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暗流涌动 “这个店你 ...
-
第二十三章暗流涌动(大二下暑假7月下旬)
林北川把米修送进雕刻店,没急着走。他站在巷口,看着米修小跑进去,和师父说着什么,才转身离开。
他走到公交站,等了一会儿,车没来。
他靠在公交站牌上回想着米修的母亲。何舒曼是个随性又性情的女人,米修从小到大,本该是母子两个人相依为命,她却几乎都是缺席的。但他能看出来,何舒曼心里是在乎米修的,只是不会表达。
他又想到了自己的母亲,冷硬、独断专行。在他印象中,与母亲的沟通次数屈指可数,是从父亲去世以后,母亲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调查父亲的案子上,近乎偏执。
他拿出手机,翻了翻,划到母亲的号码上。
铃响三声,被接起。
“妈,今天休息了吗?”林北川语气平常。
“没休,这阵子忙。”蒋雯敏那边有些杂音,像在办公室里。
“这会儿忙着吗?吃午饭了吗?”
“不忙,刚吃完午饭。”
蒋雯敏说完顿了一下,也问他:“你吃午饭了吗?”
林北川说:“我也刚吃完。”他没有提米修,也没有提刚刚见了米修母亲。
他转了个话题:“我在教授的事务所实习,去了一个星期了,下周开始正式跟项目。”
“嗯,有机会就多锻炼锻炼。”蒋雯敏说,“教授愿意带你,别给人添乱。”
“知道。”林北川停了停,又问:“最近在忙什么?是有什么新案子吗?”
“还是旧案子。”
林北川静默了一下,试探着问:“还是爸爸的案子吗?”
“嗯。”
电话两头都没了声音,过了片刻,林北川开口。
“你之前跟我说害死我爸的不是米修他爸,那是谁?查出来了吗?”
蒋雯敏没有立刻答,林北川听见她那边有抽屉拉开又合上的声音。
“查出来了。”她说。
林北川握紧了手机。
一个推着小车的老太太从站台前经过,车轮压到下水井盖,发出很轻的“咯噔”声。
“正在收集证据。”蒋雯敏的声音有些低哑,“那人不干净,和当时几笔款项都有关系。我们现在能锁定一部分,但还不够硬。”
“还得多久?”
“不好说。”蒋雯敏说,“对方可能也察觉了,最近做事很谨慎。我们这边也在等一个口子。”
林北川没说话。一辆公交车从远处开过来,他后退了一步,让出上车的路。车停下,等车的人陆续上车。
“妈,”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注意安全。”
电话那头的蒋雯敏顿了一下,说:“我知道。”
“车来了,我先上车了。”
“嗯,挂了吧。”
林北川挂了电话,跟着队伍末尾上了车。
周一早上,米修进了雕刻店,刚跟师父打趣了几句,就有客人进来了。米修走过去招呼,客人背着个黑色大布包,进来后扫了一圈店里,又走到师父的工作台前看了看。米修跟在客人身后问道:“你好,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
客人回头看了看他,从大布包里拿出来一个用棉布抱着的物件,米修小心接过放在工作台上,师父也抬起眼看着。
客人把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个灰扑扑的老弥勒根雕摆件,米修用指尖蹭了蹭上面的灰,问道:“您是想清洗还是翻新一下?”
客人看看米修又看看师父说:“这是我父亲的,他喜欢老物件,所以我想问问,有没有什么方法让它保留历史感,又能不这么旧?”
米修看了师父一眼,师父点点头对他说:“你说吧。”说完又低头去干活儿。
客人看了看年轻的小师傅有些犹豫,但没有立刻提出质疑。
米修弯下腰,双手捧起那尊老根雕,把整个底座慢慢转了一圈,指尖沿着弥勒佛的衣褶摸下去,在肚脐上方摸出一道极细的裂纹,举起对着光指给客人看。灰扑扑的包浆里还能看出当初下刀时的力道,只是外面被多年的灰尘和空气里的油污盖住了。
他放下摆件,转过身来,先看了一眼低头干活的师父,转头对着客人说:“这件根雕底子很好,雕工也老到。我明白您的意思,就是让它像一位洗净了脸的老人家,看着精神了,但眉眼还是他本人。”
客人点点头。
“我的建议是分三层来做,不伤它的老气。”
“第一层,是清洁。不做浸泡或打磨,那些伤筋动骨。只用棕榈油和棉布,把灰垢和氧化层溶掉,这样不掉木头的底色。”
“第二层,是加固。您刚才也看着那道细裂了,目前不深,但如果不处理,日后很可能会继续走。我会把它补上,补完之后,那道线还会在,但它不会再变大了。”
“第三层,是底座。这摆件重心有点偏,连接有松动。底座要拆下来重新胶合固定,然后在底座底面贴一层薄绒布,既防滑,也保护桌面。底座本身还保留原来的旧色,新旧对比下,能衬得出上面这件东西的年份。”
米修一口气说完这些,没有再去碰那件摆件,只站在那里微笑看着客人。
客人又点点头,说:“对,我就是这个意思。小师傅很厉害嘛!”
