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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我想你了 “嗯?怎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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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北川正在用一块薄板削出窗户的轮廓,手机信息的提示音响了一声。
“北川哥,我换了个酒吧工作。”接着连发了几张酒吧的图片,最后是一个男人的照片,慵懒高挑的男人靠坐在高脚椅上,敞着领口,微仰着头,倨傲地斜睨着正对他拍照的人。“这是我新老板,叫季寻,是个很有意思的人。”说完,还发了一串偷笑的表情。林北川看到他因为换了新工作而乐呵呵的样子,也就没问起他为什么会换工作。
林北川看着那串表情,又点开那男人的照片看了看,“还挺帅的。”他由衷地回了一句。
“嗯。”米修回了一个字,便没了消息。
大概是去忙了,林北川这样想着,就把手机放在桌上,但没有立刻锁屏。季寻的照片还停在对话框里,那人微仰着下巴,半垂着眼,像是在打量镜头后面的人。
他看了几秒,把手机翻过去,继续削手里那扇窗框。刀刃沿着铅笔画好的线推进,切下来的木屑薄得透光,他准备把这条线刻完。
削了几下,他停下来,又去摸手机。
点开季寻的照片,两指放大。光线很暗,那人身后的酒架虚化成一片金色,腕上露出的半截表带泛着金属冷光。林北川盯着那张照片,把照片退出,又去看前面的信息,“这是我新老板,叫季寻,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很有意思的人”,米修也这样评价过他,说过他人很好,说过他很坏,也说过他很有意思……
他翻开米修的朋友圈,最后一条是昨天晚上发的:凌晨两点,照片上是一杯调了一半的鸡尾酒,附了四个字“还在练习。”
在这条朋友圈下面,米修自己又补了一句评论:“老板说这杯可以叫‘不回家’。”
林北川盯着“老板”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放下手机,走到了窗边。他拉开半截窗帘,外面的天已经暗透了,路灯照在积了薄雪的路面上,泛着莹闪闪的光。他把指尖按在窗玻璃上,冰得指尖刺痛,就这么站了一会儿,又折回书桌前,给米修发消息:
打了一大段,问季寻是哪里人,问他晚上几点下班,问他新工作习不习惯,打到最后又全删了,只留了三个字“少喝点”。
对话框那边很快回过来:“知道啦。”没有叫他“北川哥”。
紧跟着又来一条:“今天不跟你视频了,要跟老板去试新酒。你早点睡!”后面跟着一个小狐狸挥爪的表情。
林北川看着那个表情包,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扯了一下,像踩空了一级台阶。
他坐回椅子上,开始雕剩下的窗棂,刀起刀落,木尘轻坠。
母亲照常在深夜回来,他照常睁着眼睛装睡。直到母亲的脚步声从门外过去,门缝下那一小条光灭掉,他才拿出手机,点开和米修的聊天框,打字:“米修,我想你了。”打完又一个字一个字的删掉。
窗外有风擦过橡树,发出极其细小的呜呜声。林北川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了眼睛。
也许明天米修又会跟他说,季寻今天穿了件什么颜色的衬衫。
米修把一箱啤酒搬到冷柜前,拿着毛巾一个一个的擦干净,再摆进冷柜里。他想起蒋雯敏问他的第一句话:“你的父亲是米耀诚吧?”
从小到大,“贪污犯的儿子”这几个字像长在背上的刺,走到哪儿扎到哪儿,那些刺早就跟骨头长在一起了,蒋雯敏只是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就疼得差点儿在咖啡馆里叫出来。
他走出咖啡馆,风从街口灌过来,一下一下地拍在脸上。他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不知站了多久,他才想起来要去酒吧上班。迎着冷风,他掏出了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林北川的消息。他应该松一口气,可眼睛却酸得厉害。他点开林北川的聊天框,上一条消息还是早晨那条“团进被窝里再睡会儿”。
他看着这行字,似乎暖了一些,也似乎更冷了。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屏幕上,把“被窝”两个字晕成两个模糊的小水滩。
