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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会笑就行 “我才不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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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北川一整天的课都排得很满。他紧握着笔在笔记上划拉,写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想起昨晚米修握美工刀的姿势,手指太靠前,刀刃的角度偏了,刻到第三刀才找到正确的发力点。他用笔尖在笔记上点了点,继续记。旁边座位的同学探头看了一眼他的笔记本,小声的问他。
“你这笔记旁边画了个什么。”
林北川低头一看,他在空白处用铅笔画了一扇极小的窗棂,镂空的花纹还没画完。他把那一页翻过去。
“没什么,随手画的。”
下午的课刚结束,他就坐不住了,给言屿发了条消息说自己要出去一趟,就往校门口走。边走边掏出手机看了下时间,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打开和米修的对话框。
“今天去建材市场,顺路经过你那边,要不要一起去?”
发完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靠在公交站牌上等车。车来了,他直起身子掏出手机,没有消息,他又靠回了站牌上。
车子缓缓驶离站台,他站在树荫下,顺着缝隙里漏下来的夕阳,看向自己的肩膀,抬手挨个数着那些小光点。
手机震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
“几点?”
米修看着林北川的信息,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住在城西,建材市场在城北,“顺”哪门子的路。他从床上蹦起来,去衣柜里翻衣服。
不想穿平时上班的那些,他选了件牛子裤和一件纯白的短袖T恤,穿完跑到镜子前看看。满意!出发!
林北川的学校距离米修家只有一站地,但是公交车很少,通常要等20分钟左右才能来一辆。林北川没再等车,抄小路往米修家的方向走去。到公交车站的时候,米修已经等在那里了。他看了一眼米修的头发,没喷发胶,软塌塌地搭在额前,背着个双肩包,看起来比他还像个学生。
公交车上人不多,两个人并排坐在靠窗的位置,米修把背包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倒。车子拐过一个转盘,米修的身子往他这边歪了一下,肩膀撞上肩膀,米修躲了一下,又一个转弯,撞上,这次米修没有挪开,就那么靠着他了。他没有转头,笑盈盈地任由米修靠着。
下了公交还要走一段。市场是一整条街,两边挤满了卖木材、石材、瓷砖、涂料的店铺,空气里飘着细碎的木屑和切割石材的粉尘。
米修从了大门就开始慢下来了,每个店都要探头进去看几眼,看到不认识的东西就问这是什么?干什么用的?林北川走在旁边,问什么答什么,不问的时候他就安静地跟着走。
他买好了要用的材料,看着米修意犹未尽的样子,笑笑说。
“后面有条古玩街,要不要去逛逛?”
米修眼睛里挤满了小星星。
“要。”
拐进那条街,米修更是走不动路了。石板路坑坑洼洼的,两边是上了年头的老房子,门面都不大,基本都是手艺人开的店,有些连招牌都没有,只在门口摆几件东西权当是门脸了,整条街都飘着木料的香和墨香。天渐渐暗下来,已经有店铺点亮了灯箱,室内的灯光从敞开的门板里斜斜地铺到石板路上。
米修一家一家地进去看,步子越走越慢。走着走着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林北川,笑容还挂在脸上,但没有了刚来时的兴奋,眼睛里盈满了水灵灵的光。
“我喜欢这里!”他把心里想的直白地说给林北川听。
林北川指了指前面的茶舍。
“我们去那里坐坐吧。”
米修点点头,他感觉肚子里有好多话想说,明明很开心来这里,却感觉有点想哭。他抽了下鼻子,跟着林北川走进了茶舍。
上了二楼,坐在靠窗的位置,小窗陈旧古朴,往外能看到整条街的街景。林北川要了茶水和小点心,米修就趴在小窗上往外看。
“这里真安静,跟酒吧街像是两个世界。”米修没回头,像是自言自语。
林北川也不接话,给他倒上茶水,推过去,又拿了块小点心递到他手里。
他顾不上看一眼手里突然多出来的点心。
“每个小店都像有自己的故事,藏着自己的秘密,”他顿了顿,继续自言自语,“每个物件都可以安安静静的躺在那里,不用会说话,也不用假装,就有人把它们捧在手心里。”
说完这些,他不再说话,身子依旧趴在小窗上往外张望着。许久,才收回了自己的思绪。他退了一步坐在椅子上,这才注意到手里的点心,立刻换上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拿起茶水喝了一口,转瞬又皱起了眉。
“北川哥,这个能加蜂蜜吗?”
