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我们算朋友吗? “我不想只 ...
-
米修换好衣服出来,刻意拿出自己最完美的松弛撩感,打算今晚彻底掌握主动权,扳回前几次被拿捏的败局。
他脚步松快地走在前面,回过头倒着走。
“你请我吃饭,是不是我选地方啊?”
“可以。”
米修转过身子,摇摆着手臂,继续走在前面,也不回头,又问了林北川。
“你都不问我带你去哪儿吗?就不怕我把你卖了?”
“没人会买的,买我赔钱,一般人养不起我。”
米修脚步慢了一些,但依然没回头,嘟囔着。
“谁说的,我都能养起……”话还没说完,就在心里抽了自己一个大嘴巴。“……我的意思是,地摊都能喂饱你,你还挺好养活的……”
林北川没接话,搓了下鼻子,忍着笑。
米修拐进一条窄巷,推开一扇铁皮门。门后面是个小院子,摆着几张折叠桌和塑料凳,一棵歪脖子树从墙外斜进来,枝丫上挂着一串小彩灯。院子里只有一桌客人,两个中年男人在剥毛豆,脚边蹲着一只肥硕的大橘猫。
“你怎么找到这种地方的?”林北川跟着米修走进来,坐下以后四处打量着。
“有次我半夜从海边回来,路过这个巷子,老黄头出来扔垃圾看到我,让我进去换个衣服,又给我煮了碗粥。”米修手里来回搓着两根筷子,向屋子里张望。
“换衣服?”林北川眉尾爬上一丝疑惑?
米修转过头看他,翻了翻眼皮。
“就是去海边,衣服湿了。”
“半夜?去海边?衣服湿了?”林北川感觉头上排满了问号。
一个老头儿从屋子里走出来,在他们桌上放了一碟毛豆,一碟拌黄瓜和一碟烤卤猪耳朵。
“老黄,你这阵子好久没关店了,看来睡得不好啊!”米修边说边在那笑起来。
“你小子也很久没跑去自杀了,看来没被人甩啊!”那老头儿眼皮都没抬,张嘴就怼得米修笑不出来了。
米修讪讪地咬着牙。
“老东西,活该你睡不着!”
林北川目光移回米修脸上,米修不在乎地跟他解释道。
“别理他,神经病。”站起来到墙根儿拿了两瓶啤酒,开了一瓶推到他面前,自己也打开了一瓶。
“你还喝?”林北川看看米修手里的啤酒。
“没事儿,我喝这个跟喝水似的,除了想上厕所,没啥感觉。”说完,往嘴里倒了一口。
林北川也拿起来喝了一口,放下酒瓶又扒着毛豆。
“酒吧又来新人了?”
“嗯,一位大咖,刚来就摆前辈的架势。”米修愤愤不平地把毛豆扔进嘴里,用力地嚼着。
“欺负你了?”
米修瞪起眼睛,一副不服就干的架势。
“就凭他!那可是我地盘,轮得到他欺负我?”
林北川笑着把猪耳朵推过去。
米修想了想,抬眼看他。
“我好像说错话了,那个是你舅舅的地盘。”想了想又问,“你舅舅以前是不是混的?那么凶。”
“他就是脾气太急。”林北川把酒瓶移到左手边,右手拿起筷子,“所以你以后别惹他。”
“我什么时候惹他了。”米修有些不服气,但反驳的话很没底气。
林北川笑了一下,转移话题。
“你刚才在酒吧……”
“你吃炒饭吗?能加辣。”
“……吃……不加辣。”
米修站起身,走进屋子去找老头儿交代炒饭,出来的时候手里抓了一把羊肉串。
他的目光始终盯着米修,米修眼神左右闪躲地坐回座位。过了半天,终于被他看得有点发毛。
“你盯着我干嘛?”
