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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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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长春写下这些的。
窗外是十一月,北方的冬天来得早,下午四点钟光就开始收了。
我坐在窗边写字,母亲在隔壁房间听收音机,咿咿呀呀的评剧,是她喜欢的调子,炉子上的水烧开了,她喊我说志和,水开了。
我说知道了,她没再喊,只知道我在写字。
她从来不问我在写什么。
火车从长春到北京,那时候要坐一夜。
我坐在硬座车厢里,旁边的人靠在窗子上睡着了,嘴微张着,呼吸在玻璃上呵出一小片雾气,我用手指在上面写字,写了什么,现在已经忘了。
大概是北京两个字,写完又擦掉。窗外是黑的,偶尔掠过一两盏灯,我想起我爸,他以前下井的时候,头上顶着一盏灯,在几百米深的地下,四周全是黑的,只有那一小团光照着他前面的路,他怕不怕没说过,他从来不跟我说这些。
我是带着一个死人的钱上路的,这话不好听,但说到底就是这样,我爸用命换了一笔钱,留给我妈和我,留了一封很短很短的信,反反复复看了很多遍,每遍都像是第一次看。
他说,爸不知道你想去的那个地方到底什么样,你拿着这钱去看看吧,看完了回来告诉你妈,那地方也就那样。
最后这句话是他一贯的语气,他总是对我说他只是懒得管我,没有不支持我。
我记得我在火车上想,我一定要在北京写出一本书来,那时候觉得这事特别重要,重要到可以抵消一切。现在想想,那时候真年轻。
年轻到不知道自己年轻,这就是年轻。
其实我在北京也没待多久,七百多天……对于一个城市来说,七百天算什么,连打个招呼都嫌短。
我住在一个叫芍药居的地方,这名字好听,实际上就是一片灰扑扑的居民楼,楼道里永远飘着一股炒洋葱的味道,房东姓刘,我从来没叫过他的名字,一直喊刘哥,刘哥收租的时候会跟我聊两句,说你们东北人实在,他最烦跟南方人打交道,太精明。
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夸我。
那间屋子很小,小到什么程度呢,两个人同时站在地上,就有一个人必须坐在床上,屋里有一扇窗,朝北,冬天灌风,夏天不进凉,但好歹能看见天。
北京的天气我到现在也说不清楚,晴天的时候蓝得不像真的,大多数时候是灰的,一种懒洋洋的灰色。
冬天的黄昏来得早,四点多钟天就暗下来了,屋里没有开灯,我坐在床边,看窗外的天从灰变成深蓝,再变成黑。
那个过程很慢,有时候我会想,我爸在地下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一层一层地往下,从亮的地方到暗的地方。
他习惯了吗,是不是也像我这样,在暗处反而觉得安心。
我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了。
人们总说,讲故事要从头开始,但头在哪里呢?
是我上火车的那一刻么,还是爸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那一刻,还是更早。
更早的时候,我还是个小孩,蹲在家属院的空地上,用树枝在土里写字。
每一个时刻都是头,每一个头后面都连着另一件事,像火车车厢,一节挂着一节,你不知道哪一节才是第一。
我不需要从头说起了,我只说那段日子,那些在北京的日子,那些我在这辈子剩下的所有时间里,会不断地回头去看的日子。
而所有的日子里,都有那个人。
那是我的室友,北京本地人,白净又话少,我跟他在这间小屋子里同住了两年。
我睡床,他睡另一张床,中间隔着一米多一点的距离,夜里安静的时候,我能听见他翻身的声音,有时候我觉得那声音很近,近得像一个人在你耳边呼吸。
有时候又觉得很远,远得像隔着一条河。
我后来还是回长春,回到了这间我爸住了半辈子的屋子。
窗外是北方那种燥的冷,不像北京的冷,北京的冷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犹豫。
我在这里待下去我妈需要我,我也需要她。
现在我坐在这里写这些,窗外的天黑透了,母亲已经听完评剧,关了收音机。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
我在写一本书,关于我印象里的北京的。
没有人会读到这行字,但我还是想写下来。
那天我推开门,北京的夏天又热又闷,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站在黑暗里,手里提着行李,用膝盖顶开门。
屋里亮着一盏台灯,一个人坐在灯下,回过头来看我。
那是第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