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意恰逢最优解》半闲半眠

12、对峙 你们之间横

　　林北川的老家在公安局家属院，一栋七层的电梯楼，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小区的橡树已经长到了三楼窗台那么高。
　　放假已经半个多月了，每天早晨六点半，母亲出门，门锁“咔哒”一声合上，整个家就安静下来。
　　餐桌上扣着早晨刚蒸好的包子，包子装在一个不锈钢盆里，上面用一个盘子扣着。他用手背碰了一下盆的外壁，还温着，去厨房冲了杯豆浆，就坐在餐桌前慢慢地吃。家里只有他们母子二人，餐桌前却有三把椅子，对面那张空椅子总是拉开的，摆得端端正正，像有个人只是刚离席而已。
　　他的房间还保留着高中时的样子，一些旧书还留在书桌上，窗台上摆着一排建筑的模型，已经落了薄薄一层灰。他靠在窗边，眼睛盯着那层薄灰怔怔地发呆，许久，他弯腰轻吹了一下，较为活泼的尘埃，迎着日光慢慢飞舞，然后重归平静。林北川轻嗤一声，转身坐到了书桌前。看到灰尘了，就是不擦，由着它们那么待着。
　　他扯了下窗帘，遮住一部分晃眼睛的阳光，没被遮住的阳光从另一边切进来，落到地上、床沿上、墙上……一寸一寸地挪，轻手轻脚，像是怕被主人发现而驱逐出去。他避着光坐在那里，铺开画了一半的图纸，在上面又是量，又是改，每一个尺寸都要在缩放后的图纸上反复核对。屋子里只能听见铅笔在图纸上摩擦的声音。
　　“叮！”一声清脆、短促的消息提示音，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落下一滴雨，荡起层层涟漪，又柔柔地消失无踪。林北川拿起手机，看到弹出消息的联系人，嘴角就已经弯弯翘起，目光柔和地点开信息。
　　“北川哥，楼下好像有人结婚，被鞭炮吓醒了。”信息后面还跟着个委屈巴巴挂两滴眼泪的表情。
　　林北川看着那条信息，似乎那双小狐狸眼真的出现在眼前，雾气蒙蒙的就要滴出泪来，心里一阵软绵绵。他勾着嘴角开始编辑信息。
　　“修修不怕，哥哥抱，团进被窝里再睡会儿，一会儿叫你起床。”发送了信息，很快就收到一个小狐狸用大尾巴团住自己睡觉的表情。林北川笑着放下手机，又拿起来铅笔，尽管他很认真的在绘图，但嘴角就是压不下去。
　　林北川拿起手机看了下时间，快中午了，这个时间米修基本都睡饱了，只是会赖床不起来。他打开米修的聊天框，发送了视频请求，刚想到第二声就被接起来。画面上出现了一张让被子遮住了半边的脸，准确地说，是只露出了一双小狐狸眼，迷迷蒙蒙、视线还没聚焦，眨巴了半天才战胜了眼皮，睁开了眼睛。林北川并不着急，抿着唇等他清醒。米修又使劲抬了下眼皮，然后就愣住了，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又往屏幕前凑了凑，确认好了才开口。
　　“北川哥，你看，我变成双眼皮了！”
　　林北川看他在那对着镜头前前后后好几次，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听到这么一句，噗呲笑了出来。也往屏幕前凑过去看，还真的变成双眼皮了。
　　两个人也不说话，林北川就那么看着米修又玩了一会儿眼皮，终于在眨了几次眼之后，又变回了原来微微有些上挑的小狐狸眼。
　　“玩够了吗？”林北川无奈地问道，“玩够了起来洗漱，然后去吃饭吧。”
　　米修点点头，把手机扔在床上出了房间。林北川看着屏幕上的天花板纳闷，这小子是忘了关掉视频通话吗？这么想着，也这么问出来了。
　　“小修修，你是不是忘了关视频啦？”
　　就听米修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北川哥，你等会儿，我上厕所！”
　　林北川搓了搓额头，闭着眼睛在那笑，特地又大声的问了一句，“那我先挂了？”
　　就听那边急切地喊着，“不准挂！你闭嘴！我要尿不出来啦！”
　　林北川真的不出声了，因为他已经笑得停不下来。

