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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林阳盯着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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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阳盯着庐秋的脸,后背的衣衫被汗浸湿黏在皮肤上,窗户是开着的,有风吹进来,汗流过背脊就像冷冰冰的蛇贴在身上爬动,粘腻不适。
他的手在怀里摸索着,不管不顾地将那些符咒都丢出来,落到庐秋身上。
十几张符咒砸下去,庐秋的脚居然真的停了片刻。林阳抬起头,火焰自脚下的衣袍出窜起,随后像一阵能够吹倒野草的巨风,势不可挡地刮向全身。
林阳心惊胆战地看着庐秋,一时又有些担心庐秋真的死了,赶紧从怀中找聚水符又想翻点续命的丹药出来,可还没等他哆哆嗦嗦地找完,火兀自熄灭了。
那个全身被火焰包裹的人毫发无损地站在几步之远看着他,而他依旧腿软腰酸摊在床上起不来。
林阳手一抖,觉得自己大概要交代在这儿了。
他顿时悲从心来,自己还没学会什么本事,什么好事都没做,出个门不是睡就是吐的一点事都没干,怕是就要英年早逝在这儿了。
如骤雨般的汗不断从下颌出滴入脖颈,林阳胸口憋的一口气还没吐出来,庐秋已经转身举起了刀。
丝线织成一张网将原本大开的门缠绕得密不透风,林阳这才发现这些压根就不是什么丝线,而是数以万计的猫毛——庐秋本体的毛。
“要死了……真要死了……”林阳闭上眼睛心如死灰。
大风狂起,炼鸣刀卷起热焰烧得人心慌。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很久也或许只是一瞬,一道风裹着寒自他身边掠过,但并没有想象中的疼痛和晕厥。
林阳睁眼,黎衾站在他面前,庐秋倒在地上,还是脸朝地。
“大人!”林阳几乎要跳起来,但实在是力不从心,眼红鼻酸,委屈登时就冒了出来。
黎衾皱眉,抬手挥出一道灵力将庐秋翻过来。
辞晏给林阳递了条帕子:“林大哥,怎么这么大了还哭鼻子哭成这样?”
“我差点以为要见不到你们了。”林阳抽噎着,又接过淮落禾扔过来的丹药一口闷了。
咿呀咿呀——
小孩的哭声忽地响起,顺着被风吹动窗户的吱呀声,在整座客栈起伏。
林阳刚感受到自己身上好了些许,被这声音一刺激顿时又软了一通。
木野坐在回廊上,手穿过金笼,垂首温柔地抚摸着里面的东西。
没由来的,淮落禾心里有些难受——她不喜欢这样的场景。
“我养过一只蚕妖。”木野的手忽然用力,掐进那颗人头,“我出生在淮南,年少时在雀谷学艺,很久之前也曾嫁给过一人。”
她的脸上滑落一滴泪,落在手上,刺得她松了手。
辞晏看着她,脑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转瞬即逝,快得让人连影子都看不到。
木野的声音很稳,背脊也依旧挺直,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将她身上平静淡然的冲散一丝一毫。她就着这个混乱又沉默的场合缓缓揭开了一段属于她的往事。
千年前,临济爆发了一场瘟疫,一夜之间疫病横行,百姓们整日都没什么精神,整日窝在床榻之上等待死亡。
朝廷派来了一茬又一茬医师,民间也有许多医师去往临济,却始终找不到方法根治,更奇怪的是,从那日起,临济便一连多日阴雨未见过太阳。
木野和丈夫闻信来到临济,他们是雀谷的弟子,是年轻一代中的翘楚。
“治病救人,是我这辈子存在的意义。”木野红肿双眼,细雨悠长朦胧挂在天幕上,长街飘散纸钱,细小的咳嗽声从四面八方分别传来又在这座城中连成一片。白布挂了一座又一座宅子,木野握着拳,执拗又坚定地想要医治好这座城。
闻春比她要清醒世故,他没那么伟大,但拗不过她,只能放手让她去。
一碗碗药从木野临时的医馆内端了出去,一具具尸体被扔进义庄焚烧。
木野第一次制的药一开始还有用,可过了三日后,那些用过木野药的人的病就变得愈发厉害,竟然会比没用药的人早死了好几天。
