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 21 章 阳光照在这 ...

  •   阳光照在这座恢弘冷情的宅子里,明明是充满生机的时节,这里的一切却死气沉沉,光照不进生命里,世界只剩下灰白惨淡。

      李莫言又带着人走到一处偏院内,走到一间小一点的房前,唯一的那扇窗被一棵树遮挡着,他往前几步,轻轻扣响了门。

      “谁啊?怎么了?”稚童的声音在这片安静的天地中显得犹为清晰,像一道奔腾川流的河水,在这个安静得几乎要窒息的地方透着一股突兀的不停歇的劲儿。

      李莫言深吸一口气:“小釉,是我。”他顿了顿,接着道,“我带大夫过来了,你退到一边,我们把门打开好不好?”

      房间内寂静了一瞬,随后一阵悉悉索索声传出来,最后又归于寂静。

      李莫言将门推开,阳光像一条蠕行的长虫,慢吞吞又不可忽视地爬进古朴昏暗的房子里。

      门缝开得很小,一次只能过一人。

      黎衾先一步走进去,他看到蜷缩在衣柜和床角之间角落里,将脸蒙进膝盖的小女孩,然后默不作声挡在她面前,将这个孩子笼入阴影里。

      吱呀——

      门又合上了。

      唤作小釉的孩子猛地抬头大口喘着气,好像溺水的人终于生出了力气挣脱那湍急凶狠的河水,终于冒出来喘口气。

      祝郁走过去,蹲下用手挑开这个孩子细软散乱的发。

      杂乱厚重的头发下藏着一双明亮干净的眼睛,像雾霭霭的山间冒出来的清泉那样干净透彻,可右边的皮肤自眼周向下却布满了像干瘪枯老的树枝一样的纹路,将她半张脸吞没。

      新生和苍老交汇,皱纹蔓延到一半像是被什么东西阻止,跨不过去那道屏障,但却在不断挣扎,以至于她的脸庞居然硬生生撕裂出一道整齐笔齐的血口,从饱满喜气额头一路行到挺翘的下巴,将整张脸对半劈开,而那完好的另半张脸,细看之下在那道血隙出也生出了干巴巴皱纹。

      辞晏看着这个不过才六七岁的小孩,忽然记起有一段时间,自己似乎也陷在这样的黑暗里,整个人的骨骼经脉都被挤压重塑,痛苦得要命。

      可那时的他无论外表是什么样,内里其实并不算小孩,对黑暗和痛苦的忍受程度也比常人高得多。辞晏叹了一口气,丢了一块玉到小釉怀里。

      这块玉佩通体淡青,散发着细细光晕,一瞧便知是块质地上乘的好玉。

      小釉呆呆地看向辞晏,第一反应只觉得眼前这个哥哥实在生得过分好看了,让她连脸上的痛都顾不上了。但随即又被手中的东西冰了一下,她捧着这块玉不知如何是好,而给出玉的人望天观地就是不看人,似乎只是随手丢了个什么不要的东西。

      黎衾收回看向身边人的眼,替那个人说:“收好,能让你好受些的。”

      “祝大夫,怎么样?有救吗?”李莫言最关心的依旧是能不能解决这场疫病,他脱下自己的面具,“他们不照太阳后虽然不会再枯化了,但、但依旧会死。”

      即使不照太阳,他们的伤口也不会愈合,那些已经枯竭的皮肉会慢慢吞噬浸染新鲜的血肉,吸干养分,逃不脱变成枯枝残败的命运。

      “昨日第一位被发现的这种症状的人已经死了。”李莫言盯着自己手上的面具,按理说,他今日应当死的。

      因为他是第二个。

      但是或许是杨画心的那双手套,也或许是他桌上忽然出现的这张面具,他并没有死,甚至还能如常行动。

      辞晏手指曲起,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咚咚的响声像是在敲门,小釉手上的玉发出莹白光芒,她的脸色比刚才好了很多,眉眼都松快了些。

      祝郁将小釉的脉探了又探,却始终找不到症结所在。

      他虽知道自己或许无法解决这些事情,但在崩溃之后却依旧不肯放弃——万一他能治得好一个呢?他实在不愿意放下那个万一。

      辞晏懒散悠闲地看着祝郁的动作,心里却是在想黎衾打算怎么做。

      临济的事没人能说得出口简单,光是这满城各种寻常医师治不了的病就能让人头疼,更别提还要找魂,还牵扯了木野和江宁那颗头。

      黎衾是为什么而来辞晏心里清楚,不管之前是如何打算,但现在也不可能单单只是为了自己的那片不知道散落何处的魂。黎衾这人,不来还好,但一旦站在了这个地方,那便是要将这里的事管到底的。