他也不接话,继续盯着。米修浑身不自在,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行行行,我刚才在酒吧是故意气你的,谁让你一个礼拜不来也不发消息。”
林北川拿出手机,翻开相册,把手机推到米修面前。
“期末作业,下周就要交了,我这周搭好了主体结构,下周要在窗棂上雕镂空花纹。”
米修愣住,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模型框架看,看了好一会儿,又把手机拿起来放大了图片仔细看。
“这窗户多大?”
“半个指甲盖大吧。”
米修的眼睛瞪得更圆了。
“那么丁点儿,怎么雕花纹啊?”
林北川看着被带跑题的米修,止不住笑了起来。
“等雕完了给你发图片看看。”
米修突然意识到,林北川这是在跟他解释吗?他像醒过来似的,放下手机,又摆出毫不在意的样子。
“得了吧,我又看不懂。”
林北川端起酒瓶喝了一口。
“你在酒吧里,是看到了我才靠在别人身上的,你一直在用余光看我。”
米修的脸腾地红了。他把筷子从桌上拿起来,又放回去,又拿起来,最后把筷子横在碗上,发出“当”的一声。他端起酒瓶灌了一大口,喝得太急,被呛得猛咳起来。
老头儿正送炒饭出来,看到他被酒呛到,面不改色的白了他一眼。
“海水没呛死你,别被啤酒呛死了……不够丢人的。”
米修咳得说不出话,瞪着眼睛,用手指着老头儿,眼睛都憋红了。直到老头儿转身回了屋,他也没骂着人家一句。
林北川被他的样子逗得一直在笑。
米修一肚子火气没地儿撒,看着林北川的笑更来气。
“我被人欺负了你也不管!”
米修夹了一块黄瓜塞进嘴里,有深仇大恨似的嚼得咔嚓咔嚓响。
嚼着嚼着,速度慢了下来。
他突然抬头看看林北川,这口黄瓜还没咽下去,又塞了几口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吃力地嚼着,还非得含混不清地开口。
“我们算朋友吗?”问完就低着头看碟子里的下一块黄瓜。
林北川拿起一根羊肉串,用筷子把肥肉剔下来放在自己盘子边,把瘦的一块一块放到米修的炒饭上。米修等了半天没有回应,抬头看到自己炒饭上那一小堆没有肥肉的羊肉粒,又看看林北川盘子边那几块肥肉,米修一脸茫然。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肥肉?”
“因为我不爱吃。”
米修试着整理林北川的逻辑:他不爱吃,所有他认为肥肉不好吃,他认为肥肉不好吃,所以不给我吃。
米修终于笑了笑,还不忘矫情一句。
“你可真勤快,跟别人吃饭都这么照顾别人啊?”
“我很懒的。”
米修又瞪他,林北川回看着他。这回米修没有移开目光,但嘴角压不住地扬起来。
“你别拐话题,我刚才的问题你还没回答呢。”
“你觉得呢?”
“我觉得什么?”
“我们算朋友吗?”
米修把筷子拍在桌上。
“林北川,你能不能好好聊天了!”他声音拔高了好几度,旁边那桌剥毛豆的大叔都转过头来看他。
林北川端着酒瓶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收回目光后,他喝了口酒。
米修颓然地叹了口气。
“算了,不想回答就不用回答了。”
“确实挺难回答的,我不想把自己的路堵死。”
“我明白,不做朋友也无所谓,反正我也不想跟你做朋友。”
林北川看了看他的样子,他故作无恙地捡着羊肉粒吃。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林北川想让他抬头,但是他依旧低着头往嘴里塞着,林北川只好继续说,“我不想只跟你做朋友……”
米修猛地抬起头,盯着他看了好半天,又低头扒了一大口炒饭,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
“你刚才说什么?”
米修把那口饭咽下去。
“我说炒饭不错,下次你还陪我来。”
“好。”
两个人吃完饭已经凌晨两点多了,并肩往米修家走去。路上米修依旧低头踩着自己的影子,似乎跟着影子走就不用考虑前面的方向。林北川看了一眼,伸出脚踩了一下他的影子,他停住脚步,抬头看林北川。
“你干嘛?”
