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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那根线,没断 “明天见。 ...

  •   比赛结束了以后,林北川又回到了循环往复的校园生活。他躺在床上,把米修的朋友圈又翻了一遍,还是没有新的动态,自从那天他转身离开以后,米修像是彻底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了一样,没再给他发过信息,朋友圈也彻底静止下来。他没敢去尝试,是不是已经被删除或者屏蔽了,他只能反复地翻看着以前的聊天记录和朋友圈,来一遍遍确认,那个人真的在他的生活中存在过。

      雕刻店外的阳光,铺撒在米修手里的香樟木上,他手里的锯子一来一往,木尘飞扬。以木为纸,以刀为笔,在叩锤和刻刀的一声声撞击下,一个个新生被请了出来。
      林北川消失在他的世界里已经一年多了,他把全部精力都用在了赚钱和木雕上。画稿相木砍大荒、细坯精雕云水衣,每一道工序他都做得扎实稳当,手上磨出的薄茧换了一轮又一轮。
      自从店里多了这位年轻的颜值担当,生意比从前红火了许多,不少客人都是专程来看这个清秀白净的小伙子出活的,店铺也成了小有名气的网红打卡店。

      林北川跟同学都坐在专教里,对着大作业埋头苦干,已经熬了两个通宵,仍然觉得时间很赶。沈晴抬起头,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
      “我真的要受不了了,会不会熬出皱纹啊?”
      齐乐乐也抬起了头,“就是啊!长了皱纹我都不好意思去看帅弟弟了。”
      沈晴笑得弯下了腰,“你还盯着人家小弟弟呢啊?”
      “那必须盯着啊!万一哪天小弟弟就注意到我了呢!”
      陈小宝立刻闪着八卦的眼神探过头来,“什么小弟弟?新来的学弟吗?”
      “不是!”齐乐乐掏出手机,翻了半天,把正在播放的视频怼到陈小宝面前,“喏!好不好看?超级软萌的小正太,再配上他认真工作的样子,是不是很反差?”
      陈小宝把手机拿过去,看了一会儿,“有点儿看不太清楚啊,你咋没怼脸拍?”
      “废话,偷拍的,哪敢怼脸拍,再吓到人家。”
      陶然也凑了过来,把手机拿过去看,胳膊肘还撞了林北川一下,“好看倒是好看,不过不是男生的那种帅。”
      齐乐乐站起身叉着腰,“你懂什么!姐姐们就喜欢这种!”
      沈晴也跟着附和,“可不是嘛!你们都不知道这小弟弟有多火,好多学姐特地坐车去他店里看他做活儿呢,有的人故意买点东西,就为了跟他近距离接触一下。”
      齐乐乐又说,“但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个人得到过他的联系方式,每次有人问他,他都会干脆利落地拒绝,‘我有很喜欢很喜欢的人了。’”
      林北川一愣,转头瞥了一眼旁边的手机,目光就定在了那张不算清楚的脸上。
      陈小宝又拿回了手机,“要论帅啊,还得是我们川哥和屿哥!”
      几个人又说笑了几句,专教里渐渐安静了下来。

      快到凌晨两点了,林北川放下铅笔,“不熬了,明天下午没有课,再过来吧。”几个人表示同意,收拾了东西往外走。几个人要先把女生送回寝室,林北川走到了齐乐乐旁边,“你视频里是个雕刻店吗?”
      “是啊。就在建材市场后门的工业街里。”齐乐乐很快地回答,回答完又转过头来,眯起眼睛,语调严肃地警告他,“你别打我小弟弟的注意哈!”
      林北川笑了一下,“我记得那里有个雕刻的老师傅,有点儿问题想去请教。”
      齐乐乐这才笑起来,“那个可以!”

