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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收拾东西,滚蛋 "店名S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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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米修照常去酒吧上班,刚进门就看到老板坐在吧台那里瞪着他。他看了一眼,正要往休息室走,就听到老板开口了。
“你去收拾一下东西,以后不用来了。”
米修停住脚步,转过身直视着老板的眼睛。旁边几个低着头的服务员也转过头来,调酒师手里的杯底轻磕了一下吧台,又被稳稳扶住,推向老板。
“为什么?”他问。
“什么为什么?店里调整人员,不用你了。”
“调整人员?只调整我?”米修往前走了一步,嘴角挂着笑,那笑里有一丝戏谑,“我业绩不好?迟到早退?还是我得罪客人了?总要给我一个理由吧。”
这个平日里笑嘻嘻的小孩似乎哪里不太一样了,老板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另一只手抬起挥了挥。
“没有理由。赶紧滚。”他说完就想转过身子。
“没有理由?”米修眯起眼睛,嘴角勾起,又往前凑了一步,低声在老板身侧说,“你以为,把我从这里撵出去,北川哥就不会找我了?他离不开我的。”
老板重重地把杯子砸在吧台上,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瞪着猩红的眼。米修赶紧后退一步,摆出柔弱的表情,怯怯地叫了一声。
“老板……”叫完顿了一下,自己被自己逗笑,边压着笑边小声地说,“又想打我?反正你也不让我在这干了,”他抬了抬下巴,邪魅一笑,狠狠地咬着牙继续说,“你再敢动我一下,我就报警,谁也别想消停。”说完他就朝休息室走去,旁边几个服务员显得异常地忙碌。
他推门走进休息室,衣箱的锁被撬开了,他的东西被堆在旁边一张折叠椅上。乱七八糟的衣服上面是充电宝和一团充电线,一把雨伞躺在地上,旁边还有一包被踩扁的饼干。他站了片刻,把那几件衣服抖开重新叠好,充电宝和线绕整齐夹在衣服里,他瞄了一眼地上的雨伞,似乎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笑着弯腰捡了起来,也塞进衣服里。他抱起衣服刚要迈步,低头看看地上的饼干袋子,抬起脚,用力踩在上面,包装被空气压得破裂开,他又踩了几脚,饼干渣子喷溅出来,他又踢了踢袋子,确保饼干渣铺撒得足够均匀,才嘿嘿笑了两声,迈步离开休息室。
米修路过老板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歪着脑袋看过去,声音放得很轻,小心翼翼地开口。
“老板……你不要偷偷找人打我呀,北川哥知道了会心疼的。”
“滚!”
“哈哈哈……”
他抱着那堆衣服走出酒吧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一盏,另一盏在冷风里忽明忽暗,映着他的影子一抖一抖的,像是替他打着寒颤。他走得很慢,尽量让自己看上去不像一只被扫地出门的丧家之犬。
回到家,他把衣服包往沙发上一扔,去厨房拿起水杯,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床头,然后去洗澡。
热水从花洒里冲下来,他撑着墙壁,闭着眼睛站了很久。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倒不是他想假装平静,而是突然一下脑子被抽空了似的,真的什么都“没有”。他闭着眼走进花洒下,由着水流从头顶灌下来。他很想林北川,又不敢去想林北川,他知道只要一开始想,那些被压了一天一夜的东西就会从某个裂缝里挤出来。尽管他愿意在林北川面前示弱,但他并不想真的就成为一个只能依赖别人的娘炮。
洗完澡他给自己泡了一碗泡面,坐在餐桌前,一边吃一边看手机。招聘网站上附近的酒吧都在招人,他挨个点了收藏,没等吃完面就开始打电话。直到挂掉第三个人的电话时,他才反应过来,明明都在招人,可当他报出自己名字的时候,对面就以各种看似合理的理由拒绝了。他看着手机,脑子又开始空荡荡的,原因就在眼前,他却硬生生地拼凑了半天。直到手机熄了屏,他才冷冷地笑了一下,点亮屏幕继续翻找,他就不信邪,那人还能只手遮天了!