城内烧起的烟窜得比城墙还要高,朝廷派来的太医慢慢也病的病,死的死。慢慢的,一茬一茬的尸体堆在城里又烧在城墙下,没有人能够出去,也没有人敢进来,整座城陷入了寂静。
木野眉头紧皱,额头的汗凝聚成珠滚进锅里落进药水中,嘴唇没有血色崩成一条线,地上桌边散落大大小小的医书,她尽力了。
“妖气在城中肆虐,妖力化成毒融进了雨和风里,这座城都是死城”闻春遮住手臂上被病人抓出来的伤口,悲悯又怜惜地看着自己的妻子。
木野脸色青了又白,她不信,不信她治不好。
雀谷内有一座听心阁,是雀谷每一代弟子留下的一辈子用过的方子,其中有一本禁书,记载了很多关于妖的事情。
木野想要回去雀谷,想要拿到那本书。
天一如既往阴沉,此时已过寅时,却依旧要亮不亮,灰沉幽暗得不像人间。
木野背着医箱,看了一眼熟睡中的闻春,吹灭烛火走了出去。
城里没有一盏灯火,木野的医馆是被人遗弃的,主人或许早就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疫病中死去。
她一路凭着感觉往北走,借着微亮的天光终于看到了城门。
就在此时,街上忽然起了大雾,这雾气又不像是雾,透着刺骨的寒意,倒像是雪山之上吹来的一阵风,混着些雪才叫人迷了眼。
木野感觉好像有一双手在不断拉扯她,将她往后带,不肯让她再往前一步。
“到底是什么鬼东西!”木野破口大骂,她很少有这么失控的时候,甚至连这样大声讲话都没有过。
同门总说她性格冷淡不爱亲近她,自小也只有一个闻春才愿意主动靠近她。
雾没有随着木野的大吼散开,反而像是被激怒了,愈发浓烈,这几乎不能称之为雾了,它更像是风雪,刮得人生疼。
木野不肯后退,她慢慢蹲下来,瘦弱的背脊弯成弧状,像一把弓。她挣扎得很累很累,马上就要在这场雾中闭上眼睛,雾似乎形成了一双手,捂上她的口鼻。
下一秒——
木野手上的银针刺向雾中的东西,她张开眼,双眼清明尖锐,死死盯着雾里的东西,想要看清楚究竟是什么。
被刺中的确实是一团没有形状的雾气,但朦胧之中的确有一个东西掉在了她脚下。
“鱼骨?”木野踢了一脚脚下的东西,从袖口中翻出一个小药瓶,倒出来一颗药丸含在嘴里,脑子顿时清醒了不少。
这块鱼骨乳白色,手掌大小,天色昏暗,木野看不出有什么稀奇的,但能出现在这儿甚至想要拦住她,这东西必然不是什么好的。
“阿野——”闻春的声音由远及近,木野抬头看过去,雾中有个熟悉的人影在横冲直撞地跑来,很着急在找什么。
她站在原地没敢乱动,只将鱼骨攥紧手里。雾气慢慢开始散去,半刻钟后,闻春站在了她面前。
“阿野,太危险了。”闻春摇摇头,他头发披散,衣衫单薄连外袍都没来得及穿,只匆匆穿了鞋袜就跑了出来。
木野没动,她打量着闻春,却又什么都不说,闻春想问时她却开口了。
“走吧,回去。”
她失魂落魄,脑袋耷拉着,只是背脊依然直硬。
闻春神色复杂地看着她,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意,他蹲在路上吐了起来,手脚生寒麻木。
长街无光,旧椅残桌,闻春后悔了,他后悔没有早点做那件事,他偷偷看过禁书,他讨厌犹豫贪生怕死的自己。
鱼骨在灰暗中微微发着光,木野抬起的脚顿了一下,停下来看了一眼腰间,光芒瞬间熄灭,又变成了一块普通的骨头。
她心存疑虑,但无人能解答,径直踏进了屋内。
过了两天依旧是阴天,雨好像控制木偶的线,一直不断地连着这片天地。
木野彻底放弃了出城的计划——这根本就是个只能进不能出的死城。每当她想出去,总会有各种各样的东西阻挠她,即使没有生病也会在这里被困死。
药庐的水依旧在沸,药材却不够了。
朝廷已经彻底放弃了这座城,折损了多位太医,损失了大量粮食药草,却依旧没能救活这座城,甚至只要进来了就没有人走出去过。
木野撑着头坐在门口,长街上没有人,阴绵的雨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下大的,雨水打在檐下,不远处有几个棚已经倒下,等她反应过来时台阶下已经蓄了一个小洼。
闻春替她披上衣服,牙齿打着颤:“进去吧,外面冷。”
他瘦了不少,脸颊凹陷下去,嘴唇有些发白。
他们本就是外来客,城中的粮食早已吃尽,瘟疫与饥饿向来相伴而行,闻春肚中已经空了两天了。
木野叹气,问他:“我们会死在这儿吗?”
