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凡尘》61l

22、第 22 章 “喜欢什么

　　“喜欢什么。”

　　黎衾心里泛起一股说不清楚的意味，很熟悉，但又很陌生。这种感觉从空荡的心底经过经脉堵在喉咙口，沿路的地方都涌起一阵战栗的暖意。

　　那枚玉佩在月下愈发纯净，黎衾的手指擦过打磨光滑的边缘，听见身边的人像是心软似的轻声笑着问：“喜欢玉佩吗？”

　　“……喜欢。”

　　辞晏看着黎衾说完这三句话，他的语气依旧平静而又疏离，像高挂的月和枝头的雪，可他就是无端生出几分心思，慢慢靠近他。

　　屋瓦上的影子慢慢纠错在一起，辞晏盯着黎衾的眼睛，两个人谁也没躲开，甚至辞晏还从黎衾的眼睛里读出了一点纵容。

　　黑衣在夜里并不明显，即使有月光也被身边的白色衣衫敛了个干净。

　　辞晏做了二十八年人，那些七情六欲光是看也看得得清清楚楚，他现在已经很明白自己存着什么样的心思，也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黎衾的眼睛很好看，虽然总是没什么情绪，但却格外透亮，像是能一眼瞧穿所有人的心思，却总是不露分毫。

　　辞晏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又从眼睛盯到了鼻子，然后是嘴唇，最后目光流连在那上面。

　　黎衾却始终盯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深春的季节里晚上开始有一点细小的虫鸣，吹过来的风湿漉漉又带点温热，弄得人发痒。

　　“辞晏？”

　　一道声音自旁边的拱门后传来，祝郁慢慢走过来，却见那白衣下还有一人，隐没在黑夜里。

　　他微微怔愣，语气中含了几分不确定：“大人？”

　　辞晏笑笑，将倾过去的身体又坐了回来，看着下面的祝郁问：“祝大哥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觉？是有什么心事吗？”

　　祝郁的目光从黎衾脸上划过，白雪冷玉，没什么异常。

　　“有些睡不着。”

　　辞晏站起来，顺手拉住黎衾的手臂将他扯起来：“明日还要靠祝大哥去给百姓开药治病，早点休息才好。”

　　他虽是说着要祝郁早点休息，但语气里含了几分关心在场的人都听得出，不过就是没人说罢了。

　　“不必担心，明日这里的事情就会结束。”黎衾看了祝郁一眼，随即抬步轻然跃下屋檐，黑衣墨发没入黑夜中。

　　辞晏抬头看了一眼月亮，意味深长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偏偏祝郁来得这样巧，扰了一些好兴致。

　　辞晏自己看了会儿月亮，深觉没什么意思，便和下面依旧站着的祝郁闲聊：“那些风流才子总爱观月赏星，我却觉得不如看人来得有趣，祝大哥你觉得呢？”

　　祝郁看着月色下的青年，辞晏的这张潋滟的脸和清冷的月亮本该格格不入，但在月光下居然格外动人，他很适合站在月亮下。

　　“我没心思赏月，也不敢看人。”祝郁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天上月不可摘，我这样的人也触不到。”

　　辞晏笑了，他刚才匆匆瞥见的那一眼果然没错。

　　祝郁并不是刚才那一刻来的，他早就到了，在黎衾来后没多久，只不过这人一直藏在暗处，没有出声罢了。

　　“我困了，祝大哥也不用担心，有大人在，什么都会好的。”

　　树影摇摇晃晃，辞晏跳下来，沾着一身月光走了。

　　李莫言给他们安排的客房都在一块儿挨着，黎衾本来就不太需要睡觉，他房间还点着烛火，辞晏轻车熟路地走了进去。

　　“说完了？”黎衾头也没抬，手里拿着归雪剑不紧不慢地擦着。

　　辞晏坐在他身边，黎衾的发有几缕垂下来了，他接在手里，问：“他也离你这样近过吗？”

　　黎衾居然笑了一下，笑意中是辞晏未曾说出口的心知肚明的。

　　他很少笑，这种明显的笑更是难得一见，辞晏一时间什么也不想了，就盯着他的脸看。

　　“没人挨我这么近，你知道我不喜欢。”