他挑起一筷子有点儿凉了的面吸溜进嘴里。“叮!”一声短促的微信提示音,他划开对话框,“我到家了,你在忙着吗?不忙给我回个电话。”是林北川的信息,他盯着那条信息,有点委屈,含在口里的面用了半天劲儿也没咽下去,他只能鼓着腮帮子憋着眼泪,慢慢地呼吸几次,才终于把那口面咽了下去,咽完又吸吸鼻子,开始给林北川回信息。
“北川哥,今晚有点忙,你先睡吧,明天睡醒了你再给我打电话。”
“好。”
简短的一个字,米修却看了半天,他搓了搓脸,拿起筷子把剩下的面吃完,又喝了一口汤,放下筷子继续打电话。
又打了三个,两个说“招满了”,终于有一个说的是“你过来看看”。他挂了电话,把碗和筷子拿去厨房洗了,走到床边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大剌剌倒在床上睡觉了。
第二天下午,他推开雕刻铺子的门。师父正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块砂纸在磨一根老料,听见门响也没抬头。米修也不出声,自己搬了那把旧藤椅坐到师父旁边。
师父放下手里的活儿,侧头看了他一眼,从工作台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把刻刀,搁在桌上推过来。新的,一把新的刻刀。木柄上还带着车床的细纹,刃口在灯光下泛着清亮的银光。
“这把是新刀,刃口快,拿着。”师父说完,转回去继续磨他的老料。
米修把刀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木柄的弧度刚好嵌进虎口,握在手里就有它能真真切切嵌进木头里的那种踏实感。他用拇指在刃口上轻轻蹭了一下,指腹能感受到一圈极细的涩感,像刚磨好的菜刀,还没切过任何东西。
“怎么握?”他问。
“随便。怎么舒服怎么来。以前让你用钝刀是为了让你的手学会听木纹,现在你的手已经会听了,刀就该听你手的了。从今天开始,你不用再被工具限制,你想怎么刻,刀就要跟着你怎么走。”
米修低头看着那把刀。他把刀柄在掌心里转了半圈,找到一个最舒服的握法,他把拇指和食指夹住刀柄,中指顶在柄尾,像握一支很短的笔。试了试角度,顺手。
师父从边角料堆里随手捡了块巴掌大的椴木薄板,扔在他腿上。“今天不教新的,想刻什么刻什么,刻坏了也没事,放手去刻。”他拿着那块薄板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脑子里闪过马头墙的翘角、木窗上那只还没飞走的喜鹊、樟树枝条在水面上的倒影,但他知道自己还刻不出来那些。他想起那天在河边,竹筏从树枝下面穿过去,撑筏人低头避开,竹筏轻轻晃了一下。他低头下刀,刻的是水纹,歪歪扭扭的,看上去好似被桨打散又被风揉碎的水纹。椴木板比较软,刀子又听话,几乎不怎么用力,刃口就顺着木纹滑进去了,切出来的线条干净利落,但转弯的时候还是飘了一下,水纹的边缘多出来一道极细的毛刺。他停下来,把刀尖轻轻抵进那道毛刺的根部,往外一挑,毛刺断了。这道水纹和师父之前雕的观音衣褶比,差了十万八千里,和木窗上那只喜鹊比,更是差了一百年。但他看着那道水纹,觉得它歪得很舒服。
从店里出来,他的心情似乎好了不少,准备去吃点好吃的。刚走几步,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北川哥”,米修犹豫了一下,接起电话继续往前走。
“北川哥,你是刚睡醒吗?”米修尽量保持着轻快的语气。
“嗯,刚睡醒,你吃晚饭了吗?”
“正准备去吃呢。”
林北川那边沉默了下来,他也很想米修,很想说,我去接你,我们一起去吃。可是这些话只能咽回肚子。几天的形影不离,使得两个人已经习惯了彼此陪伴在身边,这么急匆匆地分离,像是突然把两个人分别扔进了两个冰窟,很冷,还得互相安慰。
米修感觉到了林北川的消沉,低声问了句,“你妈妈说你了吗?”
“没,你不用担心,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儿,与其他人无关。”
“嗯。那你别跟你妈妈较劲,反正开学了你还得回来的。”
“知道了,你要去吃什么?一会儿到地方了我们视频好不好?我想看你着你吃。”
“嗯,好。”
两个人又扯了几句有的没的,米修就走进了一家拌饭店,挂了电话,就发过去了视频申请。
店里提供了简易的手机支架,方便客人边吃饭边追剧用的,这会儿正好方便米修用来视频。他把手机立在支架上,戴上耳机,镜头对着自己,又放大了林北川的脸,他冲着林北川笑笑,开始招呼服务员过来点餐。
“一份传统石锅拌饭,一份炸鸡块……”
“炸鸡块要什么口味的?”服务员低头记录着,米修还没开口,林北川在那边就说,“芥末的!”服务员一愣,看了一眼立着的手机,随即笑了出来。米修赶紧慌忙摆手,伸手想去堵林北川的嘴,后又反应过来是视频堵不了嘴,只能用手遮住视频里的帅脸,“不要芥末的,要甜辣的,甜辣的!”他像是怕自己说不明白似的,又强调了一遍。
用手遮住的屏幕那边发出低低的笑声,他挪开手狠狠瞪了一眼,小声又凶巴巴地说,“闭嘴!”
