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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木野将手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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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野将手里端着的药递给老人:“你能试一下这碗药吗?”她神色平静,双眼无波无澜,却无端让人信服。
天开始放晴后,这城中的人像是突然嗅到了生机,街上慢慢人多了起来,老人没有多问,接过喝了一口,冷涩的喉咙里好像滚过去一团暖呼呼的棉花,温温柔柔的,蔓延到四肢、脏腑。
阴湿发霉的被褥好像经过太阳一晒又变成了干净整洁的模样,脏污被洗干净了,内里的腐烂居然也神奇的好了。
“这、这药好像有用!”老人颤抖着手,眼中泛起泪花,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好起来,体内有一股暖流经过四肢脏腑,弯曲的背脊甚至都直了一点。
他激动过后又懊恼:“我快死了,不该浪费了。”
他在世上已经了无牵挂,他本就做好了死亡的准备,却不料得了这样一碗药,这药不该给他这样的将死之人。
木野安静地看着他,那目光仿若一谭死寂的池水,幽暗得好像随时都会跳出个什么东西把人拽进去。
老人把碗放下,人越是接近死亡,对生的气息就越是敏锐。
他比谁都要清楚,这一碗药的价值,也同样感受到了,这个年轻大夫的悲伤。
“姑娘,你能救那么多人,你会有好报的。”老人喃喃自语,“我最小的儿子前年去了战场上,去年没了消息。”
“如果他还活着,你日后若是有什么难处,去找他帮忙吧。”他把一块玉佩放在桌子上,那枚玉佩刻着一个虎头,雕刻的人大概是初学者,刻得不是很好,但看得出来被保存得很好。
木野不理解,喃喃道:“你已经好了。”
“你看我这副样子,死只是迟早的事情。”老人说,“死没什么可怕的,毕竟我已经了无牵挂。”他一直站在这儿,不多时,也有人想往这边来看看,但又碍于什么,迟迟不敢来。
桌上忽然多了一只手,小得吓人,皮包着骨头,五根手指的指甲看着都是空荡荡的,脆弱得像是一掰就要断了。
“姐姐,这个药能喝吗?”小女孩踮起脚,指着还留着药渣的碗,她刚才听到了这个爷爷和姐姐说的话,“喝了就能好吗?”
她的脸乌黑暗淡,双颊没有肉凹陷下去,眼睛大得吓人,细小的脖子连着晃悠的脑袋,整个人像是倒着的灯笼。
木野重新拿了一只碗,从药壶里倒了一碗递给她:“喝了会好的。”
小女孩或许是真的被折磨得太痛苦了,喉咙里总是有刀在刮,身上一下烫着火,一下又坠着冰,什么东西也吃不下,睡也睡不了。
她端起药一饮而尽,木野从怀里拿出一颗糖放在她手边,这是她带来的最后一颗糖了。
老人叹了口气。
小女孩喝了药之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又跳起来:“姐姐!我的喉咙不痛了!”她上身穿着冬日的棉袍,脚上却踩着夏日的木屐。
荒谬又可怖。
木野摸摸她的头,问她:“你家人呢?”