　　母亲总是回来得很晚，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换鞋的声音，热水壶按下的声音，都跟小时候一样，大多出现在深夜。他从小就知道，这些声音代表妈妈回来了，但是妈妈告诉他，不用出来，接着睡觉就行，于是，他翻过身，继续睡觉。尽管闭上了眼睛，但是走来走去的脚步声停留在他房间门口的时候，他还是听得到，他又转过去，盯着门，门板的两边大概都在等待，等待着门被打开。脚步声又响了起来，渐行渐远，门缝里漏进来的那一小条光，关掉了。整间屋子重新滑进黑暗里，归于安静。
　　他从不问母亲为什么回来这么晚，或许小时候问过，不记得了。母亲也从不问他白天做了什么，或许她也想知道，谁知道呢。母子之间像两个合租一间房的租客，彼此知道对方的存在，又互不关心，互不打扰，彼此之间像是有什么被冰封了。他记忆中，母亲是抱着他笑过的，只不过那时候父亲还站在她旁边。自从他第一次问出父亲为什么要自杀，他们母子之间就再也没有过正常的沟通。

　　他又翻了个身，背对着门板，窗外的风骚动着树枝发出轻响，像是某个已经离开很久的人，在外面讲着一句听不清的话。

　　第二天一早，林北川听到了房间外好像还有声音，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七点多了，这个时间外面应该是安静的。他走出房间，在门口愣了一会儿。
　　厨房里飘出来鸡汤的味道，还有声音，炉火轻跳、油烟机低鸣、碗筷轻碰。这套声音让他恍惚了一下，清晨、温热……像“家”的声音。
　　林北川走进餐厅，脚步不自觉地放轻，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筷子。
　　“洗漱，过来吃饭吧。”母亲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没有回头。
　　林北川再次走进餐厅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厨房，母亲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正端着一碗鸡汤面走过来，林北川伸手接过来，摆在对面的桌上，又回身去接另一碗。
　　“吃吧。”她说，拿起筷子，低下头开始吃。两人没再说话。
　　清晨的母亲……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陌生又熟悉。
　　“昨晚睡得好吗？”母亲问。
　　林北川的筷子在半空停了一下，母亲很少能问出这种问题。他看着她，以为能看出来点儿什么，但她的表情和往常一样，平静，寡淡，没有多余的情绪。她问这句话的时候甚至抖没有抬头，只是在夹面。
　　“还行。”林北川说完，继续低头吃面。
　　饭桌上重归安静，像是初春的冰面在阳光中融了一道缝，又很快被夜间的寒潮重新冰封。
　　林北川低头喝了一口汤，他感觉到母亲在看他，看了几秒，又移开视线。
　　“你对男孩……是一时新奇？还是只喜欢男孩？”母亲轻轻地问。
　　林北川嘴里嚼着面条，抬眼看着母亲，嚼得很慢，咽下去后回答。
　　“只喜欢男孩，”又夹起一筷子面吹吹，“从初中时候就发现了。”他把面放进了嘴里。
　　“嗯。”母亲的筷子在碗里拨了拨，没有再问。

　　米修刚挂掉林北川的视频，准备出门去雕刻店，手机铃声响了起来，一个陌生的号码。米修犹豫了一下，接起了电话，声音很轻。
　　“喂，你好。”
　　“是米修吗？”一个女人的声音，得到确认后，继续说，“我是林北川的母亲。”
　　米修在短暂的怔愣后，赶紧礼貌地回话，“阿姨，您好。”
　　“我想跟你见一面，下午三点有时间吗？”
　　“哦！有时间的。”米修脑子里已经一片空白。
　　“你在哪里方便，一会儿给我手机上发个地址吧。”
　　“嗯，好的。您稍等，我马上给您发过去。”
　　“嗯。”
　　“阿姨，一会儿见。”
　　米修听到那边挂掉了电话，却依然保持着接听的姿势，努力地拉扯着自己的神智，半天才成功回收。他迅速在脑子里翻找着合适的见面地点，最后定在了离Settle不远的那家咖啡馆。他把地址给刚刚的手机号发过去，很快收到了“一会儿见。”的回复。
　　米修不用想也能猜到，蒋雯敏的这个约见，林北川一定是不知情的，他更能猜到，如果他告诉了林北川，以林北川那个“大半夜能杀过来要求他重发信息”的性格，很可能会发生更恐怖的场面。
　　他走回房间，换了一套看起来利落清爽的T恤衫，套上羽绒服，重新出门了。