服务员在确认没有其他要点的东西了,才掩着笑退进了后厨。
林北川认认真真地看完了米修的吃播,末了还遗憾地说了句,“可惜没有打赏功能,不然我一定要冲个榜一大哥才行。”
“我要是开吃播,你就只能吃醋了!”米修得意洋洋地回了一句。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米修借口要坐车了,才挂了电话,他要去找那家让他“过去看看”的酒吧。按着收藏夹里的地址找过去,是家精酿吧,开在商业街二楼,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有经验吗?”
“有,两年”。
“看一下身份证。”
米修把身份证递给她,她接过去看看身份证,又抬眼看看米修,琢磨了一会儿递回来。
“我们这不招未成年。”
他把身份证收回去,没解释自己已经成年了。他走出门,把手插在口袋里,仰头看着那块跳跃着的霓虹招牌,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找工作的时候,那时候可真的是未成年,没经验、没人脉、甚至连一套像样的衣服都没有。他勾勾嘴角笑了一下,那时候那么难,不也活下来了嘛。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整了整衣领,朝酒吧一条街走去。那边他其实是有点儿抵触的,不光是客人鱼龙混杂,底线比他之前待过的很多地方都更低,客人动手动脚是常事,老板为了赚钱什么都敢装看不见。但他现在没得挑,只能挨家去看看。
拐进街口,就看到一家演艺吧,门口贴着巨幅比基尼女郎的海报,里面传出震耳欲聋的迪斯科。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看着进出的客人,几个中年男人搂着浓妆艳抹的女孩,笑得很大声,女孩们扭着腰,在他们怀里晃来荡去的走着。他转身走了。
对面是一家电音酒吧,他跟门童说明了来意,门童引着他走进充斥着电流音效的大厅里。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光头,脖子上挂着一条小指粗的金链子,翘着二郎腿仰躺在卡座里。门童俯身贴着老板耳边说了几句,转身出去了。米修站在卡座前,老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锁骨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笑了,冲他招招手,又指指旁边的沙发。
“来,坐这说。”
米修也笑了一下,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您好。”
“找工作?”
米修点点头。“是的。”
“有经验?”
“有的,两年。”米修如实回答着。
老板抬头摸摸自己的光头,打量着他。“成年了吗?”
“成年了。”米修把身份证递过去。
老板看了一眼身份证,又抬眼看他,笑容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
“长得不错。我们这客人给小费很大方,你只要能让他们高兴,一晚上顶别家一个月。”
米修没接话。老板以为他在犹豫,又补了一句:“我们这有包间,私密性很好,你在里面想怎么玩都行,没人管。你要是放得开,我可以给你介绍几个常客……”
“不了,谢谢。”米修把身份证收回去,站起身往外走。
老板在身后喊了一句,“嫌钱多啊!”他没回头,翻了个白眼走出去。
快半个月了,每天中午,林北川会掐着他还在被窝里的时间给他发过去视频申请,欣赏着小懒猫在被窝里扭来扭去,闭着眼睛跟他哼哼哈哈地聊着,直到米修脸红心跳再也说不下去了才挂掉电话。
下午的时候,就去师父店里刻木头,他已经能使用更多种类的刻刀了,每天都会在师父的指导下完成一两样小玩意儿。
晚上,他就在酒吧一条街挨家地跑。之所以半个月了还没跑完,是因为他现在每次进门之前,都会先在门口站一会儿,看看进出的客人是什么类型。进去也会先观察一下工作人员的状态,扫一眼吧台上摆的是精酿还是工业啤酒。
今天,他又站在了这个巷口,看着里面那些霓虹灯闪来闪去,把地上的水洼映成五颜六色,有几家他不用进去就知道里面是什么样子。十六岁的时候,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找工作,他没得选,有人收就不错了。现在他还是没得选,但至少他知道哪些地方是他不想待的。
他没有再走进那条街,转身朝公交车站走去。
城东的商业街比酒吧一条街安静得多。这条街上有几家精品店、一家书店、两家咖啡馆,还有这家清吧。
门脸不大,刷着哑光黑的漆,招牌上只有一行细长的白色字母:“Settle”。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窄窗,暖黄的光像一颗被含住的琥珀似的从里面透出来。门口没有揽客的人,也没有震耳欲聋的音乐,只有极轻的爵士乐从门缝里漏出,如同一条细得快要断掉的丝线。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就准备开门进去,看上去厚重的门板,轻轻一拉,竟然丝滑地打开了,就像一页温柔的通告,给人一种很解压的舒适感。
