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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我能抱抱你吗? “不管发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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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车没开窗,米修觉得自己的脸被闷得发烫。他往车窗边又靠了靠,似乎林北川就是那个热源,离远点儿才压得下去心里的燥热。
林北川就坐在旁边,闭着眼睛,肩膀随着车子转弯轻轻的晃,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司机把广播调得很低,深夜档的节目正在放着老歌,嗓音微哑,像是能在岁月的流转间摩擦出痕迹。
米修掏出手机,并未点亮,微倾的手机映出了林北川的脸,他盯着看了许久。
“你为什么会又出现?”
“你为什么会来酒吧?”
“你这一年过得好吗”
……
他明明有很多话想问,可这些话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可他现在不用问,也能知道的一件事就是:他的心动摇了。
一年前花了那么大力气,把眼泪憋进牛奶杯里,把消息删了又打、打了又删,逼自己对自己说出“我们都没正式交往”,逼自己一步一步从这个人身边退开。
现在林北川只是站回他面前,只是一步一步地靠进,他就乱了。所有的硬气,都像被热风一烘就化的薄冰。
他闭了闭眼。耳边忽然响起蒋雯敏的声音,冷淡寡情,像从悬崖对面传来:“他迟早会知道的。”然后是那个牛皮纸文件袋被推过桌面的声音,纸页摩擦,照片露出一角。他想起自己当时把照片推回去时,指尖凉得几乎没有知觉。那天他说“凭什么……我爸他死了那么多年了,凭什么还要我替他……背这个?”,说得那么用力,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话说出口之后,胃里绞得他想吐。
他又想起老黄头。
“除了自己的心,别的都算个屁。”这话像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往他胸口撞。
他想和林北川像从前一样,在深夜的街边踩影子,在雨里撑一把伞,在古村的河边看竹筏……他什么都想要。哪天林北川知道了所有真相,自己就变成了一道一触即疼的疤,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去面对。
他只能继续沉默。
林北川没有睁眼,却能感到米修在身旁的彷徨纠结。一次一次的试探,他早就已经确定,米修在意他。
当初米修的朋友圈,秀了很多与季寻相关的事,为什么与他分开后就不秀了?唯一的答案:那是秀给他看的。
米修那时想推开他,不是因为有了别人,而是另有原因。
这个念头又冒出来,比以往任何一次的怀疑都更清晰。林北川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错过了什么。曾经的那些“知道啦”“嗯”“好”,不像是冷淡,更像是求救,像是一个已经走不动的人,还硬撑着不让人听出破绽,不给他的心里留下伤口,用最柔和的方式将他一步步推开。
林北川咬紧了嘴唇,逼着自己不要开口,他若是问出口,米修一定会再次缩回壳里,拉都拉不出来。
车子拐过一个路口,米修撞了撞林北川的肩膀,林北川睁开眼看向窗外,抬手拍拍司机的椅背。
“师傅,前面路口停一下。”
米修下了车,林北川也跟着下来,米修转头看他。
“你坐这个车直接回学校吧。”
“我想走走。”林北川说着,朝单元门抬抬下巴,“我看着你上楼。”
米修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点了下头,声音很轻地说了句:“早点睡。”转身上了楼。
林北川站在楼下,依着路边的电线杆,仰头望着那扇窗,灯亮了,偶尔有人影晃过。半个小时后,灯灭了,那扇黑下去的窗,是给不了他答案的。他转身朝舅舅的酒吧走去。
酒吧门口冷清了许多,霓虹灯管坏了一截,半明半暗地闪着。林北川推门进去,音乐很轻,散台只坐了两桌客人。吧台后的调酒师抬头看见他,挥了下手:“老板不在,今天没过来。”
“我坐会儿,不用管我。”林北川说。
他穿过吧台,走到后面的休息室。门虚掩着,里头没人。他走进去,坐在那张旧长椅上,手肘撑着膝盖,视线飘向对面的衣箱……他靠在衣箱上,压着笑意看米修,米修害羞地垂下眼,放软声音叫了一声“北川哥”,支吾半天才说出,“你先出去好不好?”。
眼前是一排铁皮衣箱,旧旧的,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突然发现,其他箱子的挂锁都是统一的深灰色,只有米修以前用的那个衣箱,锁是黑色的。林北川盯着那个锁头看了十几秒。
他起身走到休息室门口,往外扫了一眼,走廊里没客人。一个面熟的服务生正从后厨过来,手里拎着两瓶苏打水。林北川低声叫住他:“进来一下。”
那服务生明显一僵,但不敢不进。他跟着林北川进了休息室,门没关实,林北川用背抵住,问:“这个锁怎么跟其他的不一样?”