      黎衾抬眼看向祝郁,他忽然道:“不用再试了,没用。”

      祝郁一愣,回头看向他。

      “这座城不一样,你学的东西救不了他们。”

      祝郁愣住,下意识道:“可是木野前辈他……”

      “他是如何做到的,知道的恐怕只有归墟境那位管天下之事的明岚神尊还有掌管松逍林的耕化神尊了。”辞晏手里不知何时又多出来一块玉佩,他将玉佩丢给黎衾。

      黎衾接住,还没来得及细看又被他按着塞进了袖中。

      “你做不到,如今我也做不到。”他看向黎衾,声音放轻,“可有人能做。”

      独自在长夜中行走了很久很久的人,却长出了一颗柔软的心。

      从黎衾话说出口的那一刻,辞晏就明白了他的选择和打算,这世间万事万物讲究平衡,有能力将满城妖气罪孽聚拢的人并且而不受影响的人和物甚少,可偏偏黎衾是一个。

      “大人,你能救他们?”李莫言那张死气沉沉的脸似乎亮了几分,角落里从始至终都没说过话的小釉也瞪着眼睛看向黎衾,懵懂又希冀。

      黎衾点头,下意识摩挲了下袖子里光滑冰凉的玉佩,形状好像是个弯月。

      “明日午时我会将这座城的妖气咒怨积聚,但最后能不能救好他们还在于你,有人要为他们去除沉疴。”

      妖气虽除,但人体却是实实在在受到了侵蚀和损害,黎衾没有时间一个一个对症下药,他对药理也并不擅长,剩下的只能交给祝郁,也应该交给祝郁。

      祝郁睁着眼睛,愣了愣,最后重重点头。

      啪嗒——

      一滴鲜红滚烫的血滴在地上,在庐秋脸侧晕染出一朵血花,炼鸣宽刀在他右手两三寸,他的身体被雪白的蚕丝束缚住,刀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天堑。

      金笼子里的那颗小人头沉沉地闭上眼睛,林阳的头发像细长的蚕丝,疯长到脚底,本就大的眼睛像淬了晶石,在阳光下闪着奇异诡怪的光。

      门紧紧关着,庐秋背上湿漉漉的,不知是血还是汗,夹杂在一起,腥气与汗味钻入鼻尖难受得让他恨不得下一刻就跳进河里。他很少这么狼狈,胸口的伤稍微动一下就会被扯开,风和阳光一起从缝隙中灌进来,影子盖在他头顶。

      庐秋抬头,咬牙盯着林阳,忍不住怒道:“淮落禾怎么还不回来!”

      正在此时,门忽然被一脚踹开,林阳缓缓抬起头,双眼空洞地看着门口的人。

      庐秋心中松了一口气,庆幸他总算不用拼命,能省点力气了。

      落霞刀在空中转了两下,淮落禾又一脚关上了门,夕阳余晖在街道上洒了一路,她脸色还有些苍白,嘴上却还不忘嘲讽:“庐秋神官怎么弄得这样狼狈?可真是长你们铜柱丘的威风。”

      庐秋勉强扯动嘴角笑笑,已经没有力气和她呛了。

      淮落禾没有费多大力气,方才庐秋只是一时不查,林阳的攻击力即使在被控制的情况下也没有高到哪里去,淮落禾一敲一打就将林阳打晕了,随后扯出一张符,封住了他的经脉。

      淮落禾又两三刀劈了缠绕在庐秋身上的蚕丝,庐秋站起来,他身后的衣裳已经发暗,可他像是不知痛似的,炼鸣刀落到他手里化为折扇,笑着开口:“多谢淮姑娘。”他顿了顿,“你打算怎么办?”

      这一句怎么办自然指的是被控制心智的林阳了。

      淮落禾却忽然闭眼,庐秋扇扇子的手忽然停了一下,两人同时抬步朝着后院掠去。

      半米高的雪白尸墙荡然无存,只剩下一座空荡荡的院子。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褪下,整座来福客栈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像是深不见底的海水,看不清路,找不到形。

      “林阳是怎么回事?”淮落禾声音幽幽,脸色有些苍白。

      庐秋叹气:“也不知道这里面是什么怪物,在被你封印的前一秒居然分出了一点神智,附在了林阳身上。”

