌大的黑白电视,天线抽出来半截,缠着一圈锡纸,电视旁边是煤气灶和一只炒锅,锅底有洗不干净的陈年油渍。
      这就是整个屋子了,门口走到窗边,十步都用不了。
      一个单身男人住的屋子,干净得不像话,床单没有褶皱,地上没有头发,灶台上没有油烟的黏腻感。
      一切东西都收得整整齐齐,像在等着什么人来检查,后来我想,他大概不是在等人检查,只是等一个会觉得干净比宽敞更重要的人。
      他把我的行李放在那张空床上,床板上已经铺了一层薄薄的褥子,但好歹不是光板,他大概在我来之前铺好的。
      “公用的卫生间在走廊尽头。”
      他说,背对着我,在整理桌上那几本书,把摞歪的重新摞正。
      “洗澡得排队,早上人少一点,水压不太稳,冲到一半没热水是常有的事。”
      他说话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想好了才说出口的,没有“你从哪来”“做什么工作”这类的问候。
      他只是在交代必要的信息,像在念一份说明书。
      我说了声好,就坐在了自己的床上,床垫发出弹簧被压紧的嘎吱声,对面那扇窗正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灰白色的墙面上有一道水渍,从上往下,像一条干涸的河。
      他在对面坐下来,重新拿起那本翻了一半的书。台灯照着他的半边脸,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轮廓很柔和,他低着头,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影子,一动不动的。
      “你叫什么?”我问。
      他抬起头,像是有些意外。
      “邹思有。”
      “哪个思,哪个有?”
      “思想的思,拥有的有。”
      这个名字跟他本人很配,有种斯文气,我告诉他我的名字,志是志气的志,和是和平的和。
      然后就没话了,他又低下头看书,我开始收拾行李,把衣服从旅行袋里拿出来,一件一件叠好,放在枕头边上。袋子里还有几本书,一本海明威,一本沈从文,还有一本在地摊上买的《北京地图册》。
      我把地图册抽出来翻了翻,密密麻麻的街道名字,每一个都是陌生的。
      “你第一次来北京?”他的声音突然响起来,没有抬头。
      “第一次。”
      “待多久?”
      “不知道。”我把地图册合上,“看情况。”
      他没再问了,像是一种克制,好像在提醒自己不要打探太多,我后来才慢慢明白那种克制是什么,一个人如果自己藏着秘密,就不会想着去撬别人的嘴。
      那个下午就这么过去了。
      太阳从窗格子里移走,屋里的光线一点点暗下来,他没开大灯,就着台灯那一点光继续看书。
      我躺在床上,枕着胳膊,看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从墙角蜿蜒到灯座旁边,像一条干涸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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