他抬手去擦,越擦越看不清,越擦越委屈。
这是他的北川哥,是他这么多年来唯一想靠近的人,唯一敢在他面前哭、敢在他面前耍赖、敢在他面前说“不想回家”的人。林北川给过他多少安心,他自己都数不清。现在他唯一能还给他的,就是离他远一点。
“你们继续交往下去,他迟早会知道的。”
蒋雯敏说得对,他知道林北川是什么样的人。如果林北川知道了,他不会怪米修,更不会说一句重话。他只会安静地继续做他的北川哥,把一切都隐在心里,独自消化,但从此再看自己的时候,心底会多一层阴翳,甚至是隐痛。
他怕的从来不是林北川恨他,他怕的是林北川不恨他,却再也无法用从前的眼神看他。
他必须主动离开,赶在林北川知晓之前。他绝不愿让林北川察觉两人之间横亘着这样一根刺。他得让林北川觉得,是感情渐渐淡了,并非外力将他们推向这般境地,这样他才不会回头去追查缘由。
米修在酒吧里机械地重复着那些工作,一晚他都没说几句话。季寻看着他走来走去,几次想叫他,告诉他一声冷柜里的酒已经够了,但最终也只是无奈地笑了一下,没理他。由着他倒腾吧,反正一会儿冷柜里放不下,他自己就发现了。
米修终于发现了问题,冷柜已经被他塞满了,他抱着酒箱愣在那里,眨巴了几下眼睛,意识到自己工作溜号了,想偷偷看一眼老板有没有发现,结果转过头就对上了季寻嘲讽的笑。米修叹了口气,认命地又把酒箱抱了回去。
他抱着酒箱走进库房,放下箱子的时候才感觉到有点儿累,他靠墙蹲了下去,掏出手机看着林北川的对话框,就看到上面一直显示“正在输入中”,却迟迟没有收到发过来的信息,他又盯了一会儿,对话框里才跳出来三个字:“少喝点。”没有表情包,没有多余的字。
米修把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把手机贴在自己心口上,慢慢蜷起身子,把自己埋在墙角里。他想起林北川第一次给他上药,指尖无意触到肌肤的冰凉,想起他教自己磨木头,手掌覆上他的手,想起古村河边他给自己拍照,说“这叫天赋懂不懂”,想起他问自己“你有很喜欢很喜欢的人吗”……
他咬着嘴唇,全身绷紧,不敢呼吸。因为他知道,只要一松劲儿,哭声就会从骨头缝里跑出来,把这个窒息的空间撕得粉碎。
他喘匀了气,打字,发过去:“知道啦。”删掉了后面的“北川哥”三个字,心里一阵抽痛,吸了一下鼻子,又打了一行,“今天不跟你视频了,要跟老板去试新酒。你早点睡!”
语气轻快,甚至后面还带了个挥爪的小狐狸。
两个人之间像有一根被拉长了的弦,两头绷紧,中间悬着。
林北川开始每天留意米修的朋友圈,大多都跟季寻有关。教他调酒时拍下的一只修长的手、尝他调的酒时微蹙的眉、递过来的一个橘子、杯口上的一片柠檬皮……林北川盯着那些照片,告诉自己,米修很忙、新工作要适应,他也告诉自己,别像个没安全感的小孩。可一想到米修又是一晚上都没有给他发一条信息,却有时间给他的老板拍照发朋友圈,他就不知道自己是该先吃醋还是该先害怕。
最终他还是没忍住,点开了米修的头像,打了两个字“在忙?”
米修回了一个“嗯。”字,没了……
林北川看着那个字,忽然觉得这个寒假太长了。
米修知道,自己快要撑不住了。每发一次“嗯”“好”“知道了”,他就感觉得到自己离林北川又远了一步。每次忍不住想给林北川打电话,他就闭着眼把文件袋里的那几页纸在脑子里过一遍,像给自己补一刀,提醒自己不要回头。
快下班了,其他人一个个整装待发,像是在等着冲锋的号角,米修还在卫生间里不紧不慢地洗着拖布。田萌把脑袋探进来,“你咋还不收拾准备下班?”米修被她吓了一跳,抓紧了拖布杆后退一步。
“姐姐,男厕所,你这么突然伸个脑袋进来,合适吗?”
田萌咧嘴一笑,“怕什么。”说着居然就走了进来,“这个时间又没有别人,要是看到你……也不吃亏嘛!”说完自己咯咯地笑起来。
米修一阵无语,继续洗拖布。
田萌白了他一眼,“下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说完就走了,随后就听到她叫了一声“寻哥”。米修把洗好的拖布挂在墙上,刚要走出去,季寻正要进来,两个人差点儿撞在一起,赶紧同时后退了一步。
“寻哥,你还没走啊?”米修先开口。
“嗯,你怎么还没走,你看他们下班多积极。”语气又恢复了懒洋洋的语调,季寻边说边瞥了一眼门口。
米修笑笑,结下围裙,“他们着急回家呗!”
“你怎么不着急?”
米修看他一眼,感觉今天季寻有点奇怪,他不是话这么多的人,米修避重就轻,“我每天都不着急啊,你今天才发现啊!”
季寻笑了一下,“你也来了快一个月了,请你吃顿夜宵赏脸吗?”
“嗯?怎么突然想请我吃夜宵?”米修歪着脑袋看他。
“你的耳朵是选择性失聪吗?只听得到吃夜宵,前半句呢?”
米修赶紧回忆他完整那段话,“哦,来了快一个月了……”他重复了一遍,似乎自己找到了问题的答案。“你不会是想请我吃顿饭,然后就不发奖金了吧?”