      开始时庐秋以为万事大吉,刚一转身,背上就被砍了一刀,随后便被蚕丝束缚住了手脚,刀还没举起来就先败下阵。

      这实在是……丢脸极了。

      淮落禾也无心管他丢不丢脸的,只不过这东西非人非妖非神,居然能逃脱她以莲花真身而成的封印,淮落禾心中立刻涌现出一个想法,但很快又被她又摇了摇头,觉得自己还不至于这么倒霉,毕竟那东西那么久都没有出现过了。

      庐秋反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背,苦笑道:“这林阳平日里挺胆小,下手起来可真是毫不留情呐。”

      林阳匕首上淬了祝郁做的迷药,对人对妖对神都有用,庐秋虽然不至于这样就会有什么事,但多少还是会有些不舒服,脑子也有些晕。

      他扇着扇子,状似无意道:“若是昆吾鼎在这儿便好了,把那颗人头放进去便老实了,只可惜昆吾鼎不久前失踪了。”

      淮落禾盯着空荡荡的院子,没有回他的话。

      临济的夜比白日要热闹,街上慢慢有了人,大家都在这个时候出来走走,不死心的去药铺、已经孑然一身的去义庄、依旧有牵挂的去看望亲朋。总之,整座城终于有了些生气。

      辞晏躺在屋顶,手肘放在膝盖上撑着头,另一只手拿着酒,不停地往嘴里灌。

      身边忽然来了个人,掠过的手腕白得晃眼,身上沾着几分雪的味道,清清冷冷的,但让人觉得格外清明。

      “大人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他没看黎衾,自顾自地喝着酒,眼尾因为潮热有些红,潋滟得像被人欺负了。

      黎衾手圈住他的手腕,拦住了他往下灌的动作。

      “在生什么气?”黎衾夺过他的酒壶,“酒好喝吗?”

      他此刻似乎格外有耐心,声音在这样的夜里沉了很多,像晃着的水,摇着人的心神。

      “没有生气。”辞晏叹气,他是真的没生气,他了解黎衾,也没想着阻止他做什么,“只是有些担心。”

      那是辞晏在瑶池中破壳的第一百年,黎衾曾因为一只妖去往人间。

      这本该不是他的事情,如若遇到人平息不了的乱子,应该是铜柱丘的神去平了。

      但当时戈止正在闭关,铜柱丘的神去了一批又一批,全都丧命在那里,黎衾便受明岚所托前往人间。

      可这一去,乱子平了,可他也受了重伤,闭关了一百年。

      “当年那只九尾狐妖献祭自身,妖气在城中肆虐,尸横遍野,你将妖气渡于己身,真是很威风。”我多恨自己当时还不能化成人形接住回来的你。辞晏在心里默默补充道。

      辞晏当时盘在瑶池里睡了一觉,醒来时就见一个人倒在自己面前,黎衾是黑衣,看不清血迹,但辞晏闻得见味道。

      浓烈的血腥味充斥着辞晏的鼻腔,纷扬白雪像是故意似的停了下来,血迹大咧咧摆在那儿,像一朵朵硕大的红梅,刺得人眼睛疼。

      他还没化人,甚至只有黎衾半只腿那么大,只能看着黎衾皱眉躺在雪地里,说不上的雪白一点还是他更白一点。

      那样的黎衾,他第一次见,也是最后一次。

      其实那次黎衾受伤并不重,只是伤口有些深,但并没有真正伤到他,倒在那儿也不过是因为累及了,想歇一歇,却不想被辞晏撞上了。

      黎衾拢着雪的眉眼化了几许,露出些湿暖:“那次有点意外,那只九尾狐身上藏了点东西,才着了它的道。”

      他低头喝了一口从辞晏手上拿来的酒,“这次不会了。”

      辞晏看着他这样,又听着他温热的话,心里忽然就松快了,他知道黎衾是什么样的人,所以担心归担心,并不会阻止黎衾做任何事情,更何况真要论生气,他也只会是生自己的气。

      辞晏笑了一下,将酒夺了回来,转了个圈,眼睛盯着黎衾慢慢喝了一口,酒水顺着修长的脖颈没入衣间,喉咙滚动两下,他瞧见有人默默眨了下眼睛。

      黎衾将那枚玉佩揉在手里,白玉无暇,在他手里暖了许久,他轻声问:“玉佩是什么意思?”

      “玉佩?”辞晏想了片刻,盯着黎衾平静无波的眼睛,不答反问,“你喜欢吗?”

      喜欢这个词,对黎衾来说几乎没碰过,没有人问过他,也没有人会问他。

      辞晏问得认真,神秘圣洁的归墟不会有人把这个词放在心上。

      可这是在同时拥有残缺和圆满的人间,在这样一个普通的月夜,身边是他寻了很久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 21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