　　辞晏不说话了。

　　他张了张嘴，牙齿挨着牙齿碰了几下，舌尖扫过尖牙，最后又归于安静，低头静静地看着黎衾擦剑。

　　第二日依旧是个晴天，黎衾站在临济城中最高的观星楼上，据说这座楼也是那位前太守为了博某位美人一笑而建造的，奢靡无法无天得很。

　　他垂眼看着这一片山河。

　　“我会在这里一直看着你。”辞晏看着黎衾，眼睛里一片清明与郑重，还有些隐隐闪烁的情愫。

　　祝郁看着辞晏和黎衾，他们之间好像总有一种壁垒，将别人都隔开在外面，探不进，也不容许人探进。

　　黎衾望着江宁的方向，待到看到天边稍纵即逝的那抹光亮后，他轻轻点头。

　　辞晏笑道：“去吧。”

　　李莫言戴着面具站在观星楼下，他的身后是还未曾患病的城中守卫，他们维护着这座城的安危和宁静，每天都见证着恐怖的灾厄与死亡，在不久之前，他们甚至都还不知道这种灾厄会不会落在自己头上。

　　银色面具发出森冷的光，眼角的皱纹好像在光影里蠕动，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黎衾闭上眼睛，他踏上虚空，走得不紧不慢，脚下似乎有一层看不见的阶梯，让他走得安然从容。

　　万里晴空的临济城上方忽然笼罩了一层薄雾，稀薄一层，却真的挡住了投射下来的阳光，往整个城中投下一片半透明的阴影。

　　祝郁看不到那层雾，只感觉到天似乎暗了一点，可辞晏却看得清楚。

　　无数黑色像雾一眼的东西从这城中各处往黎衾身上飞来，它们被黎衾一片片从这座城身上剥离，如何汇聚到自己身上。

　　而黎衾始终从容。

　　祝郁看不见那些黑雾，但他却感受得到一股力量压迫着他不敢抬头，让他喘息不过来，他第一次感觉到离死亡近在咫尺。

　　一只手在他肩上轻轻按了一下，那股压迫感骤然消失，被挤压的脏器终于能够舒展，祝郁神色复杂地望着辞晏，问：“你到底是谁？”

　　辞晏的眼睛一直都盯着黎衾，那个黑色的身影仿佛要和那些东西融为一体，可却又在某些时候仿佛有能够照彻长夜的光亮萦绕在他周围。

　　“没谁。”辞晏语气淡淡，他难得没笑，神色有几分认真。

　　汇聚妖气是极为危险的一件事情。

　　妖与神灵力本质上不两立，即使黎衾的能力足够他应付，但他也不会好过到哪里去，总会有些难受。

　　祝郁还想再说什么，可胸口忽然翻涌上来一阵痛意，疼得他躬下身来。

　　辞晏这才施舍般的回头看了他一眼，向来好脸色的人冷笑道：“这会儿倒是愿意出来了。”

　　祝郁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正想开口问，却觉得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站起来，下一刻，浑身一松，灵魂似乎从身体里剥离，他清楚地看着自己慢慢走向站在虚空中的黎衾。

　　“不——”

　　声音戛然而止，一只手拉住了他，辞晏依旧在笑，只是声音愈发冷：“想靠近他干什么？我还没死呢。”

　　他拎着祝郁的衣领，轻而易举就将他甩到了身后。

　　观星楼里放着许多古籍，城中出事后没人顾得上管这里，祝郁亲眼看着自己的身体飞出去撞上木架，木架倒下一片，书砸在身上激起尘土乱扬。

　　辞晏露出尖牙，笑着将人扯出来：“该出来了，木野？”

　　祝郁看着自己的身体忽然开始颤抖，随后像没有骨头支撑似的倒下，一个身着绿衣的女人慢慢从身体里走了出来，随即一片光亮从那个女人身上飞出，去往不知名的地方。

　　木野看着辞晏，神色出乎意料的平静：“苍龙，黎衾大人果然找到你了。”

　　木野开口的同时，祝郁双耳嗡鸣，双眼一黑，转瞬间他回到了身体里，感觉到的身体突然变得很轻，有什么东西似乎从他身上离开了，但这种感觉并不难受，像脱下了原本并不需要的那层厚重外衣一样轻松。

　　辞晏皮笑肉不笑：“怎么？我回来你很不开心？”他看着木野，“我好像记得，我似乎和你没仇？”

