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意恰逢最优解》半闲半眠

17、盖章 米修愤愤地

　　师父越来越少待在店里，有时竟有闲心跑去巷口下棋。米修坐在店门口的小马扎上，给一件花梨木的把件抛光。阳光斜斜地铺过来，把他半个身子都裹在暖阳里。他低着头，砂纸在木料上一遍遍地推，细碎的木尘在光柱里浮沉，落在那块旧帆布上。

　　脚步声从身侧过来，不紧不慢。米修没抬头。这条街上的脚步声太多了，他学会了不抬头。
　　但那双运动鞋停在了他面前。
　　“在忙？”
　　米修的手一滞，抬起头，林北川站在两步外，一只手拎着两杯奶茶，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身形轮廓被阳光勾出毛茸茸的边。
　　“你怎么来了？”米修问完才觉得自己语气太硬，又补了一句，“今天没课？”
　　“在附近办事，顺路。”林北川说得自然，像真的只是路过。他蹲下身，把其中一杯奶茶放在米修脚边的矮凳上，又看了看店里，“师父在吗？”
　　“不在，去巷口了。”米修没有去碰那杯奶茶，手还捏着砂纸，有些不自觉地用力。
　　林北川“嗯”了一声，也不进去，就那么蹲在门他旁边。米修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低下头继续抛光，手上却没了刚才的章法。
　　“这块料子不错。”林北川忽然说。
　　米修的手又停住了，他低头看看手里的把件，又抬头看看林北川，发现这人根本没有看料子，是在看他的手。
　　“你来看料子？”米修小声问了一句。
　　“我来看人。”林北川歪头对上他的眼睛，“顺路。”
　　米修咬着牙把砂纸对折，重新贴住木料，不接话。
　　林北川笑了一下，从矮凳上拿起那杯奶茶，把吸管插好，重新递到米修面前。
　　“歇会儿。”
　　“我不渴。”
　　“尝一口，我没下毒。”
　　米修抬眼瞪他，林北川就那样微微弯着嘴角，把奶茶悬在半空中，一副“你不接我就不走”的架势。米修咬着嘴唇叹了口气，伸手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芒果味的，甜得有点发腻，但他又喝了一口。
　　“好喝吗？”林北川问。
　　“还行。”米修嘴硬，但牙齿却诚实地咬着吸管不松开。
　　林北川笑着把空杯套收进自己的口袋里，挪到门口的台阶边，坐了下去，脚边一堆边角料。
　　“你最近都在做这些小件？”他拿起一块切剩下的黄杨木，在手里翻着看。
　　“嗯。”米修放下奶茶，又重新开始打磨，动作慢了下来，“大的还得师父带着上手，先拿小的练着。”
　　“这个呢？”林北川指着他手里的把件。
　　“花梨木的福豆，顾客定的。”米修把把件递过去，“只差最后一遍细磨了。”
　　林北川接过来，对着光看了看。福豆的线条圆润，三条棱根根分明，豆身微微鼓起，带着一种很讨喜的饱满感。磨得确实好，几乎看不出刀痕。他把福豆翻过来，在豆柄处摸到一处极细的坎，不仔细根本发现不了。
　　“这里是不是还差一点？”他问。
　　米修凑过来看，动作太急，额头直接撞在了林北川的眉骨上。米修赶紧缩回脑袋，伸手想去给林北川揉揉，刚抬起手就顿在了半空，林北川却没顾自己，伸手就去揉着米修的头，“疼吗？”
　　米修往后侧过身子，躲开了林北川的手。
　　“没事儿，不疼。”
　　林北川收回了手，只一瞬间的失落，转移起两人的注意力，他把手把件递过去，指了指,“就这里。”
　　米修接过来，用手指摸了一下，“这里木纹拐得急，砂纸使不上力，我回头用刀再修一下。”
　　“你不是说只差最后一遍细磨了吗？”
　　米修被噎住，最后只得别扭地下逐客令：“你办完事了吗？还不回学校？”
　　林北川笑了笑，站起身，“我确实还有点事，得走了。”
　　米修怔了一下，抬头看他。林北川站在台阶下面，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脸照得不太真切。米修还在愣神的时候，手里的空杯被抽走。
　　“喝完了，我给你带走扔了。”说着转身迈步，“下次再给你带别的口味。”
　　米修看着林北川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才回过神来。
　　“谁要你下次还来了……”话虽出口，但声音却越来越小。