“能。”林北川想也没想就回答,站起身下了楼。
没一会儿的功夫,林北川拿着一瓶蜂蜜上来。米修瞪着眼睛看他手里一整瓶的蜂蜜。
“你哪儿弄的?”
“超市买的,想加多少就加多少。”
米修咧开嘴,接过蜂蜜瓶倒了一些在自己的杯子里。尝了一口,满意地咂着嘴。
“好喝!”
两个人坐到天彻底黑了,才从茶舍里走出来。
“还逛吗?”林北川侧头问他。
“米修掏出手机看看时间,离上班还有点时间。
他用拇指和食指在眼前比了个小小的手势。
“再逛一小会儿。”
林北川看他那个争分夺秒的样子,不禁笑了,转身带着他继续逛。
他们路过在一家木雕店门口,落地的橱窗上浮着薄薄一层灰,米修蹲了下来,看着橱窗里摆的一尊观音像。观音的衣褶一层叠一层,最细的地方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在灯光下泛着檀木特有的光泽。他又转头去看旁边的弥勒佛,肚子圆滚滚的,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手里的念珠每一颗都圆润光滑,凑近了还能看到念珠之间极细的缝隙,那是一颗一颗单独雕好再串上去的。
林北川用鞋尖踢了下他的屁股。
“去里面看看。”
他正要抬手打林北川的腿,听到他的话,瞬间忘了报复,站起来就跟着进去了。
他迈进门,就看到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刻刀,圆的、扁的、三角的、斜口的,一排一排从大到小码得整整齐齐。角落的工作台里坐着一个老头儿,枯槁干瘦的脸,顶着一头花白头发,鼻梁上驾着一副硕大的老花镜,一缕稀稀拉拉的白胡子随着雕刻的力道一抖一抖。
米修走过去定定地看着,一把斜口的刻刀在巴掌大的木头上走着,刀锋推过去的时候木屑轻轻卷起来,落在膝盖的那块旧帆布上。米修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林北川轻轻碰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
“啊!快到时间了,我得回去上班了。”
他转身往外走,但脚步明显慢了许多,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店,转回头时对林北川笑了笑。
“走吧。”
来不及去吃饭了,林北川买了牛奶和面包,两个人坐在公交车上解决了晚饭。
米修一晚上都心不在焉地对付着客人,今晚的业绩不太好,但是尽管收到了郑飞的阴阳,他也只是笑了笑,并没有怼回去。
晚上回到家,他把林北川给他的那块木头废料和薄板从柜子里拿出来,坐在床边看了好久,想到了林北川握着他的手,教他磨木头,,想到了林北川说他比自己刚学的时候强多了,又想到了店铺里那个老头儿手里的木头,在刻刀的雕琢下,一点点有了自己的模样。
他站起身把它们摆在了壁柜上,退后了几步,定定地看了它们很久,深吸口气,终于握紧了拳对着它们说。
“我希望你们也能在我的手里,长成自己的样子。”
第二天下午,米修自己坐车去了那条街,找到了那个落地窗,他在门外站了很久才推门进去,老头儿还坐在角落里,手里的刻刀换成了砂纸,正在打磨着一尊手臂高的观音像。米修在柜台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老头儿从始至终也未抬头看一眼,他只好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老师傅,您这里收学徒吗?”
老头儿头也没抬,砂纸在木料上磨了又磨,好半天才开口:“不收。现在的年轻人学不来这个。”
“我想学。”
老头儿终于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看了他一眼,那道目光从浑浊的眼里射出来,反而显得异常锐利。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磨观音像的衣褶。
“你不是学这个的料。”
米修站在原地,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收了一下,但是身子一动没动,继续看着老头儿磨了又磨,直到那道衣褶在灯光下泛出极细的光泽。
“我明天还来。”
老头儿还是没抬头,米修转身走了,身后传来砂纸擦过木料的沙沙声。
隔天他特地起了个早,推门前,他挂上自己最得心应手的笑,进开门,声音放得又软又甜。
“老师傅,早!”
