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凡尘》61l

48、第 48 章 “嚣晴还没

　　“嚣晴还没画完莫名其妙就倒在地上死了。”

　　苏见月记得她听见的最后一句话，嚣晴让她杀了何话奇。

　　这句话没有前因，没有解释，更没有被苏见月放在心上，只是在梦后的时候会想起。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那样说，至今我都不明白。”苏见月低着头，“而且那时我看见他明明没有杀心，他最后看人的眼神甚至和师父的很像……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最后留下那样一句话。”

　　“你看错了吧，”淮落禾不相信，“嚣晴和薛少言看何话奇的眼神怎么可能一样。”

　　一个是看陌生人，一个是看自己亲手带大的徒弟。

　　苏见月却坚持摇头：“不对，就是一样的，那种关怀和纵容……我看得很清楚。”

　　这么多年那一天无数次出现在她的梦里，那双眼睛她记得很清楚很清楚，虽然嚣晴的眼里比薛少言多了些东西。

　　“后面师父醒过来，我们从那座宅子出来之后就发现已经下过一场雨了。”

　　那场雨让地里的庄稼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生长，百姓们都觉得是神仙显灵了，他们自发在城门口长跪以谢天恩，但殊不知这一切的苦难也同样是他们口中所谓的神造成的。

　　林阳记得那场雨。

　　那时他还是个半大小子，消息传到盛京时他正在街上玩，听见路过的人们三两句说着苏落有神仙显灵了，过了两天还去问了刚刚从苏落赶回来的哥哥是不是真的，但那时的林海却三缄其口。

　　“那后来怎么样了？”林阳问。

　　“后来就是师父从那儿出来后的一天突然失踪了，之后有一天我发现了弗雨会不自主地抢占我的意识，占据我的身体，我告诉了话奇，然后话奇就一直在帮助我们。”

　　苏见月和弗雨本是一体却硬生生被一分为二，如今又到一个身体里却再也融合不了。

　　即使她们对彼此并不抱有敌意，但对身体却自然排斥两个灵魂，一句身体供养不了两个灵魂。

　　她们不由自主地为了养分终日撕扯，甚至即将走向死亡，最后是何话奇用同心符将她们重新养起来。

　　“其实我一直都猜到大概是话奇做了什么我们才能这么多年相安无事。”苏见月苦笑，“但人总是怕死的，我以为我不去问不去想就可以安然过完这辈子。”

　　“但人总要为某些事情付出代价。”

　　苏见月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我应该给那些因为我死去的人一个交代。”

　　“……”林阳不知道该说什么，原谅？他们没资格，也不能。责怪吗？苏见月并不无辜，可又没法真的让人去怪她什么，她从始至终都是被推着的那个，是最无能为力的人。他转头看看，黎衾向来话不多，淮落禾也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唯一出声的人是靠在门边的辞晏。

　　“故事不错，但何……姑娘有些地方似乎露了点蛛丝马迹。”辞晏笑着说。

　　苏见月那张充满愧疚的脸瞬间僵硬了，刚才还生动的表情一瞬间像面具一样显得假起来。

　　淮落禾耸了一下鼻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出来的落霞刀拍在桌上：“你这狗东西！”

　　她这语气活像受了什么委屈似的，但手上的刀出鞘得干脆利落。

　　苏见月愣住了，她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下意识躲开刀锋，但依旧很神奇的保持着冷静：“你们不相信我？”

　　“你这酒楼太邪门了，我们实在不敢相信你。”辞晏敲敲门，“棺材木被你用来当门，也是够阴的。”

　　苏见月笑得有些僵硬：“什么棺材木？酒楼里有这种东西怎么敢开门。”

　　“不必急着否认，我们恰好丢了一些东西，那些东西不会平白无故乱跑，我看它们应该会挺喜欢这儿的，”辞晏说，“毕竟有人想用那些东西给自己续命。”

　　淮落禾第一时间就传音给了黎衾告知来敷灵瓶内福客栈尸体的变化，只不过后来他们忙着处理何话奇才没有再次提起这件事。

　　淮落禾百忙之中狐疑地看了一眼辞晏，她明明只告诉了黎衾，不知道这人是怎么知道的。

　　苏见月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但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你们说的是什么？”

　　“是什么你可以看看。”辞晏似笑非笑。

　　辞晏话刚落地，苏见月就感觉到一股不可违抗的力量拉住了她，她的脚下浮现出白色的复杂纹路。

　　她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黎衾：“你什么时候布的阵法？”

　　“刚刚。”