没等米修开口,就看见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红底黑花的衬衫,纽扣开到胸前,手里盘着一串小叶紫檀的手串,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米修刚要打招呼,师父就在身后沉着声说了句:“你招呼客人,不用理他!”
米修看了师父一眼,也没多问,继续跟客人说道:“这些做完大概需要十五到二十天,这个摆件至少还能再站两代人。”
客人笑笑:“小师傅学徒多久了?”
“快两年了。”米修回答。
“不到两年就懂得这么多了,真是不错。”客人赞赏道。
身后传来一声不以为意的嗤笑声,客人和米修同时看过去,那人白了一眼,偏头看着窗外去了。
客人拍拍米修的肩膀:“这个就交给你了,”说着又递了张名片,“你处理好了给我打电话。”
米修双手接过名片,客气回话:“好的,感谢您的信任,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客人走出去以后,那男人晃荡着八字步走过来,嘴里阴阳怪气地说道:“这能说会道的,怪不得老爷子喜欢你。”
米修瞥了他一眼,心里已经确定了自己的猜想,没理他,伸出手去把根雕重新用布包好,抱着走进柜台后,收了起来。
师父眼都没抬,开口说道:“他心灵手巧,踏实肯学,我为什么不喜欢?”
男人瞪着师父:“你再喜欢能怎么样?等你干不动的时候,这个店不还是得给我嘛,你趁着现在身体还好,到处走走,喝喝茶,听听戏的不好吗?何必在这死守着这个半死不活的铺子!”
师父猛地一拍工作台,站了起来:“我这铺子从我爷爷开始就是一刀一刀地刻,你想祸害祖宗的手艺,滚回你自己铺子里祸害去,别跑我这来丢人!”
米修赶紧走过去,扶住师父,低声说:“师父,你别动气,有话慢慢说。”
“说?我跟他有什么好说的!”师父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米修有些担心,小声跟男人说:“那个……要不你先回去吧。”
男人被骂了一顿,窝了一肚子火,听到米修赶他就更来气了:“你算个什么东西?这是我家的店,我没把你打出去你就偷着乐吧,还想把我撵出去!”
米修皱了皱眉,心想这家伙还真是好赖不分,属实是个“混账玩意儿”。白了他一眼,转身用手轻轻抚着师父后背给他顺气,哄道:“你先别生气,快坐会儿。”
师父慢慢坐了下去,垂着脑袋,甩甩手:“这个店你别惦记了,我就是把店砸了,也不会给你的!走吧!”
男人气得呼呼直喘,抬手指着他们愤愤地说:“这个店,早晚都是我的!”说着扭头走了出去。
米修慢慢蹲在师父腿边,轻声开口:“师父,你别着急,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们慢慢想办法。”
师父的气息渐渐平顺下来,他侧头看着米修,枯槁的手掌抚上米修的头:“这条路难走,你能走多久啊?”
米修盯着师父的眼睛,那双眼本就布满血丝,此时更是因为刚才动了肝火,气得通红。米修看得心里发酸,却扬着唇角,慢慢说:“我喜欢木雕,心情好了想安静地刻会儿,心情烦了也想安静地刻会儿,这条路我会走到我拿不动刻刀的那天。”
师父也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年轻清亮,半晌才重重叹了口气,手垂在膝上:“我老了,熬不过那混小子,万一哪天被他气死了,这家店,还是得落到他手里。他心浮,眼里只有钱,根本不懂木头,也不去了解木头,给他接手,这个店就毁了。”师父说完又抬手捶了一下工作台。
米修声音放得更柔:“你别动怒,有我在呢,你好好保养身子,我一定会想办法的。”
师父看着他,摇摇头:“你个小孩子能想什么办法。”
师父说完叹了口气,拍拍米修的肩膀,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深吸一口气,重重地说了一句,“这个店,你给我守住了!”
“嗯。”米修不明白师父为什么突然这么说,但还是重重地点了头应下。
米修临走的时候,师父叫住他,给了他两把钥匙,拿起其中一个说:“这个是卷帘门的,”又拿起另一个,“这个是玻璃门的。”
米修看看师父,师父接着说:“明天你来开店,我明天有事不来了,你走的时候,把门锁好。”
米修问道:“有什么事啊?用我陪你去吗?”
师父推推他:“不用,走吧。”
米修只好点头,拿着钥匙走了。
晚上,林北川在热菜,米修回到卧室,从衣柜底层拿出一个存折。他打开存折看了看上面单薄的数字,估计连店铺的零头都不够,他泄了气似的倒在床上。
林北川进来看到他床上的存折停住了脚,他站在离床还有几步远的地方问:“你在干嘛?出什么事了吗?你要用钱?”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米修侧过脸看着他:“你是要我先回答你哪个?”
林北川笑笑,走过来斜倚在床上,抱住四仰八叉的米修:“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米修把白天的事跟林北川讲了一遍,讲完叹了口气,说:“我的钱太少了,不然就把师父的店盘下来,让他能安心地在店里做自己喜欢的事。”
林北川安静了下来,也平躺在床上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米修等了半天没听见林北川发表意见,就翻身过来看他:“怎么了?我是不是太异想天开了?”