　　他到了雕刻店里，没有坐到师父身边，而是挨着落地窗坐下，往着窗外发呆。师父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唤他，继续做着手里的活计。
　　米修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推演，像是把前尘往事都想了一遍似的，终于缕清了头绪：她一定是来迫使他们分手的，她既然没有告诉林北川，说明她知道林北川不会同意，所以来找他，想从他这里下手。所以，只要他也不同意，那他和他的北川哥就不会分开。
　　打定了主意，他“噌”的一下从藤椅上站起来，师父被吓了一跳，瞪了他一眼。他咧嘴笑笑，看了看时间，两点多了，“师父，我今天有事儿，先走了哈。”师父正拿着一块布擦手上的灰，甩了下手，示意他“赶紧滚蛋”，他弯弯眉眼，推门走了出去。

　　从店里走到咖啡馆并不算远，进门的时候刚刚两点半，他选了个靠窗，又能看到街道的位置坐下。他要了杯温水，搓了搓手，又用手捧着温热的玻璃杯，冻得有点发红的鼻尖凑近杯口，任由热气飘进鼻腔。屋里暖气给得太足，后背微微渗出薄汗，他脱下羽绒服，放在了旁边的椅子上。他拿出手机又看了看时间，只过去了三分钟，又点开林北川的聊天框，特别想马上给北川哥发一条信息，说什么都行，他的手指在上面点了几下，又删除，把手机扣在了桌面上。
　　窗外的路人来来往往，让他想起来师父让他在落地窗前数客人的场景，想着想着轻笑了起来。他抓起水杯，开始慢慢地喝水，水已经有些凉了。
　　差十分钟三点，门被推开，蒋雯敏走进来的同时，目光迅速地把整个店扫了一遍。米修站了起来，朝着看向他的蒋雯敏微微颔首。
　　她走到桌边，看了米修一眼，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很久了？”她问。
　　“没有。”米修站在那里看着她，等蒋雯敏坐下，他才又重新坐下。服务生过来，她没看餐单，说了句“热美式，谢谢”。然后转向米修。
　　“喝点什么？”她问。
　　“我有了。”米修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面，蒋雯敏的目光落在他握着杯子的手指上，片刻后注视着他的眼睛。
　　“你的父亲是米耀诚吧？”蒋雯敏开门见山。
　　米修的脑子嗡地震了一下，“贪污犯的儿子”这个名头，他从小就背在身上，这个他无论多么努力，无论躲到哪里都甩不掉的名头，又出现在这里。他感觉一阵窒息，心脏在胸腔里很重地跳动着。他吸了口气，抬起眼睛，没躲，但有疑惑。
　　“是的。您找我，就是为了跟我说他吗？”
　　蒋雯敏没有马上说话，服务生把热美式放下，瓷杯和木托盘碰出很轻的一声。她端起杯子，吹了吹，小口抿了一下。米修等着她开口，但她一点也不着急，似乎觉得慢火才能熬出美味的汤。
　　米修不擅长等待，他感觉自己的手开始出汗，只好把杯子放到桌上，掌心贴上大腿，蹭了蹭，又强迫自己把背往后靠一靠，装出一点儿轻松。
　　蒋雯敏放下咖啡杯，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了过去。米修看着她的动作，目光随着她的手移向推近的文件袋。蒋雯敏收回手，注视着他。
　　米修把文件袋挪过来，打开后，从里面拿出来两张照片和几页纸。
　　一张照片边角已经发黄，像从旧档案里翻印出来的。照片上的男人，四十岁上下，穿着西装，侧身站在某栋大楼前面，微微低着头，像是在躲镜头。尽管对父亲的印象已经模糊，但他还是认出来了。另一张照片上也是一个男人，穿着警服，胸前戴着检徽，站在某个表彰会的背景板前，笑得温和。米修皱了下，拿着照片看向蒋雯敏。