      米修虽不似过去那般活泼,不过做事倒是越来越稳当,师父也经常放心地把店交给他看顾。
      师父要去邻市收老料,又把店铺交给了米修,他在前一晚就住在店里,到了开店的时间,拉开卷帘门,擦拭一遍店里的摆件,就坐在工作台前干活儿了。
      快到傍晚的时候,米修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门口,正低头修着一块摆件的底边,听见身侧有脚步声,以为是路过的行人,他没抬头,直到人影稳稳罩住了他手里的紫檀木,他才握着刻刀抬眼。
      两个人逆光站在那里,眉眼看不清,可米修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林北川和言屿。
      米修的脑子轰的一声,刻刀猛地偏了一下,刀刃划破了指尖,血珠瞬间渗了出来,落在紫红色的木头上,他忙用袖口去蹭。林北川皱了下眉,掏出纸巾按住了他的指尖,另一只手小心地垫着袖口,扶住他的手腕。
      手指破了,他没觉得疼,林北川小心翼翼不触碰到他的动作,却让他心里一阵抽疼。他僵在原地,用力咬了下嘴唇,才挤出一声带着颤的:
      “北川哥……”
      言屿的手插在裤兜里,看了看他们两个人,对着林北川开口。
      “我去建材市场买几块板,你一会儿给我打电话。”说完也没等林北川回话,就转身走了。
      林北川看了一眼言屿的背影,转头问米修。
      “有药箱吗?”
      “有碘伏和创可贴。”说完,他把手从林北川手里抽出来,“我自己按着就行。”林北川没坚持,但跟着他进了店里。
      米修走进店铺后门,那里算是个休息室,有床和一些生活用品。林北川站在休息室门口问他:“我能进来吗?”
      “哦,能进。”
      局促的小房间只够两个人勉强转身,米修从床头的壁柜上拿下来个小盒子,林北川接过去打开,从里面拿出了碘伏和棉签,一边拧开瓶盖一边抬抬下巴,示意米修坐在床边。米修坐下后,林北川也挨着他坐下,棉签沾上碘伏,轻轻地擦拭着指尖的刀口。米修从始至终一直在盯着林北川的脸,林北川垂着眼,没有与他对视,直到创可贴包住了指尖,米修才移开视线。
      林北川把小盒子收好递给他,他起身抬手放回到壁柜上,回身对林北川说:“咱们去前面吧,店里没人。”
      林北川跟着他走了出来,又去门口把那个紫檀木的摆件搬了进来,放在了门边。抬起身终于开口问道:“你怎么在这里?学手艺了?”
      米修走到落地窗边,“不着急的话,坐会儿吧。”林北川坐下,他给倒了杯茶推过去,“嗯,你带我来的那次,我就着了迷似的,那之后我就来了好几次,才求着师父收了我。”
      “你怎么没跟我说过呢?”林北川心里一阵空落落的。
      米修笑了笑,“学艺不精,说出来也丢人,想着能独立雕件了再跟你说……”说到这,米修嗓子有点堵,说不下去了,赶紧转了个话题,“你跟言屿来买东西吗?”
      林北川也意识到他那话是没说完的,但现在追问那些也没什么意思了,就顺着他的话聊。
      “不是,我们有个作业。”林北川端起杯子喝了口茶,“传统木构亭榭的现代转译。我跟言屿一组,方案我想在亭子一侧做一面镂空木墙,用徽州回纹的变体。”
      米修在他对面坐下,手上还包着那块创可贴,指尖微微弯着,像是怕碰到哪里。林北川看了看他的手指,又继续说。
      “模型是做出来了,但是有个问题一直解决不了,就想来这里看看有没有人能帮忙解答一下。”
      “什么问题?”
      “我想让那面雕花木墙不光是装饰,也承担一部分水平力。教授说,传统木亭里雕花构件大多数不参与主承重。所以我来工艺街看看,有没有人能知道,在传统做法里,哪些雕花可以帮着传力,哪些地方是必须留实木带不能雕空的。”林北川抬起眼,看着他,“你对这个,了解吗?”
      米修听完,没急着开口。他低头看着桌上那杯茶,拇指在杯身上轻轻蹭了蹭。许久才说。
      “雕花不是从木板上随着自己心意往下挖,是要从木板上把不需要受力的地方拿掉。”米修说得很慢,一字一句,沉稳自信,“你要让它受力,那就先想好哪些地方不能拿,剩下的地方再谈雕花。”
      林北川没有说话,心里琢磨着这句话。
      米修又想了想,起身走到工作台旁边,从一堆边角料里捡出一块楸木薄板,又拿过一支铅笔,在木板上勾了几道。
      “你这个回纹,如果只想好看,这么走最顺。”他在木板上画了一条弧线,笔尖突然在某处停住,画了个小圈,“但这里木纹紧,受力不匀,雕空了就会断。如果把花纹往旁边让一点儿,不雕透,留一条窄边。看起来图案变了,其实是顺着木头的性子来,它才能帮你扛力。”
      他抬起头,对上林北川的目光。
      “你不是做不到,你是画图的时候只想着花纹,还没问过木头的意见。”林北川就那么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笑了一下。
      “米修。”
      “嗯?”
      “你现在,真的很厉害了。”
      米修一愣,耳根慢慢热起来。他移开视线,把手里那块木板放回工作台上,声音小了许多。
      “也没有……就是天天跟木头待在一起,知道它们怎样会发脾气。”
      林北川低头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屋里安静下来,空气里浮着极淡的木屑味。门外有风吹进来,把柜台上一张包香灰的旧报纸掀了一角。米修走过去把报纸压好,回头看了林北川一眼。林北川还坐在那里,手肘撑着茶几,像还有话要说,又像只是在等时间一点点过去。
      “你晚上还去酒吧上班吗?”林北川突然开口。
      “嗯,还去的。”
      “还是……季寻那里?”
      米修抬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又是一阵沉默,米修拿起抹布擦着柜台上的香灰。
      林北川犹豫了一会儿,开口问他,“你跟他……”后面还是没能说出口。
      米修背对着他,抿了下唇,“老板……和员工……”他没有回头,所以没有看到林北川微微上扬的嘴角,只听到身后起身,椅子蹭了下地面的声音。他回过头,林北川已经朝门口走去。
      “晚上我还有作业要赶,就先回去了。”
      米修捏着抹布,点了下头。
      林北川走到门口又回头,“明天我带图纸过来,你能帮我看看吗?”
      米修一愣,咬紧了嘴唇,又点了下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林北川笑笑,“明天见。”
      “……明天见。”
      直到林北川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米修才发现自己的心,跳得极快。自己怎么就蒙头转向地答应他明天见了。
      他闭起眼睛,狠狠地把抹布摔在柜台上。“米修,你个没出息的东西。”他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林北川走出店门,心情畅快地给言屿打过去电话。两人一碰面,言屿就质问他:“你是故意的吧!”
      林北川笑了一下,没回话。
      言屿也笑了一下,“你玩偶遇,带着我干嘛?”
      “用你来证明我还单身。”
      言屿绕了一下他的逻辑,似乎懂了,又似乎不太懂,也不纠结,反正你说我有用就有用吧。

