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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他对象可能是个男孩儿…… “今晚,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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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北川的舅舅坐在酒吧里,环视着周围客人脸上的表情。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嗡嗡地震着在桌上旋转。他伸长脖子看了一眼,赶紧抬手拿起电话,一边按下接听键,一边站起来往后面办公室走去。
“喂!姐!怎么这么晚了打电话?出什么事了吗?”
电话那头儿传来不紧不慢的声音。
“北川这几天是在你那里吗?”
舅舅明显是一愣,没接上话。那边又缓缓开口。
“他没在?去哪了?”
舅舅还是没说话,但脑子快速地运转着……这几天米修也请假了,就在林北川放假的当天晚上。
电话那头儿没再说话,似乎在给他时间思考,极具耐心地等待着。
舅舅迟疑着开口。
“姐,北川他……长那么帅……有对象没?”
对面还在沉默,但是隐隐听得到呼吸声,许久才又重新开口。
“他没跟我说过,怎么?他处对象了?”
“……可能是。”舅舅支支吾吾地回着。
“他这个年龄处对象也正常,你是想说,他跟对象在一起呢?”
舅舅张了半天嘴,不知道该怎么跟他姐说,使了半天劲,终于一跺脚。
“姐,他对象可能是个男孩儿……”
米修一觉睡到了中午才揉着眼睛翻了个身,身后空无一人,四下里看看也没有人。他扭了几下身子才挪到床边,拿起电话看了下时间,拨了林北川的电话号。听筒里传来女声的提示,对方正在通话中……
米修盯着手机屏幕,直到自动熄屏才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他下了床,到洗手间去洗脸,冰凉的水顺着指缝往下流,他用手掌沾了些水拍拍脸颊,又捧起水开始洗脸。水温升上来的时候,他已经洗完了。他没去擦脸,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些乱蓬蓬的,几缕头发还翘了起来。他对着镜子咧嘴笑了一下,难看。他抬起湿漉漉的手,用手指在镜子上瞄着自己的脸,画下弯弯的眼睛和上扬的嘴,沿着那个弧度,又笑了一下。“噗”地一下,被自己的傻X行为逗乐了。拿起毛巾擦了把脸傻笑着走出洗手间。
门外响起了输入密码的按键声。
“嘀!”门开了。
林北川拎着几个袋子进来,米修走上前去接。林北川把一个手里的袋子递给他,空出手来在他头上揉了揉。
“终于睡醒了……”
米修嘿嘿地笑着,偏头躲开他大手的蹂躏。
“给你打电话占线了呢?”
林北川走进屋子,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我妈打电话,问我哪天的车票。”
“嗯。”米修也低头跟他一起摆,两个人都默契地一个没细说,一个没细问。
都摆完了米修才注意到,都是好吃的东西。一屁股坐在桌前,扯开打包袋,在每一个袋子里都挨个捏点儿出来放进嘴里。
“好吃!”嘴里塞着乱七八糟的食物,也不知道吃出来个啥味儿。
“你能别像个野人似的吗?有筷子。”
林北川说着就给他撕开了筷子的包装袋,递到他手边,他赶紧把手指捏着的一块梅干菜烧饼塞进嘴里,拿起筷子无缝衔接又夹起一块肠粉塞嘴里,嘴里鼓鼓囊囊地也不耽误他说话。
“我们一会儿去村子后面走走吧,听老板说,后面有条河,水可清了。”
林北川也坐了下来,拿起另一双筷子,把吃的挨个往米修那边挪了挪。
“嗯,听你的。”
米修满意地笑笑,继续吃。
林北川吃得安静,脑子里却在回想着刚才他妈妈的那通电话,语气虽然平静,但绝对不对劲儿。他妈妈蒋雯敏,二十多年的刑警生涯,造就了她如今的说话方式,林北川早就已经习惯了,母子之间很少有长句子,更不会拐弯抹角的说话。他们并不经常联系,今天她突然来电话,没头没脑地就是一句“马上回家。”林北川尽管奇怪,但还是解释了现在正在外面旅游,蒋雯敏问了个返程的时间,就挂了电话。
“北川哥,一会儿你给我拍几个照片呗,我想留着。”
“嗯,好。”
米修拉着林北川绕过村子,沿着一条土路往后山脚走。只剩路一侧有高高矮矮的房屋,另一侧的视野逐渐开阔起来,远远能听到水声。