门被打开的时候,米修还沉醉在上一刻的苏爽中,瞬间他就僵在了原地。脑子飞快地搜索着网络上的词条,收藏夹里的地址以及酒吧的名字。直到他又拨回门板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才最终确认——这是一家酒吧,而不是一座艺术馆。
高挑的穹顶从头顶伸展开去,暖黄的灯光从各个角落漫出来,落在粗粝又温润的墙壁上,那种质感像是用手一点一点抹出来的,带着近乎偏执的克制。墙上挂着几件3D打印的雕塑,螺旋状、流体状,以一种慵懒的姿态悬在半空。
空气里有淡淡的檀木和佛手柑气息,混着冰块的凉气,从吧台方向缓缓飘来。
吧台边坐了三五个人,低声交谈。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调酒师和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那男人穿着米白色的亚麻衬衫,领口敞着,银色细链在锁骨间若隐若现,低头正擦一只杯子,动作悠闲,似乎周围的事物都与他无关。
米修走过去,在吧台前站定。
"您好……"他的声音在低沉的爵士乐里显得有点儿突兀,"这里招酒推吗?"
男人抬起头,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他一眼,神色里带着一种天然的、不自觉的打量,只是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擦他的杯子,手腕翻转的来回,腕表折射出的冷光一闪一闪。
沉默了许久,米修挑挑眉,觉得这人莫名其妙的没礼貌,正要转身离开,那男人突然开口。
“谁说的?”
“什么?”米修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他这句是接着哪句话问的。
“谁说的这里招人?”
米修还没开口,他就把杯子放下,拿起了另一个对着光看了看,继续擦,转头问旁边的调酒师,“我在网上发招聘信息了吗?”
调酒师手里忙着,一脸的不耐烦,白了他一眼,“我哪知道!”
调酒师的态度让米修又是一愣,难道这个人不是老板?可看他穿得也不像个服务员啊!
男人被怼也不恼火,只是撇撇嘴,转回头又看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以前在哪干过?”
米修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回答了一遍。男人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拿起一瓶酒,换了块抹布擦着瓶身,动作很慢。
“你得罪人了?”他说,语气淡淡的。
米修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这个人是在试探他,还是单纯在陈述一个事实。
男人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回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看完轻笑一下,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只杯子,放在米修面前,又往里面丢了两颗冰块,打开手里的酒瓶,倒了半杯进去,动作随手得像在给一只猫倒水。
“我叫季寻。”像是在自言自语,说着把杯子推到米修面前,“会喝酒吗?”
"……会一点儿。"
"那就行了,反正来这儿的人也不挑。"
米修不太确定这句话是在安慰他还是真的无所谓,但男人已经侧过身去,低头研究起手机屏幕上的什么东西,侧脸的轮廓被灯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边,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一段不相干的文字。米修看了看酒杯里的酒,应该是白葡萄酒,拿起闻闻,有点儿热带水果的香气,喝了一口,酒体饱满,香气浓郁。
“你可以先在这试用几天,每天八点到凌晨两点,调酒你要是喜欢可以学,不难。”
米修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么快。“那工资……”
“试用期按天算,转正了按月,工资是底薪加提层加奖金,底薪5000,提层和奖金……因为懒得算所以看心情。”季寻报完这一连串拥挤的名目,好像说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说。看来这个工资合不合理,主要取决于老板讲不讲理。
米修抽了抽嘴角,一时竟不知道自己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不过,这个老板的随性,是打心眼儿里让人觉得舒服的。
“今晚你还有事吗?”季寻从吧台下面拿出来一条抹布,伸出吧台轻晃了一下,“没事儿的话,留下来试试?”