      林北川回到寝室,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先去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颌滴进领口,他也没擦,撑着台沿在镜子前站了好一会儿。他闭上眼,再睁开,像从一场长的梦里醒了过来。
      他坐到书桌前,把古亭的图纸摊开,方案他已经和言屿磨了很久,亭子的主体结构早就定了,只有那一面镂空木墙一直卡着。回纹的变体、和木柱的榫接、哪里能雕空哪里必须留实木带,每一样都在他脑子里转过无数遍,确认又推翻,一直没有最终的结论,可下午米修只听一遍他的描述,就说中了他最犹豫的那一处。
      “你不是做不到,你是画图的时候只想着花纹,还没问过木头的意见。”
      窗外有晚风从纱窗里漏进来,带着初夏的气息。林北川把图纸收进画筒,轻轻盖好。
      躺到床上,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才把手机拿过来。点开和米修的聊天框,里面是他连发的几条信息,都没有得到回复。他往上翻了几页,又退出来。点开米修的朋友圈,还是那样,时间像停在了某个很远的夜里,什么都没再更新。
      他打了一行字:明天你有时间吗?又删掉。又打:我明天下午过去。又删掉。
      最后他发出去的是:
      “明天你什么时间在店里?”
      发完他就把手机扣在胸口上,像是抛出了一根极细的线,不知道对面还有没有人接。他等了一会儿,把手机翻过来,解锁。没有“已读”。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
      他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再去碰。
      过了很久,手机轻震了一下。
      他几乎是一瞬间睁开了眼,把手探到枕头下面摸出手机。
      米修回了两个字:“下午。”
      林北川看着那两个字,许久,轻轻地呼出一口气。他想回个“好”,又觉得不够;想加一句“早点睡”,又觉得太近。最后他还是只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握在手里,仰面躺着,嘴角弯了一下。
      那根线,没断。