“哪个?”服务生顺着他目光看过去,“哦,那是后换的。”
“为什么换?”
服务生迟疑了。他看看林北川,又看看那个箱子,干笑了两声:“当初那个锁好像坏了,就换了一个……”
“怎么坏的?”林北川语气不重,但眼睛没放过对方脸上任何一点闪躲。
服务生低下头,又抬起来,像在斟酌。林北川没催,只说:“你跟我说,我不告诉别人是你说的。”
空气里只有酒吧外头透进来的低频鼓点,一下一下,像心跳。
服务生抿了抿嘴,终于压着嗓子说:“其实这事儿好多人都知道。老板那天特别生气,让人把锁撬了,把米修的东西……都扔出来了。”
林北川没说话。
他咬紧了牙关,后槽牙碾得咯吱响。他猜过米修离开时不会太体面,但从别人嘴里听到“撬锁”“扔出来”这些字眼时,心口还是像被人用刀划了一道。
林北川闭上眼,又睁开。
“谢了。”
服务生如释重负地推门出去。林北川一个人在休息室里站了很久,直到外头的鼓点换了一首更舒缓的歌。他走到那只衣箱前,伸手拉了拉锁头,锁扣纹丝不动。
他冷笑了一下,转身走到库房,从里面翻出来一根撬棍,又回到了休息室……
第二天一大早,林北川的手机震动了半天,他才拿起手机看了看,刚点了接听键,就听对面一声怒吼:“林北川!你是不是有病!把所有的锁都给我撬了,你是要干什么?”林北川把听筒挪远了点儿,听那边喊完,他才冷冷地说:“当初,你为什么要辞了米修。”
“我是老板,看他不顺眼辞了怎么啦?”
“不顺眼?”林北川重复了一遍,“你要是不给我个合理的解释,我今晚还去酒吧!”
舅舅气急败坏地又喊了起来:“小兔崽子,你威胁谁呢?来就来!我怕你啊!”
林北川也没听他继续喊,直接挂了电话。他没打算直接问舅舅米修为什么突然就要跟他分开,因为他相信,米修肯定不会因为舅舅吓唬几句就做这种决定的,所以原因肯定不在舅舅这儿。但他了解舅舅,那个火爆的脾气,盛怒之下定会诈出来点儿什么的。
晚上八点刚过,林北川就到了舅舅的酒吧。
他推门进去,音乐照旧开着,散台只坐了几个人。调酒师看见他,没挥手招呼,只冲里面努了努嘴。林北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舅舅就坐在最里头那张卡座里,面前摆着半杯威士忌,正跟两个熟人模样的男人说话。
林北川没过去打断,只就近在吧台边坐下,要了杯冰水。他喝得很慢,眼睛始终没离开舅舅。等那两个男人起身走了,他才放下杯子,走过去,在舅舅对面坐下。
舅舅一见他,眉头先皱起来。
“你到底要干什么?”
“来问你点事。”林北川靠进沙发里。
“你有完没完了?昨天把锁都给我撬了,今天还要干什么?林北川,你是不是真觉得自己长大了,我管不了你了?”舅舅把酒杯往桌上一磕,杯底发出极重的一声。
林北川看着他,眼里平静得没有一丝火气,“我就想知道,米修做错了什么,你要把他东西都扔出去。”
“做错了什么?”舅舅身子往前一倾,“他天天在酒吧里勾三搭四,还勾搭我外甥,我让他滚蛋有什么问题?”
“他勾搭谁了?”林北川问。
“你管他勾搭谁!你少在这儿给我翻旧账。”舅舅身子往后一靠,耍起了无赖。
林北川慢慢地伸出手,把桌上的威士忌狠狠扒拉到地上,一声酒瓶炸裂的脆响,引得周围人都看了过来。
舅舅“噌”地站了起来。
“林北川!反了你了!砸场子砸到你舅舅头上是不是!”
林北川也站了起来,提高了嗓门。“今天你不给我交代,我就把你这场子砸了!”
舅舅气得抬手想打,又终究没下去手,只能指着林北川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个兔崽子!一个小酒推就把你迷得五迷三道的……”
“你是不是吓唬他了?还是打他了?”林北川没等他说完就抢着问他。
舅舅一甩手,“我没吓唬他,也没打他。你爱信不信!”
“那他为什么突然就要跟我分手?”