她是一个不太会说软话的人,旁人也不能从她细微的表情里读到什么。
小女孩嘴巴忽然向下撇,眼泪吧嗒吧嗒落进碗里,喉咙里发出呜咽声,她在努力压抑哭声,但毕竟是个孩子,也控制不了什么。
老人拍拍小女孩的肩膀,又叹了口气。他又看了眼不远处观望的那些人,意味深长:“姑娘若是怕麻烦便先离开吧,这里我为你看着。”
人一旦闻到过死亡的气息,那为了活着便什么也不会顾及了,那些人如果知道这里有能救人的药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来。
“不用。”木野摇头,“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救人,病人还没好,我不会离开。”
她要守在这里,等来到她面前的人都喝下这碗药。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是刺眼的阳光让他们生出了希冀,慢慢有人往这里来了。
这个棚子是闻春搭的,刚来的时候她也在这里,给每人递上一碗药。现在她依旧在这里,要给每个人递一碗药。
木野撑着脑袋坐在台阶下,昏黄的烛火笼在她半边脸上:“我这些药,是一个人换来的。”她自顾自说着,“不是我救了你们,是他。”
一老一小坐在她旁边,老人愣住了,良久之后小声道:“你和他对我们来说都是救命恩人。”
天已经黑了,药也已经没了,剩下的人依旧不肯走,寒风压倒脊梁,抽噎声在黑压压一片中慢慢散开,投下的阴影落在木野腿边。
木野叹了一口气,无奈又怜悯:“可是他已经死了,我不知道最关键的办法。”
她的声音并没有压低,轻轻淡淡的,但在这样的夜晚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
老人不再和木野说话,转而招呼起了左右百姓。
他似乎在这城中很有名望,多日来的死亡和病痛折磨着这里的每一个人,这条长街上只剩这么点人了,但药也只剩那么一点了。那些得到了药的人欢天喜地回家,没有药的人只能苦守着那点没有抓住的希冀。
“大家,都回去吧。”老人眼尾闪过泪花,“我亲眼看着药倒尽的,你们都回去吧。”
他极为不忍,垂落下来的手都在颤抖,雪白的发成了月光下的一片雪。
“可我的孩子才四岁!”一个妇人脱力坐在依旧潮湿的地上,抱着怀中的孩子痛哭出声,“才四岁。”她站在人群的最后,痛苦地蹲下身,那已经四岁的孩子在她怀中居然被完全圈住漏不出一点。
木野感觉像是被一块大石头砸中,胸口闷痛。
她父母死于一场淮南冬天的一场瘟疫,可偏偏从小生病体弱的她在那场持续一年的疫病中活了下来。童年对于她唯一的记忆就是苦涩黏稠的药和那座残败、泥土和血肉交杂着发出腐烂气息的城。
她的父母和那座城一起被埋葬。然后那座城像冬季的枯树一样,在来年春天发出了新芽,可里面的人却彻底埋在了地下,她被师父带回了雀谷,那一日,闻春也被带回了雀谷。
人群渐渐散去,他们没有力气再去执着什么了,身体的疲惫连带着对于生的渴望一起暗淡下去。他们想过去抢,去怨恨,去报复,可最后这具病体拖着他们烧干了所有的不甘和憎恨。
他们连畅快地出口恶气都做不到。
最后的最后,这条黑漆漆的长街上只剩下那名妇人。
木野艰难地眨了一下眼睛,叹了口气:“把她给我吧。”她似乎也疲惫了,“我不一定能救活,但是我愿意试试。”
药都用尽了,她不知道该怎样去救,但她会想办法的,她愿意给这位痛苦的母亲一份希望。
妇人眼睛亮了一下,像黑幕下洒过的闪烁流星:“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她露出怀里的小孩,不像四岁,瘦小得可怕,像是才一两岁,脸红扑扑的,手指卷缩着,不安地皱成一团。
木野转身进了药铺,她找不到闻春,不知道最后的那个方法到底是什么,只能用全力去试一试,试试能不能将这个孩子救活。
老人跟着进来了,小女孩也进来了。
三个活着的、没有家的人凑在一起,围着一个濒死的、即将失去家的孩子。
“姐姐,她还能活吗?”小女孩伸出手想要去摸她,被木野阻止。
“不知道。”学医这么多年,她在这城中有了太多不知道。
三个人围着桌上的小家伙,谁都没有再说话。
不知到了什么时辰,忽然有一声鸡鸣,冲破了黑夜的束缚,晨光居然在此刻亮了起来。
木野忽然回头望向门外,一个女人撑着一把红伞缓缓走在长街上。
木野眯起眼睛,才看清楚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身着黑衣的男人,只不过天到底不算太亮,那身红衣又太亮,显得他有些沉默。
“姑娘,你要救人?”
红衣女子收伞站在门口,手上的油纸伞还滴着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水,她的脸上盖着白色纱巾,木野看不见她的脸,但只那双眼睛,她就知道这是一个很漂亮的人。
也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我想救人。”木野点头,转身一看身后的老人和小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桌上睡着了,“但是我可能救不了。”
“世间没有救不了的人。”女人似乎笑了一下,回头看,“你说是吗?”