走近河边,河面不算宽,水色碧青,流得不急,潺潺地唱着,撞上几块凸起的石头时,泛起细细的白沫。一座单拱石桥横在河面上,桥洞连着映在水中的倒影,像一只大眼睛与遥看它的人对视着。
一个老农牵着水牛从桥上走过,牛蹄踩在青石板上,脖子上的铜铃硕大而陈旧,叮叮当当,随着水牛的脚步有节奏地响起,并不清脆,却有着悠长岁月的空灵感。老农背着手,肩上搭着一条灰扑扑的毛巾。米修定定地看着一人一牛慢悠悠的身影,似乎时间也跟着变慢了。
他们站在下游一棵两人合围的老橡树下,粗重的枝条横着伸向河面,几乎贴着水,枝条上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在风里瑟瑟地抖,偶尔有个一片两片散漫的荡下,落入河面。树冠掩出的阴影把河水染成了一片暗绿,阴影下泊了三两叶竹筏,晃晃悠悠闲在那里。
米修沿着河面向上看去,一人撑着竹竿,戴着斗笠,站在竹筏上顺流而下,划过那根橡树枝条下面,撑筏人低头避开,竹筏轻晃,渐渐漂远了。
阳光斜斜地泼洒在河面上,映出跳跃的金色星子。米修在河滩上踢了一块小石子,石子骨碌碌滚进水里,溅起一小朵水花。林北川靠在粗粝的树干上斜睨着他,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对着他拍了一张。林北川看着照片里的米修,树枝里透出的光丝,落在他的侧脸上,有星星点点的光晕蔓开。
米修迈开腿走了过来,脑袋凑到手机屏前,看完抬头冲林北川眨眨眼。
“北川哥很会拍照嘛!以前拿谁练的手啊?”
林北川轻拍了一下他的脑门儿。
“这叫‘天赋’懂不懂?”
米修被拍了脑门儿刚要恼,又听到他这句话,被逗得捂着脑门儿大笑起来。
古村的慢节奏并不能真的定格时间,三天的行程很快就过去了。
两个人收拾好行李退了房,走出院子的时候,米修又回头看了看二楼,转过头对着林北川一笑。
“走吧!”说完,率先迈出了院子。
归程的路上,米修吸取了来时的教训,没有买太多零食,但仍够他嘴不闲着地吃到睡着。快到站了,林北川在他的脸上拍拍又揉揉,揉完又捏捏,直鼓捣得米修抬手把他的手从脸上扒拉下去,他才笑着停了手。他又把米修往怀里搂了一下,贴着耳边小声说。
“小修修,起床啦。”
米修弯弯嘴角,笑了两声,从林北川肩膀上抬起了头。缓慢地眨了会儿眼睛,才坐直身子。
这回,林北川在上车前就给他把厚衣服拿出来了。车到站了,林北川展开衣服给他穿上,才下车去拿行李。两个人晃晃悠悠地往站外走,没走几步,林北川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顿了一下才接听起来。
“回来了吗?”
“嗯,刚下车。”
“去你舅舅家住。”
林北川终于能确定,他妈妈不对劲在哪里了。
“我有地方住,后天下午的飞机,晚上就到家了。”
对面没有接茬,直接挂了电话。他把电话塞回裤兜,神态自若地对米修说。
“我妈。”没有后话了。
米修点点头,继续跟他并肩走着。
两个人直到进了家门,也没再多说什么。
米修洗完澡出来,看到林北川正在往行李箱里装东西,原来放在箱子里自己的那些衣服,已经被林北川堆在旁边。林北川看他出来,就抱起那堆衣服进了洗手间,厚衣服扔进洗衣机,贴身的衣裤就放在洗手盆里,接上水开始搓洗。
米修跟到洗手间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他转过头对米修笑了一下。
“看什么?你要是想洗我不跟你抢。”
米修撇撇嘴。
“北川哥,你明天就要走了……”
林北川抬手对着米修弹了一下指尖上的水珠。
“你这表情,说得我好像不回来了似的。”说完笑着转过去,又继续洗衣服。
米修偏头躲了一下,转回来的时候,嘴角已经挂着笑了。
两个人躺在床上,米修枕在林北川的肚子上翻着手机,把一张两人的合照怼到林北川面前。
“我就说不能找老头儿拍照吧,都看不清脸。”
林北川拿过手机看看,划拉了几下,又还给他,他拿过来一看,自己的下巴位置用白色的涂鸦笔画了一团白色,像长出了白胡子。他抬起后脑勺用力的砸向林北川的肚子,听到了一声咳嗽,他才嘿嘿地笑着继续翻照片。
一大早,米修正把腿搭在林北川腰上,脸埋在他肩窝里,整个人像只八爪鱼一样扒着他。昨晚两个人翻照片翻到半夜,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门铃响了一声,林北川动了动,米修费力地睁开眼睛,喃喃地问。
“你叫外卖了?”
