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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黎衾抬头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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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衾抬头看向天空,这片充满了桃花的林子里,有他熟悉的味道。
“闻春。”木野触碰一颗树,灿烂明媚的枝头还有花在开,花的背后挂了一根墨绿发带。
这是闻春的发带。
她喜好淡青,闻春爱墨绿。
“没有庚涤的气息。”他已经彻底死了。
黎衾接了一片花瓣,上面还沾着雨水。
妄姝叹气:“活得好好的,自己找死做什么。”
漫天的雪变成雨,这场突如其来的灾厄,在一个平淡的清晨,在一场绵延的细雨里,消失了。
黎衾的目光却依旧藏着寒光,这里的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
庚涤毕竟不善战斗,或许是完全被那些欲念吞噬后遭了什么意外,与被卷进来的那只妖一起同归于尽了,妖的妖力化为风雨侵蚀了这座最近的城,这才造成了城内的疫病。
庚涤已经完完全全死了,他们这种人的死亡不会留下魂魄,即使追到黄泉去也不会找到答案。
“或许庚涤最后清醒了自杀了,有这种可能的,不是吗?”妄姝看得很开,只要大家都得救了,怎么得救的,她并不在乎。
他和妄姝几乎是解决完另一边的事情后立马就赶来了,他不觉得有谁的动作能比他们快,就算来过也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毫无痕迹。
这里,有他不知道,甚至是归墟和整个人间都不知道的人来过。
花瓣垂落下来,这片桃林藏着竹林的后面,几十棵桃树缠绕在一起,纷杂紧密,织成了最温柔绚烂的锦。
黎衾忽然感觉好像有一只手触碰了自己的脸,带着难以言喻的亲昵和依恋。
可再感受时,除了湿漉漉的风,再也没有其他。
“大人。”来福客栈的走廊上,木野嘴角溢出血,她蹲下来,“最后还是拜托你了。”
身后林阳指着木野手下的那颗人头,声音颤颤巍巍:“他、他身上在冒、冒东西!”
很多很多蚕破开脑袋爬出来了。
乳白的、鲜活的、肥硕的蚕。
它们蠕动着肥硕的身躯,从那颗人头里面,慢慢往外爬,缠绕上木野的腿,爬上她的肩膀,亲昵地蹭她的头发和脸颊。
林阳差点又要吐出来,胃里翻涌半天最后又生生被他压了下去。
黎衾站在最前面,面对木野,辞晏站在他身边,有蚕也向他爬来,被黎衾一道灵力劈断。
木野似乎被什么东西困住,向来平静无波的脸忽然变得扭曲,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连带着那颗随着蚕爬出来慢慢瘪下去的小人头也跟着颤动。
辞晏安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总是带笑的眼睛里浮现很多东西,但最后又慢慢沉下去。
这座客栈不算大,但却也处于街市之中。淮落禾布下一个结界,确保不会有人能听到里面的动静,也不让里面的东西出去。
“大人……”木野忽然开了口,嘴里含着血,她依旧保持着冷静,背脊挺直,“麻烦了。”
她很平静地接受自己的结局,比她当年接受闻春死时还要平静。
只是,她看了眼手中的蚕。
闻春家是养蚕的,全家都因为灾荒死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和一条蚕。在雀谷的时候,他也总带着那条蚕。
如今已经是文渊年间,她在元启十五年的时候找到了李纳,在元启十六年的时候嫁给了他。
妄姝曾警告过她,成为神,就该离人世间远一点,离从前那些东西远一点,否则容易万劫不复,身死道消。
人间不需要与世俗里的那些东西沾得太近的神。既然人间不需要,那么在归墟存在的意义就没了。
黎衾抬手,周身灵力化作一道光束,那道光束又化为牢笼,将木野围住,他的目光一半落在辞晏身上,一半又落在木野身上。
当年临济的那场打破了雨天的晴日,妄姝曾认为是因为造成灾厄的庚涤死,她不愿意深究了,可黎衾总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放不下。
即使心魔因为母体的死亡而消失,但那些被影响的妖力也不会因为心魔的死亡而归于平静——总得有人去收拾烂摊子,黎衾没那么心大,不会觉得心魔这种东西会自然消亡。
淮落禾看看木野,又看看黎衾,世人都不知道,其实在归墟脚下,有一片碧落海,里面囚禁着很多很多神的心魔和那些浸透了的世俗欲念。
情之一字向来不可控,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每一个被归墟选中的人,都会进入碧落海,在那里将一身过盛的情欲洗去,留下恰到好处的七情六欲,不至于太无情,又不会因为有情而惹出什么事端。
“大人,还不动手就来不及了。”淮落禾跟着黎衾见过几次失控的神,上一次,失控的是铜柱丘的珂生,他被自己的心魔控制并没有清醒过来,固执地将战火砸向人间,多地起了暴乱,黎衾花了很大的功夫才将他杀死。
那一次,淮落禾跟着黎衾一起去处理,恰好苍龙跳下黄泉,也是自那之后,她才知道自己这些年碰到的那些格外难杀的妖是因为什么。
三百年了,这世间又要少一个神了。
辞晏莫名很安静,他没说话,也没动,只是静静看着黎衾的脸,目光里有很多看不懂的情绪。
林阳本站在淮落禾身后,肩膀上却忽然被人用力捏住,他忍不住痛呼出声,慌乱间回头,一个女子一身红衣,面纱盖了半张脸,露出的眼睛含着笑意。
“这么多年了,终于又见面了。”妄姝的眼中浮现出怀念,“当年的那些烂摊子,都已经收拾干净了。”
木野猛地抬头,向来平静淡然的脸上露出一丝诧异:“神尊?”