　　林北川每天放学后的时间都会“顺路”过来一趟，刚开始是各种口味的奶茶，然后就是各式的零食，当然，每次过来也是有“正事儿”的，有时是“回纹的变体”，有时是木料选择、工具处理……
　　米修几次都发现，有些问题那家伙明明是可以自己解决的，可他就是说不出拆穿的话。林北川似乎很享受投喂的快乐，米修的嘴一边给他分析问题，一边还要应付塞进来的各种食物。
　　林北川又掰下一瓣橘子塞进他嘴里。
　　“你等会儿，我说话呢！”米修鼓着腮帮子说。
　　“哦。”说着，他又掰下一瓣橘子，米修一把按住他的手，快嚼了几下咽下去。
　　“你天天这么跑，不累吗？”
　　“不累。”林北川说，“我乐意。”
　　说完，他把橘子都塞进米修手里，把图纸折好，起身往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回头说：“明天我不来了。”
　　米修的手指在橘子上停了一下，没有抬头。
　　“明天有课？”他问。
　　“嗯。后天再来。”
　　米修终于抬眼，正撞进林北川含笑的眼睛里。他心跳一乱，下意识抓起橘子，作势要扔过去。林北川快跑几步躲在门外，又探出脑袋。
　　“米修。”他轻轻叫了一声。
　　“干嘛？”
　　“我走了。后天见。”
　　米修没说话，听见脚步声慢慢远了，才低下头盯着手里的橘子，橘子散发着淡淡的香气，米修垂下肩膀，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林北川来过的这些天，米修上班时总有些心不在焉。
　　客人点单，他得让人重复一遍，擦杯子时，玻璃杯在手里转半天，水渍都干透了才放回架上。季寻坐在吧台里侧，时不时地瞟他一眼，拿他的行为当小品看。
　　有客人坐在吧台边跟米修搭话，“你今天看上去心情很好啊。”
　　米修愣了一下，“有吗？”
　　“有，从进门起，你嘴角就没下来过。”
　　米修低头去开酒，没接话。
　　等客人走了，季寻拿着一只郁金香杯，对着灯光看，不冷不热地丢了一句：“有人今天喝了假酒了。”
　　米修抬头：“我又没喝酒。”
　　“那就是掉蜜罐里了。”季寻放下杯子，又去摆弄旁边的雪克壶，“一晚上笑得跟招财猫似的，客人还以为我这儿改卖蜂蜜水的了。”
　　米修脸一热，站起来去拿抹布，嘴里不饶人：“我笑还不行？你前几天还说我像个闷葫芦，现在又嫌我笑得多。季老板！你很难伺候！”
　　“难伺候就别伺候。”季寻从架子上拿下一只菱形杯，随手转着，“去把三号桌的单子核了，别在这儿晃。”
　　米修走后，齐豫凑过来，压低声音：“寻哥，你是不是没追过人？”
　　季寻斜睨着他，“你从哪看出来的？”他盯着齐豫的眼睛，目光有些危险。
　　“追人不都是得去讨好人家嘛，你这整天损人，谁能搭理你啊！”
　　季寻转回头嗤笑一声，“他个小屁孩还用追？”他又把杯子举到灯下，“我就是看他最近有点儿不对劲儿。别又让人给骗了。”
　　“你这是在关心员工？”齐豫笑他。
　　季寻没答，只拿过酒单，用铅笔在背面轻轻画了几道。
　　齐豫又说：“搞不懂，都这么长时间了，你还在等什么呢？”
　　“他没那个意思，我再主动也没意思。”
　　“傲娇小公主，你清高！”
　　季寻笑了一下。
　　米修核完单子回到吧台。
　　季寻瞥了他一眼，“明天给你排个早班，你早点回去。”
　　“为什么？”
　　“你都不照镜子吗？”季寻说，“天天顶俩黑眼圈上班，影响我们店容。”
　　米修被他气笑：“我哪有什么黑眼圈……”
　　“夜里别想东想西的，少做点春梦。”季寻一边说一边往后厨走去。
　　“你……”米修被气得直想跺脚。