季寻看着他没说话,手里玩着打火机,火苗蹿起,又灭掉。米修被他看得有点儿紧张,好半天,季寻才开口,“警惕性还挺高,坑不到你就算了,饿肚子回家睡觉去吧。”
米修尴尬地搓了搓耳朵,“嘿嘿……寻哥,就知道你肯定不会克扣我工资的!”说完就跑去换衣服了。
季寻看着那个一路小跑的背影,笑了一下,转身往门口走去,“走时关灯锁门。”
“好滴,寻哥。”
米修关灯后走出店门,正要锁门,电话铃声响了,这深更半夜寂静的街道上,突然响起的铃声吓了他一跳,手忙脚乱地找到了电话,一看来电显示是林北川,脑子瞬间冷静了下来,他盯了一会儿屏幕,接起电话,已经换上了兴奋的语气。
“北川哥,怎么这么晚给我打电话啊?”
对面静悄悄的,只听得到微微的呼吸声。
“北川哥?”米修又叫了一声。
又安静了一会儿,林北川的声音才从那头悠悠传来,“米修,我想你了……”
街上的冷风如丝如刀,剐蹭着鼻尖、眼珠,一阵酸疼,米修咬了咬唇,用鼻子用力吸了口气,为了不让电话那头听见,他只能压着胸口,尽量放轻呼吸。那边说完这句话,就没了声音,似乎在等待他的回应。
林北川没有等到,他笑了一下,“下班了吗?”
这回有了回应,“嗯,下班了。”
“饿了吗?家里有没有吃的?”
米修换了口气,努力扯起嘴角,开心兴奋的语气。
“一会儿老板说请我吃夜宵,今天不用回去自己做饭啦!”
“为什么突然请你吃饭?”林北川想也没想就问了出来,问完才反应过来,但是随即又补了一句,“还有别人吗?”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完了。
就听到米修那边呵呵的笑声传来,“老板想请我吃饭,让我不好意思拿他奖金呗,别人家里都有人等着吃饭,就不一起去了。”
林北川知道米修在装傻,常年混迹在声色场所的人,怎么可能看不出来老板请自己吃饭是什么意思,但是米修没有拒绝那个他觉得很有意思的人。林北川觉得自己的心脏像被人拧了一下,满脑子都是那双弯弯的小狐狸眼,水灵灵又雾蒙蒙地对着他笑,毛绒绒的脑袋在他肩窝里蹭着,修长的手臂环着他的腰睡在他怀里……现在这个家伙要去依赖别人了吗?因为别人对他好而去对别人软乎乎了吗?“北川哥,先不跟你说了,我饿了。”
“嗯,那你先去吃饭吧。”林北川第一次感到无力,感到窒息,但他现在能说什么呢?如果米修做出了选择,自己除了祝福还能做什么?毕竟他不想让自己的转身太难看。
米修挂掉电话,把手机又抱在怀里,再也站不住,身子靠着门板划了下去,他把脸埋在手臂里,低低地抽泣起来,嘴里念叨着什么,直到重复了数遍,自己才听清。
“北川哥,我也想你了……”
林北川挂掉电话,对着电话看了许久。突然从床上一骨碌坐起来,披了件衣服下了床。他打开笔记本,在浏览器里搜索“全国大学生建筑设计大赛竞赛通知”
距离报名截至日期还有十几天,这个比赛之前他就是知道的,但是一向无欲无求的他,对比赛向来毫不关心。他点进了报名页面,认认真真看了一遍通知的参赛细则,又把上学期的作业照片拿出来,对照着竞赛主题又仔细核对了一遍,发现了有些需要改动的地方,然后把照片和竞赛通知发给了言屿。
“你什么时候回学校,我要参赛,你跟我一起组队吧,很多地方需要你给我意见。”发完才意识到现在已经快凌晨三点了,他刚意识到自己最近总是毛毛躁躁的时候,言屿居然给他回了信息。
“你回的时候给我电话,我也回去。”
林北川终于有了笑脸,心里念了一句“够意思!”却没再回信息,毕竟现在的时间点儿不太适合来回客套。
林北川又睡了一会儿就赶在母亲出门前起床了,母亲正在厨房做饭,他走进去冲了杯蜂蜜柚子茶,蒋雯敏看了他一眼,半天才问了一句,“今天起这么早?”
林北川不急不缓地搅拌着蜂蜜柚子茶,“我跟同学要报名建筑设计大赛,要提前回学校改模型。”他没再继续说。
蒋雯敏转过身子看他,他却没有回以眼神,仍在搅着那杯茶。
蒋雯敏转过去继续做饭,“你自己的事自己决定,做了,以后就不要去后悔。”
林北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有点酸,他又挤了些蜂蜜进去,又搅拌起来,嘴里自言自语似的,“酸了,但是不用倒掉,调一下就行了。”说完这句,他像是终于彻底下定了什么决心,仰头一口喝光,洗干净杯子走回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