妄姝对她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快要醒来的庐秋,打了个响指:“铜柱丘的人,还是不要醒来好了。”
她又看向林阳,林阳猝不及防对上她的眼睛,脑子忽然一顿,随即便晕了过去,她刚想要对辞晏下手,却看见黎衾的手动了一下。
妄姝笑笑,饶有兴趣地打量辞晏,有点意味深长:“黎衾大人在人间久了,有些变了,连身边跟着的人都有些不一样了。”
辞晏盯着妄姝,哼笑了一声。
妄姝也没管他:“黎衾,我松逍林要没人了。”她叹了一口气,“能不能让我把她带回去。”
黎衾没动,木野周身的牢笼没有消去,他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吓人。
“这种事没法改,她做了这些事总要付出代价。”
庚涤是,木野也会是。
只不过庚涤死得早了点,没等到他们去。
妄姝又叹了一口气。
“你没见过三千年前。”黎衾忽然说,他的声音里带着妄姝听不懂的情绪,像雪归崖上的风,刺得人有些疼,“你不会想看到的。”
无尽的黑暗里,只有归雪剑的剑光,在照亮前路,他看不见什么东西,但他下意识觉得,那是段很糟糕的岁月,糟糕到……他即使什么都不记得心也总是痛着的。
妄姝欲言又止,不知为何,听到三千年前,她感觉心里很不舒服,她就是那时,恰恰好进了归墟,但却是在一切都平静之后。
“三千年前?”辞晏的目光一直落在黎衾身上,“发生了什么?”
他低声询问。
黎衾却摇头:“我也记不清了。”
他的记忆其实也缺失了很多,很多事情只有一个头没有尾,只是这么些年他也没有去想,记忆的缺失并不能改变他什么,他还是那个黎衾。
妄姝没有说话,她越过黎衾和辞晏,看着坐在地上被囚禁起来的木野。
她叹口气,有些无奈:“你既然一开始就意识到了,宁愿舍弃一部分灵魂也要将心魔分离在蚕妖身上,又专门从铜柱丘拿来昆吾鼎去镇压它,那你为何不来找我呢?”
木野愣住了,片刻后她苦笑一声:“也许它并没有真的被剥离,也许是我还贪心。”只要不被发现在人间的一切,等心魔被昆吾鼎炼化了,她在人间的家就还会在,一切又都会恢复原状。
“是谁带你去见的他?”妄姝又问。
木野是她当年,亲自挑选的,在人间几十年,救人无数,她来到归墟的那一刻,妄姝并不意外。
她天生就该来这里。
“丘原去年三月原本要下一场雨,可等到五月,地里的庄稼都干了。”
“为了救丘原的秧苗,你托皋濠离开沣沛,沣沛的涨潮期太长了,整座城都受了害,鱼没捞到,人却死了不少。”
雨落潮涨,顺应农时,万物平衡,天下才安。
“松逍林的职责不只是治病救人,四季风雨、天时气节都归我们管,我们治的是整个天地的命。你只留在李纳身边,该做的事情没有做,你怎么就这么糊涂呢?”妄姝叹气,眼神不忍。
可下一刻,她的眼神却又忽地一变,像利刃,直直刺进木野眼睛里:“本该魂飞魄散的人为什么还能好端端转世,你不该给我一个解释吗?谁帮了他?谁又害了你?”