老头儿正坐在工作台前,手里还在打磨那尊观音像,头也没抬,只是换了张砂纸,继续磨。米修往前凑了半步,弯下腰,把手里拎着的两盒点心放在旁边的矮凳上。
“不知道您喜欢吃什么,就在街口那家老字号随便买了点。您尝尝,要是合口味,我下次再给您带。”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容始终挂在脸上,但他能感觉到,这个笑容没能像往常那样得到回应,老头儿还是连眼皮都没抬。
米修把点心盒又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地方,蹲在工作台旁边看他干活儿。他歪着头,一只手撑着下巴,安安静静地看着。等老头儿把手里那道衣褶磨完,他才适时地开口。
“老师傅,您这手艺真厉害,这观音的衣褶跟真的似的。”他夸人的时候习惯把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故意要让对方觉得这个小辈说话真好听。
老头儿开始打磨观音像的手指。那根手指细得跟筷子似的,砂纸擦过木料的沙沙声不急不缓,米修在旁边蹲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一句回应。他又往前挪了挪,压低了嗓子。
“老师傅,我叫米修,今年十八了,身体挺好,不怕累,什么活都能干。您要是真不想教我,我可以帮您打扫卫生,给您打打下手,跑个腿买个东西什么的。平时就让我在这儿待着看看也行。”他歪着头,眨了眨眼睛。
老头儿把砂纸换了个面,终于开口了,声音和砂纸擦过木料的沙沙声一样粗糙。
“你这小孩儿平时挺招人喜欢的吧?”
米修一愣,没反应过来,“还……还行吧。”他琢磨着这是不是在夸他。老头儿继续磨观音的手指,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那你去找那些喜欢你的人吧。我这把刀可不管你嘴巴甜不甜。”他把手里的观音像放在桌上,站起来,转身从身后的架子上拿下一块还没开料的木头,夹在工作台的台钳上,动作很慢,依然没抬头看他。
“回吧。”
米修一夜没睡好,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反复琢磨着自己下午说的每一句话。琢磨了半宿,他把脸埋在被子里,闷闷地骂自己一顿,太虚伪了!
睡到中午才睡醒,他又去了。
这次他没带点心,进屋之后也没蹲在工作台旁边,只是站在几步之外安静地看了一会儿。老头儿正在刻一个手把件,米修站了好一阵才开口。
“老师傅,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讨你喜欢,但我昨天回去想了一晚上,我是真的很喜欢这个,不是图一时新鲜,是真的喜欢。”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再刻意地去管理表情,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指尖在口袋里捏着布料来回撵。老头儿依然没抬头,刻刀在佛像那圆滚滚的肚子上推过去。
“你是学生?”
米修的手指在口袋里捏紧了又松开。
“不上学了。”
“那工作了?在哪儿工作?”
他抿了抿嘴唇。
“在酒吧,做酒水推销。”声音比之前又低了几分。
老头儿换了把刻刀,继续刻,米修忐忑地站在那里,屋子里只能听到刻刀在木料上划动的声音。过了许久,老头儿开口。
“回吧!”
米修泄气地低下头,准备转身。
“明天早上九点之前过来。”
米修猛地抬起头,张着嘴还没来得及问来干什么。老头儿已经转身往里屋走了,头也没回。
米修回过来神儿,蹦了两次,跳着脚跑出了店。
早上刚刚八点半,米修就已经站在了扇卷帘门前,手里拎着街口买的豆浆油条。等了十来分钟,老头儿从里面拉开了卷帘门,看到米修,也没说话,转头往回走了。
“师父,我能这么叫你吗?”
“不着急。”
米修并没有失望几秒,转头就雀跃地问。
“今天我干什么?”
“看到门口那把椅子没有,”老头儿指指窗边一把旧藤椅,“搬过来,坐门口。”米修照做了。
他把那把旧藤椅搬到门口,正对着巷子,阳光打在脚面上,暖洋洋的。
“你今天的活儿就是坐在这里,数数这条巷子一天能路过多少人,有多少人会往店里看,有多少人会走进来,走进来的人有多少会买东西。”
米修听完之后眨了眨眼睛,一脸茫然,但他没有多问,只是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把本子摊在膝盖上,在第一页画了四个格子,分别标上“路过”“进店”“询问”“成交”。
巷子里路过的人比他想象的少得多,大多数是附近的住户,拎着菜篮子或者牵着狗,路过的时候往店里瞟一眼,脚步都没停。
几个游客模样的年轻人走进来,拿起门口堆着的桃木小葫芦看了看,问价钱,米修报了价,对方放下东西走了。
有人站在橱窗前拍了几张照片,又走了。
坐了一上午,他感觉腰都要坐硬了,他放下本子走出店门,用力地伸了个懒腰,又左右扭了扭。一转身看到落地窗边卧了一只大狸猫,他蹲下身子用手搓了搓它,大狸猫连眼皮都没睁开,只是甩了两下尾巴来表示自己的不耐烦。
“大喵,店里有很多好看的东西哦!老师傅手艺超好,进来看看吧!”