林北川侧过脸看了看他,又踩了一脚,米修往旁边躲开不让他踩,他也走过去还要伸脚踩,米修一下跳开,没踩到。
米修咯咯笑着往前跑去,林北川追上来围着他继续踩他的影子,两个人你追我赶跑了一路。跑到了米修家楼下,他抬头靠窗户,关着灯,都这个时间了,家里有人没人应该都是关着灯的。
“我不想回家……”米修用鞋底来回蹭着一块小石子,低着头鼓着嘴嘟囔。
林北川伸出一根手指,在他脸上戳了一下,鼓起的腮帮瘪了下去。米修猛的转头,龇牙就咬过来,林北川收手很快,米修上牙磕在下牙上,咬了个空。
林北川笑出了声,米修气恼地转身走进楼门洞。
“你会翻墙吗?”林北川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米修顿住脚步。
“翻什么墙?”
“我们学校的墙,你要是能翻过去,我带你去看我的模型。”林北川一句一句诱惑着他。
米修的眼底瞬间亮起了光。
“会,我会翻墙。”
“走。”
俩人转个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两个人站在围墙下面,仰望着高高的墙头。
“北川哥,你要是不想让我看可以直说。”
“我也没想到有这么高。”
米修转头看他。
“你没翻过啊?”
林北川也转过头。
“没有。”
“你遛傻小子呢!”米修转头就要走。
林北川笑着一把拉住他。
“别着急,我有军师。”
米修斜着眼睛看他拿出手机,播了个号码。
“我回来晚了,进不去学校,告诉我个能进去的道儿。”
他说完就认真地听着。
“就猜你肯定知道。挂了。”
挂了电话,对米修招招手。
林北川带着他沿着围墙走了一段,就看到有片小树林,继续往前走就看到了一个虚掩着的小门藏在废弃的假山后面。林北川拉开小门把头探进去,居然是他们学校后门那里的自行车停放点的车棚背面。他们进去以后又把小门虚掩上,贴着车棚背面绕到前面,林北川带他往专教楼走去。
尽管已经是后半夜了,校园里依然被路灯照得通亮。米修有点儿怯生生的东张西望不敢走,林北川看了他一眼,慢下脚步给他介绍目之所及的各种教学楼。
“要是有人发现我,会不会把我抓起来?”
林北川笑着看他。
“你只要不在学校里大喊你不是本校的,应该不会有人理你。”
米修也跟着笑起来。
“你们学校真大!”
“嗯,哪天你白天有时间我再带你进来看看,”米修看了他一眼,他笑着补了句,“走大门。”
米修笑着白了他一眼。
到了专教门口,林北川掏出钥匙开了门,伸手就把灯打开了,米修吓了一跳。
“你开灯干嘛?一会儿被人看见了。”
林北川往里走着跟他解释。
“这个是专教楼,里面经常有通宵赶作业的,大半夜开着灯也不奇怪。”
米修放下心来,也跟着走进去。
桌面上摆着一个一个的建筑模型,他看不懂,只觉得都很厉害的样子。
林北川在他的作业前停下,招呼米修过去。
“这个就是你的模型吗?”
林北川点点头,给他拉过来一个椅子坐。米修趴在桌子上,一脸惊奇地看着模型。
“这么小,太精致了!”
米修一把拉过来林北川的手,看看手心,又翻过来看看手背。
“这么大的手,怎么做出来这种东西的?”
