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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宁弃荣华,不做奴身 夜半寝殿, ...

  •   夜半寝殿,烛火寂寂。

      药香清苦,混着一缕微弱的艾香,缠满四方殿宇。

      陆时衍端坐榻边整整一夜,未曾合眼。

      体内热毒数次隐隐躁动,皆被他强行压制。比起自己经年焚心的顽疾,榻上之人微弱的呼吸,才是他此生唯一的轻重。

      云月缓缓睁眼。

      视线从涣散到清明,不过瞬息。

      周身是毒素未褪的虚软沉冷,经脉浅浅闷痛,却半点磨不灭她骨子里的清傲棱角。

      她没有娇弱喘息,没有慌乱无措,只是静静望着帐幔,眼底一片清冷平静。

      劫后余生,她心中无半分侥幸,唯有一丝根深蒂固的酸涩与执拗。

      醒来第一眼,所思所想,依旧是——奴身枷锁,困她太久。

      “醒了?”

      陆时衍低沉沙哑的嗓音在旁侧响起,带着彻夜未歇的疲惫与极致克制的温柔。

      他俯身看来,眸光沉沉,敛尽朝堂所有杀伐凛冽,只剩小心翼翼的疼惜。

      云月缓缓侧眸看他,脸色苍白,唇色浅淡,声线因体虚偏轻,却字字清晰、字字骨硬:“王爷。”

      礼数周全,分寸疏离,无半分亲近。

      陆时衍凝视她过分平静的眉眼,心口微涩,轻声问询:“身子可还不适?”

      “无碍。”云月轻轻摇头,语气淡得像一汪寒水,“死过一次,更无大碍。”

      太过淡然,淡然得让人心慌。

      他昨夜雷霆倾覆世家、连夜肃清王府眼线、以摄政王权柄为她血洗后患,疯魔一般护她性命。

      本以为她醒来纵不感恩,也该有半分动容。

      可她眼底,依旧是化不开的疏离,是从未动摇的离去之心。

      陆时衍喉间微滞,终是压下心底所有偏执与无力,轻声追问:

      “我知你一直想走。”

      “我护你周全,予你安稳,无人再敢欺你辱你。为何,依旧执意要离?”

      这句话,是他堂堂监国摄政王,放下所有身段的问询。

      他想不通,世间女子所求的荣华安稳、权势庇护,他尽数予她,她为何弃如敝履。

      闻言,云月眸光轻轻一动。

      沉寂多年的委屈、压抑数年的傲骨、藏在心底从不对人言说的身世疮疤,在这一刻,终于轻轻破开一道缝隙。

      她没有哭闹,没有卖惨,没有示弱博取怜悯。

      只是眼底缓缓凝起一层极薄的水雾,清冷倔强,傲骨铮铮,字字泣血,却字字挺直:

      “王爷安稳,是天赐恩典,不是我所愿。”

      她微微垂眸,指尖轻轻攥住被褥,力道极轻,却藏着数年不甘:

      “王爷不知,我本不是卑贱出身。”

      “我父昔日乃是朝中清正文官,为官清廉,一生忠君,从未有过半分逾矩。”

      “只因遭奸人构陷,蒙冤入狱,阖家倾覆。一夜之间,书香门第,满门获罪。”

      一语落地,陆时衍眸光骤沉。

      云月抬眸,清冷目光直直看向他,眼底无卑微、无怯懦,只剩不屈的傲骨:

      “我本是官家小姐,清白立身,自幼读诗书、明礼义,从未想过此生会沦为奴籍。”

      “一日为奴,终身为婢。世人视我为卑贱下人,视我为戴罪罪奴。”

      “我可以忍清贫、忍孤苦、忍颠沛流离,可我忍不了自甘下贱,忍不了终身为奴。”

      她声音极轻,却掷地有声。

      “我戴罪之身在身,这道罪名压我数年,洗得掉风波,洗不掉世人眼光,洗不掉奴籍烙印。”

      “王爷待我再好,我留在王府一日,便是王府奴婢、便是罪臣之女、便是任人轻贱的奴。”

      “我不求荣华,不求权势,不求庇护。”

      “我只求做一个堂堂正正、清清白白的普通人。”

      “不求人护,不求人怜,不做依附他人的笼中之人。”

      水雾凝在眼底,却始终未落半分泪珠。

      她有悲,有痛,有不甘,却唯独没有卑微。

      她宁肯清贫野草、山野度日,也不肯困于高门王府,做一生仰人鼻息的奴婢。

      自甘下贱四个字,她绝不沾。

      哪怕绝境求生,她的骨气从未弯折半分。

      殿内瞬间死寂。

      陆时衍立在原地,心口轰然一震,酸涩、愧疚、心疼、懊悔,尽数翻涌,瞬间淹没所有偏执。

      原来他日日禁锢、夜夜相守的人。

      从来不是天生卑贱。

      是落难明珠,蒙尘数年,被逼为奴,忍辱偷生。

      他以为的安稳陪伴、贴身优待,于她而言,不过是日复一日的折辱、日复一日的枷锁。

      他贪恋她的气息、依赖她的陪伴、偏执锁住她的朝夕。

      却从未问过,她愿不愿、痛不痛、屈不屈。

      她不是不懂他的护,不是不领他的情。

      她只是——宁死不愿为奴。

      良久,陆时衍喉间发紧,眼底所有霸道、禁锢、偏执,尽数碎得彻底。

      他俯身,定定看着她苍白却傲骨凛然的脸庞,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从未有过的郑重与愧疚。

      “是我愚钝,是我委屈了你。”

      他从前强行留她、贴身锢她、不许她走。

      如今才懂,他留住的是朝夕陪伴,碾碎的是她一生清白傲骨。

      云月微微别开眼,压下心口酸涩,语气依旧清冷平静:“奴婢只是实话实说。”

      “你不是奴婢。”

      陆时衍骤然打断她,语气笃定、铿锵,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是摄政王金口玉言,是皇权定论,是为她推翻数年屈辱枷锁的郑重许诺。

      “从来不是。”

      “你是蒙冤官家嫡女,清白立身,从未卑贱,从未下贱。”

      “所谓戴罪之身、所谓奴籍烙印,皆是当年奸人构陷、冤案错判。”

      他眸光沉如山河,语气带着倾覆一切的决绝。

      “你不愿为奴,我便替你——彻底脱去奴籍,洗净罪身,平反满门冤屈。”

      “从今往后,无人敢唤你奴婢,无人敢轻你身份,无人敢定你罪身。”

      “你想做普通人,我便还你普通人的清白、自由、立身之本。”

      多年执念禁锢,在这一刻,尽数退让。

      他可以忍热毒焚心之苦,可以余生无安无解。

      却再也忍不得,让这般傲骨清白的女子,继续受半分屈辱、半分枷锁。

      云月瞳孔微怔,抬眸望他,眼底终于掠过一丝细碎动容。

      她从未奢求有人为她翻案,从未奢望洗去满门污名。

      她只求逃离奴籍,苟活余生。

      可眼前权倾天下的摄政王,却要为她——倾覆旧案,重塑清白。

      陆时衍指尖轻轻避开她伤处,眸光温柔又郑重:

      “安心养伤。”

      “待你痊愈,我亲自彻查你父亲旧案。”

      “还你阖家清白,还你自由之身。”

      “从此,你云月——无奴籍,无罪身,无枷锁。”

      “你想去何处,便去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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