大狸猫不堪其扰翻了个身,屁股对着他,尾巴用力地砸着地面,掀起了一层尘土。米修赶紧用手在脸前扇了扇,站起身子,白了大狸猫一眼,垂头丧气地回了店里,拿起小本和笔,重新坐回椅子上。
直到下午五点,老头儿放下手里的刻刀,走过来低头看他手里的本子。
“怎么样?”
“路过的一百多个,往里看的几十个人,进来的……十六个,买东西的,”他的嗓子有点儿涩,声音越来越低,“……没有。”
老头儿看着他。
“有什么想法?”
米修低着头,还在看手里的本子。
“生意不好……”
老头儿直起身子,用干抹布掸着摆件上的灰。
“酒吧那地方,人多,热闹。你干的那行儿,嘴甜会来事儿就能活得不错,但这里不一样。”他顿了顿,接着说,“你说你喜欢这个,我相信,但喜欢不能当饭吃,靠冲动可撑不了多久。”
他回过头,弯腰点了点米修腿上的本子。
“把这个拿回去,好好想想。”
米修把本子放进口袋里,走进巷子。走了几步,他回头看着那个落地窗里透出的光,酒吧的霓虹灯是在外面蹦跶,恨不得扑到你脸上,这里的灯,静静地亮着,你爱来不来。
他卡着时间进了酒吧,霓虹灯照常闪,音乐照常震,米修依旧挂着笑容,端着酒在卡座之间穿梭。郑飞今晚休班,没人在他耳边阴阳怪气,本该觉得轻松的,但心里总像闷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又吐不出。
勇哥带了几个朋友来,米修照例拎着酒过去招呼,坐在了勇哥旁边,把酒一瓶一瓶开好,笑着跟勇哥的朋友报酒名。
勇哥揽他的肩膀,给朋友介绍这个小家伙有多会说话,有多机灵。对面一个穿深蓝色衬衫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靠在沙发上,语气随意。
“这小孩长得挺好看的,多大了?”
“十八。”米修笑着回答。
“十八就不上学了?家里没人管你啊。”
米修的表情没有一丝改变。
“家里条件不好,早点出来挣钱。”这是他对所有客人的标准回答。
那个男人点了点头,把酒杯放在桌上,口吻极其平淡。
“也是,反正你们这行儿也不需要什么学历,会笑就行。”
这句如同评价商品般的话,照样没有使米修的脸上有丝毫波动,依旧是甜甜的笑。
又陪他们说了会儿话,他站了起来。
“勇哥,你们慢慢喝,不够了叫我。”转身,始终保持着笑容。
他走到吧台前坐下来,身上像卸去了力气。
他知道,客人的那句话没有恶意,甚至说的时候都没有看自己。他在酒吧里研究了那么多客人的口味,开了那么多瓶盖,说了那么多漂亮话,每个客人都夸他嘴甜,夸他可爱,夸他机灵,可终究只是个“会笑就行”的商品。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堵在胸腔的情绪压下去。他盯着开瓶器发了一会儿呆,拎出一瓶啤酒,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灌了下去。他擦擦嘴角,转身换上撩人的笑容,继续招呼客人。
“我不会在这里待一辈子,我要去学一门手艺,一门不会背叛我的手艺。”
“我才不要做那个‘会笑就行’的商品。”
卷帘门缓缓升起,老头儿的手扶在门把手上,正将玻璃门推开一道缝,就看到米修站在门外。
“师父,”他站得笔直,郑重其事地叫了一声,“长这么大,没人告诉过我,有些事情需要花很长时间才能看到结果。您说的时候,我怕了。也没人告诉我,要为了喜欢的东西,忍受一个人孤独地坐冷板凳,我也怕了。但是,我昨晚真的很认真的想了一宿,”他顿了一下,“我还年轻,不想漫无目的地靠卖笑活着,我要有自己的本事,我现在虽然是块普通的木料,但我会把自己雕成自身有价值的珍宝。”
老头儿看了他一会儿,手在门把手上紧了紧,门推开。
“那你……进来吧。”
米修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