　　刚一下课，齐乐乐就挤到沈晴座位上，伸着手机给她看，一脸兴奋。
　　“晴儿，你看，有人在直播小弟弟雕刻呢！”
　　沈晴赶紧伸头去看，“这些人也真是的，人家都不愿意搭理她们，还凑那么近。”
　　“就是！哪天咱俩也去看看吧，不知道本人是不是真这么好看。”
　　沈晴犹豫了一下，“现在网上的人都开美颜吧，万一见光死，多失望。”
　　林北川坐在她们后面听着她们嘀咕，言屿看了林北川一眼，两人对上目光，都摇头笑了一下。
　　晚上，林北川坐在桌前看着图纸，盯了一会儿，快五点了，他帮林北川把模型上最后两处雕花走势标出来，起身准备回去。林北川看了一眼瞅桌上的耳机，站起身遮住，说要送他出去，米修忙说不用了，便一个人出了专教楼。
　　公交车刚启动，手机响了。是林北川发来的语音，米修点开，听见那人带着笑的声音：“桌上有个耳机，是不是你的？”
　　米修一摸口袋，真没了。他叹口气：“我明天去拿。”
　　“我今晚正好去那边办点事儿，顺路给你带过去。”
　　“又顺路？”米修靠在椅背上，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嗯。”林北川应得理所当然，“等我。”
　　米修没回，把手机放回口袋。他看向窗外，梧桐树的树枝被风卷得轻晃，每片叶子都被带着微微上扬。