林北川没有收回手,任由他摆弄着,他摆弄了一会儿回过味儿来,一下撒开了手。
米修又趴回桌上,盯着那个窗棂看了好一会儿。窗框的细木条上有些细小的毛刺还没处理干净,他伸出手指轻轻摸了一下那些毛刺。
“你要不要试试?”林北川从桌上拿起一张极细的砂纸,又拿起一小块废料,“顺着木纹的方向磨,不要来回蹭。”他把废料放在桌上,砂纸贴着木纹轻轻地推出去,回到原点,又推出去。木料表面肉眼可见地变光滑了,磨下来的木屑细细地浮在他的手背上。
米修把废料接过来,学着他的样子磨了几下。但他不自觉地在来回拉锯,砂纸蹭得木屑乱飞,表面反而比之前更粗糙了,有几道新鲜的划痕横在旧纹路上。
林北川绕到他身后,握住他的右手,“顺着一个方向,让木纹带着你走。”
他调整了米修手指的用力位置,然后带着他的手在木料上推出去,很轻,很稳,砂纸几乎没发出任何声音。米修被握住的手指瞬间僵了一下,林北川的手很凉,力道刚好能包住他的手指,但不会让他觉得被控制。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叠的手,感受着林北川手指传过来的力道和方向。
林北川带着他磨了几下,然后慢慢松开手。米修的手还僵在那里,没抬头,小声的说。
“你再带我磨几下……”
林北川又握住他的手,带着他磨了几次。
“嗯,记住了。”他点点头,自己抬手磨了几下,他感受着砂纸推出去的阻力,放轻了力道,让砂纸的颗粒均匀地摩擦在木料上,阻力在减小,表面一点一点变得光滑。他磨完最后一小段,把砂纸放在桌上,对着光看了看自己磨的那一小片,和林北川之前磨的接在一起,几乎看不出接缝。
林北川也拿起来看看。
“怎么样?”米修迫不及待地等着他给出评价。
“心灵手巧。”林北川把四个字拉得很长很慢。
米修弯着眼睛笑起来。
林北川拿出一把美工刀在他眼前晃了晃。
“要不要试试这个?”
“什么?”
林北川把一小块椴木薄板放在他面前,用铅笔画了一条极细的直线。
“顺着这条线刻,用力要匀,不要一次刻太深,一层一层往下走。”
他先在自己拿在手上示范了一遍,刀刃贴着铅笔记号推过去,木丝在刃口两侧均匀地卷起来,切面光滑平整。
米修接过刀,低头看着那条铅笔线,手有点抖,刻出来的线歪了一点儿。他皱了下眉,又试了一次,这次他把手放松了些,稳多了。刀刃沿着木纹推进去,木丝卷起来,切面比刚才平整了不少。他又刻了一条线,这次几乎没有偏差,刀刃贴着铅笔记号从头走到尾,切下来的木屑薄得透光。
林北川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米修刻完第三条线,把刀放在桌上,低头看着自己刻的那几道细线愣愣地发呆,过了一会儿,他仰头看向林北川。
他从小到大,除了上学的那几年,没人再教过他学习新的东西,更没人让他试试,他从来也想不到自己的手还有做这些事情的机会,哪怕只是打磨一块废料,在薄板上刻出三条细线。
他收回目光,拿起薄板递给林北川。
“我刻得还行?”
林北川把那块椴木薄板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你比我刚学的时候强多了。”
米修拿回薄板,也对着光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木板放在桌上,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明天你雕的时候,给我发张照片。”
“嗯。”
“能拍个你的工作照吗?”
林北川笑了一下。
“好。”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那块木头和薄板能送我吗?我想回去练练。”
林北川走回桌边,拿了个袋子,把刚刚那块木头和薄板放进去,又从材料包里抽出来一张新的砂纸和一把没开封的美工刀。
“新的,还没用过,送你了。”
米修低头看着那个袋子,接过来抱在怀里,林北川关上灯,带着他走出了专教。
两个人从存车点的小门一前一后挤出来,林北川回头问他。
“现在愿意回家睡觉了吗?”
他点点头,又摆出那副漫不经心的笑。
“你困了吧,赶紧回去睡觉吧。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林北川没接他的话,自顾自地往前走去。
米修一愣,看着前面头都不回的背影,笑意涌上了眼底,蹦跳着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