米修赶紧把手里的手机塞进裤兜,“哦,我晚上没事儿。”伸手接过抹布,又抬眼看着季寻,一脸茫然,“老板,我现在干点儿什么?”
“随便。”季寻看他还愣在那儿,就朝着里面抬抬下巴,“你自己转转,擦擦灰,顺便熟悉一下环境,有关着的门别进,其他的随便。”
米修点点头,拿着抹布走向工作区。酒吧不像大多数的酒吧有个中心舞台,然后是一圈圈的散台、卡座,这里更像是一栋艺术感十足的别墅客厅,各处用简约的屏风、隔断墙分割出不同的区域,每个区域都有特色各异的桌椅或沙发。有一桌客人靠坐在沙发里,没有酒陪打扰,也没有激情的音乐助兴,几个人面带笑容地喝酒聊天,看上去轻松自在。
整个酒吧里轻简但不空旷,每一处都恰到好处,连墙角放着的一盆琴叶榕都舒展得刚刚好。米修顺着墙根走,眼睛都感觉不够用,他从来没有身处过这种环境里。他用抹布轻轻擦过扶手和桌面,触感从指尖透过来,“原来,酒吧也可以是这个样子的,安宁、清雅。”他正在心里喃喃地感叹着,就感觉到季寻的目光像是一只猫在打量新来的生物,带着一种慵懒的好奇。
米修转了一圈回到吧台,季寻在酒架那边,手里拿着一个量酒器,在灯光下慢慢转着,看到米修转回来,就问他。
“感觉怎么样?”
米修真心地笑笑,“挺好的,我很喜欢这里。”
“那是。”季寻挑眉自豪地笑起来,“这可是完全按照我的‘梦中情吧’设计的。”
米修一下没反应过来,“嗯?”
季寻因为米修跟他没搭上线儿有点烦躁,“哎呀!行了,反正你知道这里好就行了。
米修赶紧点头如捣蒜,表示赞同。
门一开,进来两个年轻女人,环视了一圈,选了个靠进鱼池的位置坐下。季寻抬抬下巴,示意米修过去招待,米修点点头,拿起酒单走了过去。
“晚上好,两位想喝点儿什么?”米修压着轻佻,尽量用正常的语气与客人打着招呼。
靠外的女人推了推酒单,又抬眼瞧向米修,“小弟弟,新来的?”
看来是常客,米修微微一笑,点头收回酒单,“嗯,今天刚来的,两位姐姐有什么常喝的或者合口味的吗?”
“两杯莫吉托。”说完又朝季寻指了指,“让那个整天摸鱼的老板给我们调。”
米修刚要颔首应下,反应过来女人的话又愣了一下,随即顺着那女人手指的方向,看到了正在低头划拉手机的老板,心里顿觉一阵好笑,便挂上笑容答应。
米修回到吧台,把客人的意思传达给季寻,季寻一边听着,一边已经拿起量酒器开始调了。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精准,冰块在调酒壶里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把两杯莫吉托放在托盘上,推到米修面前。
“端过去吧。”
米修端起托盘,走到那桌客人面前,弯腰放下酒杯。一个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小弟弟长得真好看,有很多女孩子追吧?”
米修也笑了一下,坦坦荡荡地回答,“男孩子更多点儿。”
女人听完,没有鄙夷,没有惊讶,依旧是笑着,“那你可得挑个又帅又靠谱的。”
米修似乎从她的话里听到了对自己的赞赏,微微点头应了一声,笑着回了吧台。
他开始沿着吧台走,把每一瓶酒的标签都看了一遍,按种类在心里排了个序;又翻开酒单看看,发现了一个问题,这酒单上的名字,跟粤菜的菜单似的,光看名字,你根本不知道是啥玩意儿。
主题酒单——《今日无事》七杯酒:
第一杯 下午三点
第二杯 窗边有风
第三杯 懒得想名字
第四杯 给猫留的
第五杯 午夜自言自语
第六杯 明天再说
米修又往后翻,没有第七杯的名字、简介和图片,他又来回翻了两遍还是没有找到,于是捧着酒单朝季寻走过去。
“老板,酒单上面写的是七杯酒,这上面怎么只有六杯?第七杯是什么?”