　　木野笑笑：“是没仇，但你的记忆有失，灵魂有缺，记不得很多事情了。”

　　她是耕化神尊座下最强的神官，只需要一眼，就将辞晏的状况说了个七七八八。

　　祝郁惊讶：“您……”

　　“怎么？”木野偏头望着他，“不敢相信？”

　　木野一身绿衣，素净端正，说起话来却不像雀谷委婉客气的作风。

　　“有话以后说，”辞晏打断他们，“你看样子还没糊涂，这堆乱事也该自己收拾一点。”

　　木野抬头看着阴沉的天，站在半空中的那人的衣袍融进黑雾里，但又奇异地能够轻易让人将他和那些黑雾分开，他似乎永远都是这样平淡冷静，泾渭分明。

　　“你出什么事了。”辞晏开门见山，他对木野了解不多，但也有大抵的判断，临济城走到今天，木野身上绝对发生了什么事情。

　　祝郁也看着木野，以人之力抵抗妖之力，听起来天方夜谭，可偏偏天底下就有人做到了，是他眼前的这个人。

　　木野笑了一下，手中乍然出现一朵木槿花，她不答辞晏的话，自顾自说：“祸乱的源头未尽，黎衾大人纵然将满城的妖气都引了过来也是徒劳。”

　　白色的木槿花在暗沉的天色中格外出尘，那木讷无知的太守李纳却不知何时出了门居然寻到了这里，双目死死盯着木野手中那朵木槿花，眼神却是温柔又饱含思念。

　　祝郁本想将他拦下来，但木野竟也向他走去，眼角的泪滴在地上，打在木槿花上，祝郁收回了伸出去的手，沉默地看两人一眼，然后和辞晏一起别过头。

　　“你不必来的。”木野将木槿花簪在他的鬓边，瘦弱枯萎的人居然和这朵开得正艳的花很相配，木野手里的木槿花似乎天生就该戴在这样一个人身上。

　　李纳的神色慢慢不似他们最初看到的那样呆滞，他的眼中涌现了千万钟情绪，辞晏并不能完全看懂，但他看清楚了一些不舍、思念和爱。

　　天空中的阴霾终于散去，黎衾落地时唇有些发白，辞晏盯着他看了片刻，不动声色地往他身后站了站，手中翻涌出一点血，那滴血擦着黎衾的脖颈进入他的身体。

　　“木野。”黎衾没有管辞晏的小动作，他的声音落在空荡的城里好像发出了某种讯号。

　　阳光再次出现，突如其来的光照有些刺眼，李莫言试探着摘下面具，他的声音在这座白天格外空旷的城中回荡。

　　“好了？”李莫言喃喃，他的声音陡然增大，“真的好了！”

　　他颤抖着蹲下来，眼泪糊了满脸，像个做错了事终于得到原谅的孩子一样如释重负。

　　木野叹气，微微屈身：“神尊。”她望着黎衾，“您是不是遇见过一颗人头。”虽然是问句，但她言语中却极为肯定。

　　“嗯。”黎衾冷声道，但他却没有继续说，而是定定地看着木野，似乎是在等她主动解释。

　　木野苦笑：“我当初来以为处理好了，却没想到被钻了空子。”

　　在场的人其实都听不太懂他们在说什么，就连辞晏也探究地看着两人，这似乎成了黎衾和木野之间的秘密，他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木野回头对着一直盯着她的李纳道：“你回去吧，临济城的百姓还需要你。”

　　李纳很不情愿，他在挣扎，可他到底还是拗不过一些东西。

　　“兄长？你清醒了！”李莫言跑上楼来，他的声音又大又亮，见到木野又是一愣，随即呆在原地，像是被吓到，又像是不敢相信。

　　李家两兄弟最后被还是下了楼，李莫言被李纳带下去的时候似乎还有话要说，但他想说的那个人却没有看他。

　　黎衾皱着眉，看着消失在阶梯的身影道：“你将自己的一片灵魂给了他。”

　　木野承认得很干脆：“我欠他的，没什么要紧的。”

　　辞晏忽然笑了一声：“他究竟是对你有什么再造之恩？”

　　“说来，你于他似乎才是真正的再造之恩。”木野沉默片刻后想起来什么，对着辞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