木野曾亲口说,闻春是献祭,献祭的人没有转世。
辞晏无声笑了一下。
他就知道这女人是不会这么好心单纯来求情的。
妄姝是一个及其聪明的人,也是一个目的性很强的人。她为了达到目的能做很多别人做不了的事情,甚至有时候都不太像处在她这个地位能做出来的。
五位神尊里,苍龙独独喜欢黏着黎衾,其他三位要么是不爱和它玩,要么是贴了几回冷屁股后就识相不来了。
唯独她,十天里来五回,哪怕是被苍龙用尾巴甩了,她都不生气,只笑嘻嘻地看着。
直到那回,黎衾偶然听到她在和淮落禾讨论龙鳞入药的奇效。
黎衾才把她请了出去。
木野面色重新变得冷静,那些蚕被黎衾的灵力划伤落在地上,身边的那颗人头早已变成了轻飘飘一片皮,血滴在上面几滴,潋滟斑驳,像极了春日里小孩爱玩的风筝。
“神尊……”
妄姝抬手:“我早就提醒过你,控制不住了去那里走一遭就是了,不过就是受些苦,何必呢。”
“如今这样,你把害你的那人说出来,我也算能最后做点什么。”她的眼中流露出一分妥协,“至少,报仇也能寻到人。”
几千年来,妄姝知道木野看似早已将人间的事抛却脑后,但心里其实一直都有根刺钉在那儿。
她在临济付出的代价太大了,年少相知的爱人,自信淡然的心境,还有一条条陌生但明晃晃存在的生命。
妄姝曾经去过一趟黄泉,找了灵泉主,知晓了闻春转世的存在,她虽心有疑惑,但万千世界便是真正的神明也有尚未知晓的东西。她也有意不让木野遇见李纳,给木野安排事的时候处处避开临济这座城,却不知何人,又让他们遇见。
木野坐在那儿想了很久,那段记忆在她的脑海里似乎是残缺的,不断的海水将那段记忆拍落,一遍一遍按压在最底下。
黎衾自从说了那句话后就没再开口,辞晏倚靠在门上,手无意识捻了几下,看着黎衾眼里冒出了很多情绪。
妄姝等得有些枯燥,她又想起那年和木野初遇的时候。
她和黎衾看到了庚涤的气息赶到临济,世人总说,妖死若生怨,怨久久不散,满身的妖力无处归去,则会给满城带来灾祸。
实际那不单单是妖的妖力,妖生的怨其实困不住一座城,是那些所谓的神的心魔加重了人世间的风雨。
世间需要的是神的公正无私,但现如今的神却都是从人间走上归墟的,他们天然带了人的七情六欲,他们会有私心偏颇,他们不可能天生做到摒弃所有世俗的欲念去做一个视天下万物为一同的神。
有些神心里藏的东西多了,欲念也就重了,心魔乘虚而入在他们心里扎根,最后反而被这种不得体的东西控制了心神。
心魔这种东西说厉害也厉害,说不厉害只要把诞生它们的人杀了或者用特殊的方法将它们抽出来也就翻不起什么风浪了。只是这些东西很狡猾和恶劣,毕竟它们的诞生不是好的,它们能去影响周边的人和妖。
人被影响了会放大心里的阴暗面,但如果是妖被影响了,妖藏着的暴虐会被放到最大,心神极度不稳,最后被心魔趁虚而入,它们要操控着这具更符合它们心意的身体去做一些事情。
它们一旦成功寄身在其他东西身上,那么神的生死也就与它们无关了,总归影响不到它们了。
但一个神的心魔并不是那么好驾驭的,大部分妖的身体承受不了,它们毕竟是神的一部分,是因为天地赋予了神灵力它们才能够生出来自己的灵智,才能够长得这样“好”,不是什么东西都可以承担得起它们的,而承担不起的后果便是死亡,而成功了的,譬如那年的九尾狐,连黎衾对付得都不轻松。
而那些没有线牵着的妖力则会在人世间掀起一场风雨。
每一个妖力溃散死亡造成灾难的妖的身边,都会有一个失控的神。
其实很少有神会走到那一步。大多数神在意识到自己的欲念的时候,或者即将开始要滋生心魔的时候,要么自我了结,要么回到碧落海天重新洗掉尘世俗念,只是或生或死不一定。
“我想起来了……”木野站起来,青衣晃了晃,“是那截鱼骨,是它将我带到李纳面前。”
那截在临济时,她出城不得捡到的鱼骨。
妄姝不太明白,她刚想要说什么,却听见另一个声音慢慢悠悠拖着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