　　并不是所有人布阵都需要时间的。

　　苏见月惊恐地发现身体里有东西在不断流失，她就像一个沙漏，里面的东西不停往外漏，偏偏她没有什么办法，她整个人被固定，手臂黏在桌上、脚底黏在地上，全身只有眼睛能动。

　　“何话奇，你说你没事钻人家小姑娘身体里干什么呢？”

　　辞晏说着从黎衾身后伸手去拿桌上的茶，袖子扫过黎衾的耳侧，极微妙地停了一下。

　　“你不怕有毒啊？”淮落禾皱眉，她刚才一口都没动过，这人倒好，直接拿上就往嘴里塞。

　　辞晏耸肩，眯着眼睛：“毒死了就去黄泉把黄泉主打一顿再把我捞上来。”

　　淮落禾神色变换，下意识看了一眼黎衾。

　　“大人，他这身上就是刚才那宅子里那些死去人的灵魂吗？”林阳盯着苏见月背后虚空中透明的人影，他也见过一些东西了，有些事情也猜得到。

　　黎衾点了下头。

　　苏见月身后的人影透着薄光，交叠在一起白蒙蒙一片，都看不清五官，有些少了一只手，有些少了一只脚，总之都是残缺的。

　　他们死了太久，灵魂化作养料提供给这具不堪负荷的身体，即使灵魂重聚，但有些东西就是丢失找不回来了。

　　夜静悄悄的，这座酒楼也到了休息的时候，辞晏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大概是那个店小二不放心转而回来想在外面守着。

　　“你这些年真的是在帮苏见月吗？”辞晏微笑着，“你颠倒黑白的本事也算了得。”

　　“苏见月”盯着辞晏，目光里有贪婪、有憎恨、还有一股不知从何得来的悔意。

　　他不能开口说话，但他的眼神却明明白白告诉了所有人他在想什么。

　　如果他现在能动，他想大概他已经把辞晏的脑袋提在手里了。

　　黎衾淡淡地瞥了人一眼，站起来恰好挡在辞晏身前。

　　不知过了多久，何话奇终于感觉到自己能动了。

　　他整个身体像被碾过一样，手脚麻木无法抬起来，不过大概是顾忌着这是苏见月的身体，黎衾没有下狠手，比起他在竹林里受的那些这是九牛一毛了。

　　何话奇终于撕开那层伪装的皮，露出狰狞的脸，阴沉着问：“我哪里露了马脚？”

　　“你刚才说，你用同心符救了苏见月和弗雨，”辞晏笑了一下，“你不是母符吗？你死了，她们怎么会没死。”

　　“苏见月”脸上露出一个笑，何话奇躲在那副皮肉背后冲辞晏说：“百密一疏。”

　　“是个人都能想到。”辞晏笑了笑，站在黎衾身后整个人都很放松，“你算计了这么多，等了这么多年，究竟在等什么呢？”

　　辞晏眼睛里带着轻飘飘的笑意，他并不忧烦，反而觉得有趣，毕竟这么多年了这是第一次有人想要闹出点事来。

　　何话奇不回答，他有问必答的那一面像流水一样哗啦啦过去了，剩下的是一种近乎无情的麻木和冷静。

　　淮落禾把敷灵瓶放在桌上，双指弯曲敲着自己的大刀：“我看直接打一顿就老实了。”

　　辞晏看着她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打的也不是他的身体，废的也不是他。”

　　黎衾那双眼睛像深潭，透过□□扫视着藏在苏见月身体里的何话奇：“你自己出来还是我抓你出来？”

　　何话奇这时候笑了，他牵动着苏见月的面部肌肉在这张脸挂上不相合的笑：“大人怎么抓？我出来不就死了吗？我还不想死。

　　淮落禾闭了闭眼睛，为自己错看了人，也怕自己忍不住冲动。

　　黎衾没有回答他，他甚至没有走到何话奇面前，何话奇顿时感觉到一股力量在不断撕扯着他，在用力把他剥离这具躯体。

　　辞晏偏头看着黎衾的侧脸，这个人身上哪儿哪儿都是干脆的，利落的下颌极细微地绷起又放松，唇自然抿了一点，鼻梁直挺，睫毛垂着，眼尾拉出一条上扬的线。

　　屋子里的东西被震得微响，外面的人似乎感受到里面的动静，淮落禾随手扔下一个结界将里面和外面隔绝。

　　“苏见月”的脸毫无血色，苍白的唇和乌黑的发相互映照，她不显病态苍老，反而有一种弱柳迎风的飘然出尘。

　　何话奇痛得神情扭曲，黎衾问：“你在想什么。”