“我特么哪知道!有能耐你问你妈去!谁知道她大老远飞过来跟那小崽子说什么了,我……”舅舅的话戛然而止,剩下的话猛地断在喉咙里,脸色一变。
林北川没有再说话,退后了一步,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果然如此。”
说完,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舅舅在原地站了足足十秒,才一把抓起吧台上的手机,手抖得厉害,翻出蒋雯敏的号码,拨了过去。
“姐……坏了!”
林北川没有急着找母亲去对质,而是不急不忙地打了个车,去接米修下班。他了解他的母亲,她是个骄傲的人,她会避、会瞒,但不会骗。他要等,等舅舅给母亲通风报信,等母亲做好心理准备,等真相自己送到他面前。
车停在街口,林北川下了车,走到酒吧对面已经打烊的服装店门口,在橱窗边的石台上坐下来。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给米修发了条消息:
“我在酒吧外面,等你下班。”
发完,他就把手机握在手里,没再看。眼睛看着酒吧门口出神。
米修看了一眼消息,继续擦最后一排卡座的桌面。林北川真的没有进来,也没像往常那样说一句“只是路过”,他表面平静,心里却在打鼓,脑子里乱糟糟的,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么久以来,无论自己怎么去推开林北川,始终都不忍心说一句伤他的话。
等他收拾完,磨磨蹭蹭地换好了衣服,走出酒吧大门时,一眼就看见马路对面那个坐着的人。
林北川真的就是在等他下班,没看手机,没东张西望,眼睛直直地盯着酒吧的门。
米修站在原地,忽然有点迈不动步子。
林北川看见他出来,就从石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穿过马路走过来。
今晚的月光很淡,街灯撒下昏黄的光晕。
他走到米修面前,看着他,轻声问:
“我能抱抱你吗?”
米修愣住了。
“就一下。”林北川又说。
米修低下头。
巷口拐进来一阵风,把他额前碎发吹乱了一点。
他站在那里没有说话,没有动,但也没有拒绝。林北川往前迈了半步,轻轻环住了他。
不紧,不重。只是把他圈在怀里,低下头,整张脸埋进米修的颈侧,呼吸很轻,落在他皮肤上,有点热。米修闻到他身上很淡的洗衣液味,还混着一点夜风的清冷。
米修的手指在身侧动了动,想回抱住林北川,想和以前一样,把手从他的腰侧穿过去,把脸埋进他胸口,把这一年里那些没叫出口的“北川哥”全塞进这个拥抱里。
可指尖只是动了动,又一点一点地垂了下去。
他不敢。他怕自己一旦抬手,就再也放不下来了。
他轻声地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过了几秒,林北川抬起头,也松了手,又往后退了一步,笑了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语气也很轻:“没怎么,你陪我走走吧。”
米修看着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两个人并肩走在凌晨的街道上。没有目的地,也没有谁先说话。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照得忽前忽后,偶尔重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林北川走得很慢,米修也不急。
“米修,”林北川忽然开口,“你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去哪里?”
米修脚步停了一下。
“能带我去吗?”林北川侧头看他。
米修没应声,偏过头,目光落向远处。他犹豫了半晌,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车门拉开,米修先坐进去,又往里挪了一个位置。
“青沙湾。”他对司机说。
林北川跟着坐进来,他把车窗开了一条缝,让夜风慢慢灌进来。米修靠着椅背,转过头看向窗外。林北川坐在旁边,手臂一点点贴上了他的手臂。
车在滨海路边停下。
林北川跟着米修走下台阶。米修走得很熟,林北川在他身后,一步不落。走到了海边,米修站定,回头看他,“这里。”
前面是黑沉沉的海。浪声很大,一浪压着一浪,像某种固执的呼吸。沙滩上没有人,只有月光落在湿沙上,泛着冷银色的光。
米修把鞋脱在台阶最下面,赤脚踩上沙滩。林北川也照做,把鞋并排摆好,跟了上去。
他们在沙滩上走了很久。风从海面上卷过来,带着咸腥,把人的脑子吹得空空的。
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是并排走着,偶尔手背碰到手背,两人却没有拉开距离。
米修突然停下来,面朝着大海,往沙滩上一坐,盘着腿,抬头看他。
林北川看着他,笑了一下,也坐了下来,又朝他身边挪了挪。
海浪涌上来,又退回去,反反复复。
米修屈起腿,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胳膊上,望着远处那条几乎看不见的海平线。林北川偏头看他,目光柔柔的,像怕把他看化了。
过了很久,林北川也转头看向远处。
“我们在这等日出吧。”
米修转头,对上林北川的眼睛,那里没有玩笑,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很安静的请求。米修心里发酸,却不想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他“嗯”了一声,又伸手指了指身后:“那边有个自动贩卖机,去买点水和吃的吧。”
林北川心底一阵暖,站起来,拍拍裤子,把手伸给米修。米修看了看那只手,到底还是伸过去,搭上了。
林北川顺势握住,就再也没松开。他拉着米修往回走,米修在后面盯着两只牵在一起的手,无力地叹了口气,心里给出了理由,“我的心就快跳不动了,就当给它充充电吧!”