“没有。”
米修不满地哼唧了一句。
“谁啊……一大早的。”
门铃又响了一声,他把腿从林北川身上挪下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晃到门口。他眯着眼睛拉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墨蓝色的修身西装,裤线笔直,皮鞋上一尘不染。她略微垂着眼,目光从他乱蓬蓬的头发扫到他光着的脚,再到他皱巴巴的睡衣领口,又重新抬起来,落在他的眼睛上。
“你是米修?”
语速不快,但语气笃定。
米修下意识地点了一下头。
“林北川呢?”她问的时候已经移开了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往屋里看。
米修的脑子卡了一瞬,随后就飞速地运转起来,但他很快发现,脑子里所有应对客人、应对老板、应对难缠醉鬼的经验,在面前这个女人身上全部失效。他往后退了半步,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门把。
“您是?”
“他妈妈。”
米修抓着门把的手抖了一下,从门把上滑了下来。他转过身,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往卧室走,走到门口才想起来应该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扶着卧室的门框,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急。
“北川哥,你妈来了。”
林北川已经在穿裤子了,听到门口那两句简短的对话,就掀开被子起床了。他站起来,一边系扣子一边走过来,拉起米修的手把他按坐在床上,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转身走出去。
林北川走到门口,蒋雯敏背脊挺直,目光冷肃。
“你怎么来了?”林北川没有叫“妈”,而是问了句废话,只为给自己争取一些思考的时间。
“你是要在这里说,还是跟我回去说?”
“我换件衣服,我们出去说。”
“把行李收拾好,跟我走。”
林北川刚要转身去拿外套,又定在那里。他转回身直视着她的眼睛。
“我可以跟你出去谈,但我不会就这么拖着行李跟你从这里出去。”
两个人隔着门槛对视。蒋雯敏没有说话,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施压。这种沉默让林北川想到了她在审讯室里,逼对方开口的样子。
林北川没有躲开她的目光,也没有补充任何解释。他表明自己的立场后,就是安静地等。
蒋雯敏终于开口。
“好,那我们就在这里把话说清楚。你谈恋爱可以,但是跟男的不行。跟他,更不行。”
最后三个字她几乎是咬牙切齿磨出来的,像是在判决书上盖了最后一个章。她抬起眼看着林北川,“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你舅舅说他从十六岁就在酒吧里跟那些客人……”
“妈!”林北川打断她,顿了一下,声音轻而坚定,“谈恋爱是我的事。我跟谁谈,跟男的还是女的,都是我自己的事。我希望你不要干涉。”
米修坐在卧室床上,手指用力揉搓着衣角。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光着的脚和皱巴巴的睡衣,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从衣柜里拿出最整齐的一套衣服换上。他的手指在衣领上翻了两次才翻好,又拐进洗手间洗了把脸,打理好头发,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走到客厅,对僵持的两个人扯出一个礼貌的笑容,不傲慢、不谄媚,恰到好处。
“你们聊,我出去逛逛。”
林北川伸手拉住他的手腕。
“这是你家,你不用走。”
他拉着米修又进了卧室,反手把门带上。林北川把米修拉到床边坐下,自己蹲在他面前,双手握着他的手。米修的指尖冰凉,指甲就要掐进掌心里了,被林北川一根一根掰开,用两只大手包住他的手指,用拇指在他手背上慢慢摩挲。
“我会处理的。”林北川压低了声音,只够他们两个人听见。“你不要怕。”
米修想说他不是怕,他是不想让林北川为难,但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头。林北川站起来,把手机和钱包塞进口袋,出了卧室,拎起沙发上的外套朝门口走去。走到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弯弯眉眼,冲他笑了一下,转身跟着母亲走了出去。
米修走到客厅,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茶几上还摆着昨晚的两个水杯,行李箱靠在墙角。他把林北川的衣服从晾衣架上拿下来,叠好,放在行李箱上面。他坐在沙发上,往后挪了挪身子,两手环抱着膝盖,把自己陷进沙发里,眼睛盯着那扇门。
林北川跟着母亲走进舅舅家的客厅,舅舅已经不知道等了多久。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堆着好几个烟头。林北川还没开口,舅舅就先开了口。
“那孩子是长得好看,但他毕竟是混迹在酒吧里的,能在那么鱼龙混杂的地方做到人见人爱的,你想想是因为什么?”