　　晚上十点，Settle的门被推开。
　　米修正在吧台后面补冰，听见门响，习惯性转身去迎客，一抬头，看见林北川站在吧台前，外套搭在小臂上，衬衫领口松着一颗扣子，身上还带着点夏夜温热的风。
　　“你来了。”米修声音不大。
　　季寻从后厨绕了出来，穿了件黑色短袖，领口斜开一道，整个人懒洋洋的。他扫了林北川一眼，嘴角一勾：“见过。上次来我们店里，也不喝点东西就走了。”
　　林北川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从兜里掏出耳机推到米修那，“你耳机落在我那了。”
　　季寻瞄了一下耳机，又看了米修一眼，米修赶紧伸手去把耳机捞过来，“谢谢！”
　　“不用。”说完翻了翻吧台上的酒单，“记得你说有杯酒叫‘懒得想名字’。”
　　米修一愣，抬头看他：“你要喝那个？”
　　“嗯。”林北川看他，眼底蕴着点笑意。
　　“这个只有老板自己会调。”米修说得有点儿没底气。
　　林北川转头去看季寻，季寻靠在吧台边，擦着一只菱形杯，不抬头。
　　他又向米修确认，“只有老板会调？是什么私密的配方吗？”
　　“那倒不是，”季寻略微抬眼，“就是我每次都记不住是怎么调的了，所以没办法教给他。”
　　林北川顿觉无语，季寻看到了他的表情，挑衅问道：“还敢喝吗？”
　　“喝。反正季老板也不会给我加点什么料吧。”
　　季寻哼笑了一声，慢悠悠地说：“那杯调得慢，你等得及吗？”
　　“等得及，我等米修下班。”林北川往吧台前的高脚椅上一坐，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季寻挑了下眉，从齐豫手里接过雪克壶开始动手。
　　林北川和季寻之间，刚好隔着一个米修，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刚好有熟客进来，朝米修挥手。米修挂起笑走过去，陪人聊了几句，帮着开了两瓶啤酒
　　等他再走回来，正看到季寻朝林北川这边推来调好的酒。酒液是淡金色的，杯壁起雾，上头漂着半片焦糖柠檬。
　　“你的‘懒得想名字’。”季寻说，“慢慢喝，这杯后劲大。”
　　“谢了。”林北川接过来，先凑近闻了闻，再浅抿一口。喝得很慢，像是真的不急着走。
　　季寻见米修回来，朝后厨抬了下下巴，“后面有牛奶，自己热了喝点儿。”
　　林北川看着米修走进后厨，才转回头，“他胃不好，你挺细心。”
　　季寻拿起削皮刀，削去薄薄的柠檬皮，削完才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他一天到晚不正经吃饭，胃好才怪。”
　　林北川没再说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喉结轻轻一滚，再把杯子放下时，语气冷冷，“以后我会盯着他吃的。”
　　米修再次回到吧台前，林北川抿了一口酒，目光柔和，“米修，你几点下班，我送你回去。”
　　季寻的目光瞥过来，米修的脸涨得通红。
　　“你们学校查寝的这么不负责吗？你还是早点回去吧！”
　　“我酒还没喝完。”声音不大，尾音带着笑。
　　“那你喝啊。”米修说。
　　“我也点了酒，也是客人啊！你怎么就不能陪我待会儿？”
　　季寻在旁边擦杯子，发出极轻的一声笑。
　　米修狠狠瞪了林北川一眼，又不好在季寻面前发作，低声说：“你少来这套。”
　　“哪套？”林北川表情坦荡。
　　米修不说话了，他发现自己根本说不过他。
　　咬着唇狠狠叹了口气，转过去对季寻说：“我今天想请个假，早走一会儿。”
　　季寻勾唇笑了一下，拉着长长的尾音嘟囔一句：“请神容易送神难啊！走吧！”
　　米修愤愤地把围裙接下来，去更衣室换衣服，路过林北川的时候使劲甩了一下，林北川笑了一下，转头瞥见季寻也笑了一下。

　　一出酒吧，米修就迈开步子，走得比平时快，林北川也不追，只慢悠悠跟在后面。
　　走了半条街，米修猛地停住脚步，转回头。
　　“林北川，你到底什么意思？”
　　林北川又装傻。“什么？”
　　“今晚。”
　　林北川笑了一下，走到他身前，拉起他的手，“我就是故意的。”
　　米修一噎，脸涨红，推开他就又往前走。林北川被他推得歪了歪身子，也不恼，小跑几步走在了他身侧。
　　两人就这么并肩走出去很远，米修不看他，林北川也不说话。
　　一阵夜风吹过，林北川额前的碎发轻轻拂动了几下，他看着米修气鼓鼓的侧脸，忽然小声地说：“我以后不去你店里了……”
　　米修一愣，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你不高兴，我就不去了。”林北川低着头。
　　米修嘴比脑子快，“我哪儿不高兴了。”
　　“那你高兴我就还去。”像是怕话掉地上，林北川赶紧开口接住。
　　米修闭上眼睛，别开了脸，又暗骂了自己一句，“白痴吗？又上当了！”半天才睁开了眼，朝着林北川的脚，狠狠踩了上去，转头又走。
　　林北川一阵吃痛，“哎”了一声又追上去，一把按住米修的肩膀，让他转过身来。
　　“你别生气，那我在门口，只等你下班，不进去。”
　　米修心跳乱了一拍，没答应也没拒绝，只轻轻后退了一步，看着街口。许久他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抬脚上去，林北川凑上来扶着车门。
　　米修咬了咬唇，往里挪了一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