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雀逐金》樂优樂优刘

45、青糍谢恩 自那夜剖白

　　自那夜剖白身世之后，王府氛围全然变了。

　　陆时衍果真尽数撤去了那些霸道严苛的贴身规制。

　　不再强制她卧房随侍、不再寸步不离禁锢左右、不再以顽疾为锁困住她朝夕。

　　书房随侍恢复旧制，日间安分值守，夜间她可归偏阁安歇，自有清净余地。

　　他不再逼她相伴，不再偏执禁锢。

　　唯独两件事，从未停歇。

　　一是彻查当年云家旧案，暗卫尽数出动，翻查多年尘封卷宗、寻访旧朝老吏、追溯当年构陷证据，摄政王亲压此案，势必要拨乱反正，洗尽云家满门冤屈。

　　二是依旧纵容满庭艾草长青。

　　他不再强求她近身稳压热毒，却舍不得清宁艾香尽数消散，那是她曾默默周全他、善待他的痕迹，是他唯一敢私心留存的念想。

　　他眼底依旧有深重贪恋，却尽数克制、尽数收敛。

　　他欠她清白，欠她自由，欠她数年被折辱的傲骨。

　　所以他愿意放手，愿意成全，愿意倾尽权柄，换她一身坦荡。

　　数日静养，云月体内余毒尽数清退，气血缓缓回稳。

　　脸色渐渐恢复清润，眉眼依旧清冷端静，不卑不亢，傲骨如初。

　　那日殿中一席话，她是真心剖白心底执念，却也未曾料到，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会真的放下所有私心禁锢，许诺还她满门清白、还她自由之身。

　　她看透他的偏执、他的占有、他的病态依赖。

　　却也看得清，他待她的真心、他的愧疚、他毫无虚假的成全。

　　他从前困她，是身不由己、是执念太深。

　　如今放手，是知她傲骨、惜她清白、是真心补偿。

　　云月心性坦荡，恩怨分明，从不欠人情。

　　他愿为她翻陈年冤案、脱她世代奴籍、解她终身枷锁。

　　这份恩，她记。

　　不必谄媚讨好，不必柔弱示弱，只需坦坦荡荡、清清白白道谢。

　　时值暮春，庭前艾草鲜嫩，清风拂面。

　　午后无事，云月主动去往小厨房。

　　取新鲜嫩艾，过水焯净，揉粉制糍，细细拿捏、缓缓蒸煮。

　　她手艺简单朴素，是年少未落难时，春日闲居常做的家常吃食，无繁复馅料、无精致装点，干干净净，清清淡淡。

　　一如她本人。

　　清白朴素，坦荡磊落。

　　半个时辰后，一碟温热软糯的青团成型。

　　青碧圆润，带着纯粹的艾草清香，不甜腻、不张扬。

　　她亲手摆盘，端着木盘，缓步走入书房。

　　彼时陆时衍正伏案翻阅旧卷宗。

　　密密麻麻的陈年案牍堆叠案头，皆是云家当年旧档，他指尖轻点纸页，眉眼沉冷专注，连日废寝忘食，只为替她寻一丝翻案契机。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

　　望见素衣清立的少女，端着一碟青碧点心静静立在案前，眉眼温顺却不软媚，清冷依旧。

　　眼底习惯性泛起贪恋，又飞速克制压下。

　　温和开口，声线低敛：“身子刚好，怎的过来了？”

　　云月垂眸将木盘轻置案边，声音清宁平稳，坦荡真诚：“王爷连日为我家事操劳，费心费力。”

　　“奴婢……”

　　话音微顿，她即刻改口，守着他给她的体面，不再自贬奴身。

　　“我无以为谢，恰逢春日艾嫩，自作几分青团，聊表谢意。”

　　字字端正，落落大方。

　　不是讨好，不是示好，是恩怨分明、坦荡致谢。

　　她依旧想走，依旧向往自由远山。

　　可他予她的成全，她坦然承接、郑重道谢。

　　陆时衍眸光微顿，落向盘中圆润青碧的青团。

　　艾香浅浅，与满庭草木气息同源，干净温柔，沁人心脾。

　　他从未想过，素来清冷疏离、心心念念只想逃离他的人，会有一日，主动为他下厨，主动向他道谢。

　　心口积压多日的酸涩、愧疚、无奈，被这一点浅浅的温柔轻轻抚平。

　　他看着她，眸色深沉温柔，带着克制的动容：“不必如此。”

　　“该的。”

　　云月轻轻摇头，目光坦荡清澈：

　　“王爷从前护我性命，是恩。如今愿为我云家翻案、脱我罪籍、还我清白，是大恩。”

　　“我身无长物，唯有薄技，略表心意。”

　　她没有半句暧昧之语，没有半分软化执念。

　　道谢归道谢，心意归心意。

　　她依旧未曾动摇半分离开的决心。

　　可这份干干净净、磊落坦荡的温柔，偏偏最戳他心。

　　陆时衍指尖轻轻抚过微凉瓷盘，压住心底翻涌的贪恋，低声道：“我不求你谢。”

　　“我只求你，往后清白坦荡、岁岁无忧，得你所想，随心自由。”

　　这是他如今唯一的所求。

　　不再禁锢，不再占有，不再偏执捆绑。

　　只求她得偿所愿，平安顺遂。

　　云月抬眸看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动容，轻轻俯身，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多谢王爷成全。”

　　礼数周全，分寸干净。

　　不远，不近，不欠，不缠。

　　礼毕，她直起身，依旧清冷平和：“点心微凉正好，王爷慢用。若无吩咐，我先退下。”

　　全程坦然克制，无半分扭捏，无半分刻意温柔。

　　做完道谢之事，便即刻抽身，守着自己最后的边界与本心。

　　陆时衍望着她转身离去的清瘦背影，眸色沉沉，久久未动。

　　窗外春风扫过满庭青艾，簌簌作响。

　　案前青团温热尚在，清浅香气萦绕鼻尖。

　　他赢了旧案的转机，赢了成全她的资格。

　　却依旧赢不得她为他停留半步。

　　可他心甘情愿。

　　他拿起一枚青团，入口软糯清甘，带着春日最干净的草木气息。

　　是她亲手所做，是她唯一主动赠予他的温柔。

　　纵她终将远去，纵她心向远山。

　　能得她片刻真心致谢，得她一寸温柔回馈，已然足矣。

　　陆时衍垂眸望着卷宗，眼底温柔与坚定并存。

　　他定会彻洗云家冤屈。

　　还她堂堂正正的清白，还她无人束缚的自由。

　　哪怕——这份自由，终是放她离自己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