林北川靠着墙听他说完,没有反驳,没有解释,只是问了一句:“因为什么?”
舅舅一时语塞,但话已经说到这了,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总之那不是个正经孩子。北川,你年纪小,不懂,这种人他……”
“舅舅!”林北川从墙上直起身子,看着他,“你有没有亲眼看到,他跟客人出去过?”舅舅愣住。林北川没有等他的答案,把目光转向母亲。她没有参与舅舅的劝说,从头到尾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他。
“妈,”林北川的声音更低更慢,透露着说不出的疲惫,“我不想跟你们吵。但我不会跟他分手。”
蒋雯敏看了他很久,站起来。
“你跟我回老家。今晚就走。”
林北川皱了下眉,沉默了一会儿。
“我明天的机票。”
蒋雯敏缓缓抬起眼眸,盯着林北川,毫不让步。
“今晚,要么你跟我回老家,要么我去酒吧坐坐。”
林北川胸膛里一阵闷痛。
“好,我跟你回去,我先去他那里取行李。”
“你舅舅要请吃饭,吃完饭,下午我跟你一起去,取了行李直接去机场。”
“你给我一点时间,我还有些话要跟他说。”
“没有多余的时间。”蒋雯敏说完,转身往门口走。
林北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他打了两行字发出去,跟着母亲走出去,上了舅舅的车。
一顿饭,三个人都吃得没滋没味儿的,沉默又尴尬地结束了午餐。从饭店出来,林北川掏出手机看了看。除了自己先后发出去的三条信息,居然一个回信儿都没有。
舅舅开车带着他们来到了米修家楼下,林北川自己上楼去拿行李。用钥匙开了门,屋子里居然没有人,他又掏出电话打了过去,响了两声,传来米修轻快的声音。
“北川哥,我在外面办点事儿,你要走了吗?“
“嗯。”
“那我不送你啦!再见,北川哥。”听上去他像是真的有事,急急忙忙挂了电话,但是林北川知道,小哭包是在憋着泪。
林北川从窗子垂眼看着楼下,舅舅的车子就停在路边,他走回客厅,把茶几上的俩个水杯刷干净摆回厨房里,把晾衣架上米修的衣服拿下来挂回衣柜,又看着行李箱上米修给他叠好的衣服发起了呆。手机响了两声,他看了一眼,没有接,把衣服放进行李箱,换上鞋,拖着行李箱走了出去。
去机场的路上,林北川坐在后排,他的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这座城市他待了半年,从来没有觉得它这么小。每一条街上都有着米修的影子。那家粥店,那个公交站,那个水果摊,那个米修蹲在地上挑草莓的超市门口……
机场大厅里人群熙攘。林北川跟着母亲往值机柜台走,拉着行李箱的拉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没有看到他想看到的那个人。
他转回去,继续往前走,步伐不快,但也没有再回头。航站楼的广播响了,播报着某个航班开始登机的信息。值机柜台的队伍缓缓往前移动,林北川站在队伍里,把行李箱往前推了半步,又转回头,看着大厅入口的方向,依然没有。
过了安检通道,拐过走廊,他彻底消失在了人群里。
大厅入口的柱子后面,米修慢慢探出身子。他比林北川晚到了一步,尽管打车追来,但被一辆出站的机场大巴堵了好一会儿,到的时候值机队伍已经在往前移动了。他看着林北川过了安检,看着他拐过走廊,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远,直至他身影彻底消失。
他把两只冰凉的手都插进口袋里,转身往外走,一步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跳上,节奏均匀,又钝痛不已。他抽了抽鼻子,仰起头看着航站楼顶棚上的异形灯饰,不刺眼,但眼睛却干涸酸涩,他抬起一只手揉了揉眼睛,本是只有一层水汽,结果不争气地越蓄越多,最后干脆不受控制地噼噼啪啪地掉了下来。
回到空荡荡的房间里,林北川的外套不在了,行李箱也不在了……
他走到厨房门口,倚在门框上,呆呆地看着那两个已经刷干净,放在了沥水架上的水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