　　“这是？”
　　“林哲明，林北川的爸爸。”她说得很慢，很郑重。
　　米修一惊，只觉得脑子里越来越乱。他又拿起那几页纸，都是一些翻印的报纸。他只觉得眼前的字，乱七八糟的跳来跳去，无法读出一段完整的句子，只看到了“检察官林哲明”、“米耀诚贪污案”、“自杀”……
　　米修放下那些东西，不再去看，他用力地喘了几口气，端起杯子喝水，杯子放下的时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在抖。
　　过了许久，他才重新开口。
　　“您今天找我，是想说什么？”
　　蒋雯敏伸出手，拿起了林哲明的照片，用手背蹭了一下上面根本不存在的灰尘，缓缓开口。
　　“当年，北川的爸爸收到了一封举报信，举报市城建局局长米耀诚贪污受贿，后来在调查期间，北川的爸爸也被人举报受贿，并在不久后自杀了。我整整调查了两年，才给他翻案，他是被人陷害并杀害的。”
　　米修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几页纸，那些字还在跳，跳成一段段他不敢连起来读的句子。他反复用右手去搓左手的手指，直到手指被搓得发红。他想抬头，又怕蒋雯敏看见他的眼睛，发现他的底气即将碎掉。
　　许久，他终于抬起头，“我不太懂。”扯出一个不太像笑容的笑，“北川哥的爸爸，是因为查我爸的案子，才出事的？还是被我爸……”
　　蒋雯敏没有马上回答，她把照片和几页纸慢慢地整理好，放回文件袋里，又把文件袋往旁边挪开，才看回米修。
　　“这件事还没有结束，我们还在查。现在能告诉你的就是，北川的爸爸，在我们家是个禁忌话题。我没有跟他说这件事，但是你们继续交往下去，他迟早会知道的。”
　　米修虽然紧张，但不笨，他听得出来，他被威胁了。
　　他低着头，盯着文件袋的边角，呼吸压得又浅又急。他想反驳，想拍桌子，想像对付那些想欺负他的人一样，挂起笑把话怼回去。可他咬着嘴唇，什么也说不出来。他觉得胸口像被人塞了块湿棉花，越压越沉，越沉越堵，最后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沙哑的低吼。
　　“凭什么……我爸他死了那么多年了，凭什么还要我替他……背这个！”
　　蒋雯敏微微怔愣，米修的睫毛在轻轻抖，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白，眼睛里有股被逼到墙角后的狠劲。那眼神让她想起林北川小的时候，每次被冤枉了也不肯哭，就站在那儿，眼睛亮得吓人。看到这个毛头小子居然还敢炸起毛来跟她叫板，她怒极反笑。
　　“今天跟你说这些，没有指望你能马上做出什么决定，只是告诉你，你们之间横亘着这件事，不要哪天做出了伤害彼此的事才后悔，好自为之吧。”
　　直到蒋雯敏叫来服务员要付款，米修的眼中才慢慢恢复了清明，赶紧坐直身子道歉。
　　“对不起，阿姨，我刚不是故意跟您发脾气。我一定不会做伤害北川哥的事，您的话我会好好考虑的。要是有事，您就先走吧，我想再坐一会儿。”
　　蒋雯敏看着他的眼睛，只是片刻出神，随后点了下头，起身离开了咖啡馆。
　　米修站起身目送着蒋雯敏离开后，坐回了椅子上，看了一眼服务员，招了下手，他用了最后一丝力气，要了杯热牛奶。他捧着牛奶的杯子，低头喝了一口，嘴唇却不愿意离开杯沿，他想用力蜷缩起自己的身子，让自己离这个世界更远一点，最好谁也看不见他。
　　一滴泪，落在了牛奶杯里，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