　　“大人是在问我，还是问她？”何话奇听懂了黎衾在说什么，喘着气，细弱的声音显得可怜。

　　“同心符没有夺人灵魂的作用，可你现在就在这儿，”辞晏幽深的目光盯着何话奇，“那么你究竟是谁呢？”

　　林阳瞪大眼睛，他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忽然蹦出一个猜测，可太荒谬了，他下意识看了眼淮落禾，却见他信赖的小大人也是一样的呆滞。

　　嚣晴想要复活的，是完整的、属于他记忆中的人。

　　何话奇说，苏见月和弗雨是一分为二的一个灵魂，可黎衾此时看得分明，苏见月体内的两个灵魂中有一个是完整的，和这世上大多数人都一样，没有一丝一毫的缺口。

　　灵魂有损之人大多过不了忘川转不了事，可世上没有那么绝对的事情，黎衾活了那么久从前不是没见过，但没有一个像苏见月这样的。

　　灵魂不像骨肉，不会自己生长，妖和神的一生强大精悍寿数绵长，灵魂死后却只能归于天地，而凡人一生短暂却能够拥有一世又一世，人间能够有那么多爱恨悲喜都是因为他们可以在天地间不朽不灭的灵魂。

　　而这样的东西少了就是少了，天地间再没有能弥补的了。

　　“你才是弗雨的另一半灵魂。”黎衾话说得很慢，却像一根利箭，即使早已看到了握箭的人拉了弓，但被射中的那一刻丰沛得要将心涨裂的情感还是使得灵魂剧颤。

　　何话奇被破空而来的隐秘箭矢击中，目眦尽裂。

　　林阳心底模糊的猜测被说了出来，跟着被解答的是他刚才忽略的故事漏洞。所以嚣晴才会留着并没有什么用的何话奇的性命，而他也会在这么多年一直帮助弗雨。

　　他做尽一切只是因为弗雨是他的一部分。灵魂有缺的人注定走不长久，这辈子活不了多长，下辈子也不一定还能转世，即使转世了不完整的灵魂也注定不会平顺，再多几次或许就消散了。

　　他想要活下去就不能让弗雨和被寄生的苏见月死。

　　“错了。”何话奇嘶哑的声音从苏见月的喉咙里发出。

　　辞晏忽然出声：“哪里错了？”

　　“因为……”他微笑着，黎衾透过皮肉盯着何话奇肮脏腐烂的灵魂，没有人再开口，蜡烛不知道什么时候燃到底部，在某一刻十分有默契地全部彻底熄灭，随后一声响，苏见月倒在地上。

　　林阳惊呼一声：“他走了！”

　　走的当然不是苏见月，是苏见月身体里的何话奇。

　　黎衾面无表情起身推开窗户，天边被灰白的线包裹，一些低矮处的屋子在此刻亮起了灯。

　　“以后还会再见的。”黎衾看着窗外说。

　　他并没有去阻止，如果他想，此刻何话奇已经灰飞烟灭了。

　　一只手忽然从身后伸过来，辞晏微微笑：“是啊，来日方长，慢慢来。”

　　何话奇的命不难取，可他背后人却藏在了不见底的万丈深渊下。

　　他把黎衾打开的窗户再次关上。

　　何话奇走了，苏落城剩下了一大烂摊子事，黎衾给胡丘传信问薛少言时盛京那边就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淮落禾将敷灵瓶重新收起来，一只黑鹰落在了她手上。

　　这鹰凭空出现在紧闭的房内，淮落禾捏住它，手穿透鹰的身体，黑鹰忽地变成了一只木雕鹰，一张小符纸贴在它身上。

　　“秦榛要来了。”淮落禾挑眉，这手笔是谁自然不用多说。

　　林阳问：“是秦榛姐来接手苏落的事情吗？”

　　淮落禾看向黎衾，从前这种事情都是黎衾说了算，但现在他真正当了甩手掌柜，胡丘也老实，除了黎衾主动联系或者是什么实在紧急的事情，其余的每次都只联系她。

　　“对，天亮之后就会到了。”

　　“来得好快。”林阳嘀咕。

　　淮落禾这才反应过来，从他们传信回去才过去一天，可今日秦榛就要到了，这动作未免也太快了些。

　　“难道胡丘之前都在偷懒？”淮落禾怀疑，胡丘的动作以前可没这么快过。

　　黎衾看了一眼辞晏，辞晏冲他眨了眨眼睛，两人却什么都没说却又好像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