她身后的男人没盖住连,那张脸暴露在清晨微光下,也暴露在明亮烛火里,漂亮的眉眼冷淡得仿佛高山雪,又好像寒冰玉。
“有人比我们先来。”男人的话也很少,站在门口没有踏进来,似乎在观察什么。
妄姝无所谓:“倒省得我们动手。”
“只是不知道是哪个家伙。”
黎衾没说话,目光忽然在木野身上停了一下,眯起眼睛:“这里来过什么人吗。”
木野身上有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他说不出来到底是什么,但是他很熟悉很熟悉,就像陪伴了很多年,早已经深入骨髓了。
木野皱眉:“什么人?”
黎衾没说话。
妄姝叹了口气:“按理说我一个人就够了,可对付那种东西,也就你能够完全不伤到自己。”
“我欠你一个人情。”
黎衾摇头:“不用。”
妄姝没理他,瞥了眼桌上的小女孩,看向木野:“你要救她吗?”
木野点头:“你能帮我。”她说得极为肯定,甚至直白得有些不客气。
妄姝没有惊讶,只是看着黎衾,流转的目光间有无数星河。
“他们,你是怎么治好的?”妄姝指着昏睡的老人和小女孩,“据我所知,你们的能力是办不到的。”
黎衾忽然皱了一下眉,那种熟悉的感觉越来越浓,可他却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手间溜走,他的心难得那么慌。
木野没有办法告诉妄姝,她此时此刻也不知道闻春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她甚至都不知道闻春死在哪儿。
房间里的迷药早已经燃烧殆尽,和已经离开的人,一起在这世上没有了痕迹。
只有木野知道,他们存在过。
“不想说吗?”妄姝好奇,但也并不愿意强迫人,她将手放到那个孩子的头上,一道温暖的光从她身上蔓延开,和她张扬的红衣不一样,那道从她身上而来的灵力洁白又平静,让木野觉得很安心。
妄姝停下来后微微笑了一下,示意木野去看那孩子。
木野伸手去摸小孩的脉,一下一下,像出征的鼓声,宣告着铿锵有力。
关于面前两人的身份,木野心里有了答案。
传说曾开辟天地的古神身死后于极北之境化为归墟,里面的神司掌人间四时日夜、气运灾厄。
这两人,大概就来自那里吧。
“庚涤的事情已经被解决了。”黎衾感受着整座城的气息,手边抓了一缕风,“他在城外的桃花林。”
木野刹那间想到什么,闻春,她的闻春。
她的闻春当初来时说过,临济城外的桃花林很美,要是死在那儿也不会很痛苦。
活人走不出城,那死人呢?
妄姝似有所感,离开前转身看着木野:“要一起去吗?”
木野却摇头:“这城里,还有很多人。”还有很多会死的人,即使她的能力并没有那么强大,但是让他们多活一天都是好的。
她不能要求妄姝替她救人,即使对方比她要厉害得多,即使这是她的责任。说到底这座城是她的一厢情愿,她自己会守在这里,直到所有人痊愈,或者是所有人死亡。
妄姝留下了药草,和木野见过的药草不同,木野拿起来一株之后那草药却依旧不多不少的在那儿。
“你应该会知道怎么做。”妄姝笑着说。
黎衾手中化出一把剑,剑身雪白,荡出一片寒冷剑气,天上忽然飘起了不应该在桃花开时节出现的白雪。
整座城很安静,白雪的似乎在洗去一些东西,待太阳再次到来时,又是新生延续。
“救人自然要救。”妄姝声音含笑,“毕竟这是我的职责。”
“现在我问的是你。”
“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黎衾皱眉,语气里藏着警告:“妄姝。”
“庚涤死了,松逍林还缺一个人,我自会去与明岚说。”
明岚,传说中的五神之首。
归墟流传在民间的故事少之又少,只有少数触及到那些东西的人才会知道,木野只偶尔听同门谈起过,但那几句也足够她了解很多东西,也足够她猜出面前人的身份。
“耕化神尊?”
白雪覆在屋顶瓦舍,白茫茫一片又一片,屋外的天彻底亮了,可这座城还在沉睡。
妄姝挑眉,意外地看向木野:“看来我在人间的故事很多。”
“走吧。”黎衾并不多话,木野脚下一动,她踩在了泥土上,周围落下的桃花瓣被嵌入泥里,糜烂又圣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