两个人沿着沙滩走回放鞋子的地方,穿上了鞋子,去滨海路对面的贩卖机买了两瓶水、一包饼干和几袋零食。
自动贩卖机嗡嗡响,掉下来的饮料滚进出货口,米修弯腰去拿。林北川就站在他旁边,手还牵着他的另一只手。米修没挣,只小声说:“你这样,我不好拿东西。”
“一起拿。”林北川说着也弯下腰,伸手扶着出货口的门,米修瞪了他一眼,还是用一只手往外一个一个地把食物和水拿出来。
两个人,两只手拿不了那么多东西,林北川就把饮料塞进两个衣兜里,给米修手里塞了一袋零食,自己手里拎着两袋,又用下巴夹住了饼干,拉着米修就要走。米修被他的样子逗得实在憋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后两个人就像打开了开关一样,捂着肚子笑个没完,零食饼干掉了一地。
等两个人笑够了,米修捡起来那袋饼干塞进了自己的衣服口袋里,又捡起来地上的零食,全都塞进林北川怀里,自己空着一只手就拉着林北川往回走。
两个人回到沙滩,重新坐下。米修抬起被拉着的那只手,“能松开了吗?这样我没法儿吃东西了。”
林北川笑笑,终于松开了手。
米修把饼干撕开,先递过去一块。林北川没接,低头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米修手一缩,剩下一半饼干掉在了沙子上。
林北川嚼着饼干,拧开水喝了一口。
“你手还是这么不稳。”
“是你突然……”米修把空包装纸揉成了一团,又松开。
“我又不咬你!”
林北川笑着把水递过去。米修接过来,也喝了一口。喝完他才发现,这是刚才林北川喝的那瓶。他扭过头去,不想说话了。
他们就这样坐着,看海,吹风……
林北川心情似乎好了许多,偶尔会逗他一两句。可两个人谁都没提过去,也没聊将来。
米修不自觉地靠在了林北川的肩上,眼皮挣扎了几次后慢慢地合上。林北川把外套脱下来,轻轻盖在他身上。
天快亮的时候,风小了一点,潮水退得很远,露出大片的湿沙地。海天交接处开始泛白,先是极淡的一线,再慢慢洇开,像是谁在轻轻地擦拭着无边的夜色。
“快日出了。”林北川耸耸肩,唤醒了米修。
“嗯。”米修睁开眼。
太阳从海平面下面跃出来。先是一小段金红的弧,然后慢慢升高,把海面拉成一道晃动的光路。天光漫过来,落在两个人身上。米修眯起眼睛,看着那轮太阳,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也跟着亮了一点。
林北川望着初阳,轻声开口。
“不管发生过什么事,太阳总是会重新升起来的。”
米修转过头看他,不确定这句话是在对他说,还是林北川的自言自语。
林北川站了起来,伸伸懒腰,抖抖沙子。突然中气十足地朝着大海喊了一嗓子:“米修!新的一天来啦!”
米修被他这一嗓子喊得怔在了那里,不知道是该先吓一跳还是该先分析他那句话的意思。
林北川低头看到他的表情,被逗笑,伸出手把他拉了起来,顺手拍掉他身上的沙。
两人走到台阶边,林北川弯腰拿起他的鞋,递给他,自己才去穿另一双。米修坐在台阶上穿鞋,林北川就站在旁边等,等他穿好了,又伸手拉了他一把。
回程的车上,米修靠着窗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林北川轻轻一揽,头就靠在了他的肩上。林北川把窗户关小,用空出来的手轻轻拨开他额前凌乱的头发。
车到楼下,林北川把他叫醒。米修迷迷糊糊睁开眼,对上林北川近在咫尺的脸,一下坐直了。
“到了。”林北川说。
“你回学校?”米修问。
“嗯。”
“坐这个车走?”
“我看着你上楼。”林北川下了车。
走到楼门口,米修半天没动,回头看了林北川一眼,又低下头。
“我饿了……”
林北川弯起嘴角。
“走,去吃早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