林北川也翻过身对着他,犹豫了一下开口:“就算你有钱,也不能随随便便就买下店铺。”
米修皱皱眉,问道:“为什么?”
林北川说:“这是他们的家里事,我们都是外人,不好随便插手的。”
米修一骨碌坐起来:“可他是我师父,我也是他家里人。”
林北川也坐起来,拉着他下床:“先去吃饭,边吃边说。”
米修跟着走出房间,去洗了手,坐到餐桌前。两个炒菜,一个汤,都已经盛好摆在他的位置前了。
米修拿起汤勺喝汤,还不忘追问。
林北川给他夹了点菜放在饭碗里,说:“师父的店铺毕竟不是小数额,我们不能随意插手。尤其这个时候,他儿子正盯着店,你要是一开口,他可就有把柄了。”
“啊?”米修又皱起眉头。
“师父对你好,我们是一定要帮师父的,但你千万不能去说你想买那个店”林北川一点点给他分析。
说到这儿,米修似乎就想明白了,点点头,说:“我明白了,如果我表现出来我想买那个店,不光师父的儿子质疑我的动机,恐怕连师父都会怀疑了。”
“嗯,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到时候,你再想帮师父,恐怕也很难了。”
米修低头扒了几口饭,在嘴里嚼着,嘟嘟囔囔地说:“嗯,那我还真不能在这个时候提什么买不买店的事儿。”
林北川点点头,也开始吃饭。
林北川进事务所实习也快半个月了。
早上,陈教授风风火火地进了门,一边急匆匆地往里走,一边高声喊道:“开会!开会!”瞥见旁边的林北川,朝他一招手,“你也过来。”
林北川从桌面上抓起记事本和笔就快步跟了过去。
会议室里每个人都神情凝重,像是临战在即一般。
陈教授坐在会议室的主位上,拍了拍面前的文件袋,沉声道:“各位,竞标结果出来了。”
所有人的身子都不自觉的向前倾了一下,等着他赶紧宣布结果。
岂料他突然站了起来,把文件袋高高举起,大声宣告:“我们中标啦!”
会议室里瞬间沸腾。尽管林北川没有直接参与这个项目,但是依然感到很开心。
欢腾过后,陈教授开始进行接下来的工作部署,林北川也被安排进了其中的一个的主创团队。
会后,林北川拿到了项目材料,边往工位上走边翻开文件夹,突然,他的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他一眼就瞅见了文件名头那行大字,写的是《旧学巷工艺街改建项目-初步设计图纸》。
旧学巷,就是师父店铺所在的那条工艺街。原来,是那条街要整体改建,那门店的价值肯定会随之上涨。师父的儿子定然是意识到这条街区必然会火起来,所以才那么迫不及待地直接来抢。
林北川回到工位,继续翻看着文件,看完,他坐在位置上想了想,起身拿着文件朝陈教授办公室走去。
林北川到了门口,陈教授正好从设计部回来,看到林北川站在门口,就走过去推开门招呼他进去。
“有什么事吗?”陈教授问。
林北川开门见山的说:“陈教授,我有个朋友在旧学巷有店铺,他们都已经知道消息了吗?”
教授点点头,说:“当然,项目的确立,首先要征求街区商铺的一致同意才行。”
“哦,那旧学巷改建的这个事儿我能跟别人说吗?”
陈教授看看他,说:“只要不说我们事务所的项目内容就行。”说完拿出来一张招标的宣传单递给他,“这上面的内容都是公开的,可以说。”
林北川拿着宣传单回到了工位,看了看上面的内容,掏出手机,给米修拍了过去。
没一会儿,米修回了信息,很简洁,只有四个字:“原来如此!”
第二天米修一到店里,就掏出昨晚林北川给他的那张宣传单,轻轻放在师父手边。
“师父,你看看这个。”
师父正在摆弄着刀袋里的各种刻刀,眼也没抬:“什么东西?”
“旧学巷要改造成工艺街了。”米修说。
师父手上没停,过了一会儿才把刀袋放下,拿起那张宣传单,举得稍远一点,眯着眼看了两行,又放回去。
“前阵子是有人来量门脸。”师父说。
米修看着他:“你儿子前几天来,可能也是因为这个。”
师父没接话。他拿起一把刀,用拇指在刃口上轻轻刮了刮,又把刀搁回袋里。
“改造是好事。”米修轻声说,“街面修好了,来的人会多,店也能好起来。”
“好不好,看人怎么使。”师父终于开口,声音不高,“翻得再新,手里没活儿,也是空壳子。”
米修点头。
师父抬头看他一眼,只在他脸上停了很短一下,就移开了。
“你把刀拿稳了,才守得住店。”师父说。
米修笑了一下,挽起袖子,转身去端水盆,走到店门口去磨刀。
磨刀声在屋外响起来,不紧不慢,像这间老店匀长的一呼一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