      米修正站在梯子上擦拭一尊高架上的观音像,听见身后有人走进来,他转过头,看到是林北川,又忙把脸转回去,轻抿了下唇。
      “你来了,先坐,我马上下来。”他说话的时候没看林北川,但林北川听得出来,他有点儿紧张。
      林北川没坐,把画筒放在茶几上,视线却一直盯着梯子上的人,走过去,伸手扶稳梯子,“你慢点儿。”
      米修刚要抬起的脚,又缩了回去,犹豫了一下,“嗯。”还是探腿下了梯子。
      林北川把梯子收起,“放哪里?”
      米修想要伸手去接,就对上了林北川的眼神,他又缩回了手,指了指门口,“从这里出去,放后面的库房里。”说完就走在前面带路。
      林北川拎着梯子,跟在米修身后,看着前面那个有些无所适从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
      放下梯子,米修又领着他去洗了个手,两个人才又回到店里。
      林北川抬眼环顾着四周,店里的陈设和去年来时差不多,只是墙边多了几件还没完成的素坯。
      米修走到工作台边跟师父说了句什么,师父抬了下眼皮,扫了林北川一眼,又低回去,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
      “这边坐吧。”米修把林北川引到靠窗的茶几边,“先不给你倒茶了,别弄湿了图稿。”
      林北川点点头,把画筒打开,摊开图纸。两个人隔着茶几,头凑得很近。米修用手指点在回纹的一处,慢慢说:“你这里已经解决了,没雕透,但下面这根横撑没跟上,力会从左边滑走。我昨天想了一晚上……”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又赶紧补了一句:“店里正好没什么客人,就顺手算了一下。”
      林北川没拆穿他,只“嗯”了一声,把笔递过去,让他在图上标出来。米修接过笔,低头画了一道斜线,指尖轻点在图纸上,说:“这里,留一条实木带,比你在北侧加的斜撑更有效。”
      林北川笑了,“你以前喜欢古村那的雕花窗户,现在自己也能雕了。”
      米修低下头,盯着桌沿没说话。
      师父在远处咳了一声。

      门外传来几声细碎的脚步声,一个穿着浅绿色连衣裙的女生站在门口,朝里面张望了一下,最后目光落在了米修身上。
      “米修!”
      米修闻声抬头,放下茶壶迎过去,语气客气,还带着点熟稔:“周畅,你怎么来了?”
      “上次我跟你说的那块料,我找出来了。”女生走到柜台边,从包里拿出来一个棉布包,打开后里面是一块拳头大小的木料,底色泛出点儿紫,表面布满不规则的“鬼脸”花纹,纹理清晰、细腻。
      “我想请你帮我雕个小挂件,什么都行,你看着来就好。”她说话时身子往米修那边倾了倾,眼睛一直没离开过他的脸。
      林北川还在座位上,低头慢慢收拾着图纸,放回画筒里。身子往后一靠,目光飘向窗外。
      “你有什么喜欢的吗?自己留着还是送人?”米修没接那料,侧了一步,从柜台上抽了张纸,垫在茶几上,示意她放下来看看。
      女生把木料放到纸上,又往前凑近一步,声音轻下去,“我也没什么特别喜欢的,雕你喜欢的就行。”
      “我喜欢的?”米修笑笑,拿起木料迎着光看看,又闻了闻,竟真是一块上好的紫油梨老料。
      林北川放下茶杯,起身走到米修的另一边,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木料,语气平常:“这料子不小,做挂件可惜了。”
      女生愣了一下,似乎才注意到店里还坐着别的人,抬头看向林北川。林北川穿着件深蓝色的短袖衬衫,肩线利落,站在米修身边,米修个子就挺高了,他竟比米修还高出一点,面上挂着极淡的笑。
      “你是……”女生问。
      林北川没答她,转头问米修:“这是什么料子?”
      他自然地把身体转向林北川这边,“海南黄花梨中的极品,‘紫油梨’。”
      林北川重复着念叨了一遍,“黄花‘梨’,紫油‘梨’”念的时候,特地加重了“梨”的读音。
      米修看他一眼,嘴角飞快地抿了一下,像在忍笑。
      “这东西不能送人的吧?太不吉利了。”
      米修白了他一眼,转过身对周畅说:“确实有人比较忌讳送黄花梨,”说着拿出强光手电筒,对着木料照,“现在看着里面没有黑线、暗裂,如果做一串紫油梨手串,自己戴着,也是很不错的。”
      两个人都没说话,米修接着说:“你的手腕比较细,做0.8的就行,如果料子内部花纹也饱满的话,还能剩下一块做挂坠的料子。”
      周畅“哦”了一声,眼睛却在他们两个人之间来回瞟。她试探地问了一句:“米修,你们是同学吗?”
      “朋友。”米修没抬头,还在盯着手里的木料。
      “朋友啊……”周畅明显松了口气,又重新站直身子,“那就照你说的,做手串吧,你看着弄就行。”
      米修放下木料,声音不高不低:“好,你把料放在这吧,我忙完就给你做。”
      女生眨了眨眼,有些失落,只得应了一声。又磨蹭着想要加微信,被米修一句“有事打店里的电话就行”轻轻挡了回去。她走时还回头看了好几眼。

      林北川重新坐下,端起茶壶给米修也倒了一杯,笑得有些散漫:“朋友,来喝杯茶。”
      米修迈出去的步子差点绊了个踉跄,走过去抽走他手里的杯子,把茶水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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