闻春愣了一下,随即道:“不会,你一定会平安。”
木野笑了一下,清浅的脸上露出一分温柔:“死在这儿也不错,总之你不能走我前头,我不想死了没人收尸。”
闻春没应。
木野笑了笑,又继续道:“那日后我们便住在这儿吧,一起留在这儿。”
“好,我们在这周围种满木槿花。”闻春的声音过了很久才响起,又轻易被稠密的雨声盖过去。
木野笑道:“你最爱桃花,不能只想着我的喜好,我们都种。”
进城第十日,满城的药材都已经快烧完了,这城中彻底没有动静了。
午后木野睡了一觉,她醒来时,闻春不在。
她披上衣服轻轻走出去,直到走到药庐依旧没有看到闻春。
木野忽然有点心慌,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失去,可她看不见,也不清楚那是什么。
阴沉的多日的天空中忽然有了一点亮,木野猛地止步抬头愣愣地看着,心中的那点不安像是忽然抓住了什么东西,随即猛然回头朝药庐跑去。
她的药成了。
她最后的、记忆中仅剩的办法熬成了。
药香从药庐往外发散,飘在这条街上传得很远,只不过她刚才太专注找闻春了,一时之间居然没发现。
最后的药她迟迟不敢熬,可仅仅是过了一个中午,有人替她熬完了。
木野颤抖着手,端过那碗药,里面仿佛倒映着一个人脸,温柔笑着,像三月里开的花。
一滴泪落进碗里将那张人脸搅碎,木野不敢放下也不敢端出去,捧着那碗药,蹲在炉子下面,旺盛的炉火一下一下烧着她的眼睛,眼泪却一直没有被烧干。
雀谷的听心阁中记载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件事情。
有人以身为祭,终得良药,可治百病,镇灾邪,将被妖害死的妻子救活了。
木野自小就对各种药方都痴迷得很,幼时的她也不管禁书不禁书的,只要有药方她就想看,和闻春偷溜进去听心阁时恰好翻见了这么一句话,不知为何也记了十几年。
她不知道到底是如何身祭,先人或许是觉得这法子太过凶残,将细节和重要的东西全都抹去了。记载中只有几味药材,木野这些天又想了很多办法,终于把这方子想了出来。
她不知道,在她出门历练的时候,闻春后来又自己进去了一回,那被抹去的法子被人拓印在一旁的画里。
天居然真的晴了。阴了一个月的天居然在此刻晴朗起来,木野却觉得心空了一块,脸上的泪从来都没有断过,可她却慢慢站了起来,面无表情挂着两行泪进进出出,然后从药壶里倒了一碗汤药放在门口支好的棚子下。
天彻底晴了,木野坐在棚子里,脸上的泪也已经流不出了。
一位老者颤颤巍巍伸出手,他的手上全是脓水,一路咳嗽,薄得像纸的皮包着脆弱佝偻的骨,像是随时都要被风刮走。
“姑娘。”老人在她面前停下来,“姑娘,等我死了后,能拜托你帮我一个忙吗?”
他的声音都是颤抖的,像是用尽全力顶了一块石头好不容易才从喉咙里发出这几个字,然后石头又重重将他压下去。
木野愣愣地看着他:“什么?”
“把我烧了后埋在城外三里的树林里。”老人似乎有一些不好意思,“我老伴前几年走了,也在……”
话还没说完,他又咳起来。
嗓子想要发声,却被轻薄的身体紧紧压住,一个人被分成两半撕扯,木野递了一碗药给他。
临济城中谁都知道木野。
这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医者和她的丈夫风风火火义无反顾进了这座疫城。
城中的百姓陆陆续续走投无路的时候都喝过她的药,有些人死了,有些人还苟延残喘留到现在。
时至今日,城中还没得病的人寥寥无几,偏偏她是其中一个。
老人不爱出门,所以疫病来的时候他还安然躺在家里,只是前几日才得病。
他沉默了一瞬,随即颤抖着手接过:“姑娘愿意答应吗?”这是他能找到的唯一一个,大概能活着走出这座城的人了。
木野偏头:“那里很美吗?”
“有一座桃花林。”
她点头:“好。”闻春喜欢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