季寻没看酒单也没看他,只是默默从吧台下面拽出来个空杯子,摆在了他面前,“喏,第七杯。”
“啊?”米修似乎比刚才更懵。
“第七杯,隐藏款,不能随便暴露的。”季寻越说越神秘兮兮。
“那……每天的隐藏款一样吗?”米修试探着问。
“不一样。”季寻把那个空杯子收了回去。
米修瞬间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那我可不可以理解为,隐藏款就是随机抽取的盲盒,调出来啥算啥……”
季寻那半死不活的脸上终于有了些生气,嘴角一歪,坏笑着说,“这个说法我喜欢!”
米修感觉被他笑得额角欲滴下冷汗,抹了把额头,转身走开,打算去检查一下冰柜的温度。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黑色卫衣的男生从后厨走出来,大概二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有点乱,围裙上沾着几滴果汁,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他看到米修,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季寻。
“这谁啊?”
“新来的,叫……”季寻皱了下眉,“你叫什么来着?”
“米修。”
“米修。”季寻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名字不错。”
那个男生把水果放在吧台上,上下打量了米修一眼。
“叫我小陈就行。”又转头推了推季寻,“哪儿捡的?还挺好看。”
“自己找上门的。”季寻端起自己刚调好的酒喝了一口,又把杯子放下,皱起眉看着那杯酒,像是在挑剔什么。
小陈翻了个白眼,又转向米修,“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就问我,别问他,他能把自己弄明白就不错了,这个店全靠自己命硬撑到现在。”
米修笑了一下,看向季寻,发现他也不大在乎别人怎么说他,好像被员工怼是一件习以为常的事,只是一味地沉浸在自己调的酒水里,完全不在意小陈刚才的那些话。
米修在小陈旁边,压低声音问:“寻哥平时都这样吗?”
“哪样?”
“就是……”米修想了想,“神游天外?”
小陈笑了一声。“他啊,家里有矿。开这个酒吧就是为了自己喝酒方便,赚不赚钱无所谓。”小陈把水果盘放在客人桌上,转身回来,擦了擦手,“不过他对员工挺好的,不压榨,不骂人,就是脑子不太好使。”
“怎么说?”
无声地沉默了数秒,“……你慢慢就知道了。”说完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米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
聊了一会儿,小陈又去忙了,米修又把那本看得云里雾里的酒单拿了过来,翻开又看了起来。研究了半天,忍无可忍终于又走到季寻跟前。
“老板……”
“叫‘寻哥’就行。”
“哦,寻哥……”叫完就发现自己忘了要问什么了,低头又看了半天酒单才想起来,接着说,“寻哥,这酒单有详细的设计理念、设计灵感之类的吗?或者每款酒的具体介绍?”
季寻抬起眼睛瞥了一下酒柜,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才移动了一下身子,抬起手从上面拿下里一个软皮的酒单:"你自己翻,每款酒的配方、基酒、口感,都写清楚了。背不下来也没关系,客人问你就照着念。"
"照着念?"
他终于抬头,微微扬起下巴,带一点理所当然的从容,"不然呢?我这又不是什么百年老店,没那么多讲究。"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角有一点细碎的笑意,像是被自己不太着调的话逗乐了。这时后厨的门帘一掀,一个穿着围裙的女孩探出头来:"老板,三号桌客人说音乐太吵了。"
男人歪了歪头,像是在分析这条信息。
"不吵啊,"他说,"我特意让调音师调的低频,这明明就是氛围。你是不是想听周杰伦?"
"‘吵’是声音大的意思,不是让你换歌的意思!"
"……行吧行吧!"
他放下手机,慢悠悠地走到音响旁边,弯腰调低了两格音量。回来的时候路过吧台,被女孩伸手指了指角落:"你别在这儿晃荡了,去那边坐着。"
他顿了一下,耸耸肩,真的就走到角落一张沙发里坐下了,翘起腿,重新掏出手机,像一只被打扰了晒太阳的猫,安然地、毫无怨言地换了一个地方继续晒。
米修心里那点儿紧张早已消散了大半。空气里,檀木和佛手柑的香气依然在缓慢地游移。穹顶下那些雕塑在光影里无声地转着角度,吧台上冰块的棱角正在一点一点融化,发出细碎的"喀"的一声,像时间轻轻打了个响指。
他低下头,伸手翻开了那本封皮有些磨损的酒单。
第一页是手写的三行字:
"店名Settle。别问含义,问就是躺平。"
"导航搜不到就搜旁边的艺文书店。"
"实在找不到就算了,缘分未到。"
米修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半天,嘴角不自觉地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