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雀逐金》樂优樂优刘

4、风雪嗔言 后花

　　后花园寒风不息，四下荒寂无人。

　　偌大庭院空空荡荡，只剩风雪呼啸的声响，亭台落雪堆积，枯枝覆白，冷得杳无人烟。

　　正因偏僻僻静，无人窥探，云拾月方才强行压下的郁气怒意，终于再也绷不住，尽数翻涌上来。

　　她弯腰扫了片刻积雪，指尖冻得发僵，心底的委屈与愤懑却越来越盛。

　　凭什么？

　　从头到尾，错的从来不是她。

　　昨夜是王爷宴席中招毒失控，是侍卫不顾她意愿强行将她锁入书房，是他仗着强权与失控药性，不顾她拼死挣扎步步禁锢。

　　可最后呢？

　　他身居高位、权倾朝野，依旧风光无两。

　　唯独是她，夜夜辗转难安，日日惶恐避祸，连人人争抢的好差事都不敢沾，只能躲在这苦寒荒园里挨风受冻，只为躲开他、避开旧事、求一份安稳脱身。

　　何其不公。

　　积压的火气直冲心口，云拾月再也无心安分扫雪，猛地攥紧手中竹扫帚。

　　她抬步走到积雪厚重的梅树下，眼底憋着隐忍的怒意，扬手就狠狠朝着挂满白雪的枝桠抽打下去。

　　“啪！”

　　力道极沉，簌簌白雪骤然震落，漫天雪沫纷飞，落在肩头、发间，凉得刺骨。

　　她不管不顾，一下又一下，泄愤似的反复抽打枯枝，动作又急又重，将满心无处安放的憋屈，尽数撒在漫天风雪之中。

　　四下无人，风雪掩人耳目，她再也不用恪守奴婢的谦卑规矩，咬着牙，压着极低的嗓音，带着满腔嗔怨，一字一顿，大胆直呼那个无人敢冒犯的名讳。

　　“陆时衍。”

　　“你凭什么毁我安稳。”

　　风卷着她细碎的语声，散在空寂的园子里，带着少女压抑至极的委屈与怒火。

　　“明明是你失控失度，到头来，却要我躲躲藏藏、日日不安。”

　　“我只求安稳当差、攒钱赎身、离府度日，从未招惹过半分是非，你为何偏偏要来碍我、困我？”

　　一句一句，轻声细骂，句句是怨，字字是怒。

　　她不怕风雪听见，不怕枯枝听见，只恨那人高高在上，肆意妄为，平白毁了她平静的日子。

　　衣襟间贴身佩戴的艾草香囊，被剧烈的动作晃得微微发烫，那缕独属于她的清浅草木香，静静萦绕周身，无人察觉。

　　而花园西侧的月洞门后，玄色衣袂静立无声。

　　陆时衍本是晨起处理完公务，听闻昨夜值守婢女调换差事，特意绕行后花园，欲寻那一夜荒唐的少女。

　　甫一入园，尚未出声，便直直撞见这般景象。

　　漫天风雪里，素衣婢女立在枯树之下，拿着扫帚狠狠抽打积雪，眉眼紧绷，满脸郁怒，毫无半分奴婢的恭顺怯懦。

　　更让他心神微震的，是那一声声清晰无忌、胆大包天的直呼其名。

　　朝野万民，百官宫人，无一不对他俯首敬畏、噤若寒蝉，毕生不敢直呼一字。

　　唯独她。

　　躲在无人的荒园里，敢怨他、敢骂他、敢肆无忌惮直呼他的全名。

　　陆时衍立在阴影之下，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气场沉静莫测，敛去了所有情绪，不言不语，亦不迈步上前。

　　他静静看着树下泄愤的少女。

　　看她被寒风吹乱的鬓发，看她眼底藏不住的委屈倔强，看她一遍一遍抽打雪枝、句句嗔怨他蛮横不公。

　　昨夜的画面再次清晰回笼。

　　她拼死的挣扎、泛红的眼眶、清脆响亮的那一记巴掌、被褥之上刺眼干净的绯红，还有独独萦绕在他心底的艾草清香。

　　原来她不是不怕。

　　是又怕、又怨、又恨。

　　怨他毁了她的安稳，恨他断了她的自由。

　　青锋垂首立在身侧，大气不敢出，眼睁睁看着园中婢女当众嗔骂王爷，心惊之余，也不敢妄动分毫。

　　风雪依旧凛冽，落雪纷纷扬扬。

　　陆时衍沉默伫立良久，黑眸沉沉，眼底暗流翻涌，无人读懂他心底的偏执与兴味。

　　原来这世间，竟真有这般不一样的人。

　　不求他权位，不贪他富贵，不惧他威势。

　　只想拼尽全力，逃离他。

　　片刻后，他终是敛尽眼底所有波澜，面色淡漠无波，不动声色地转身，带着青锋悄无声息离去。

　　园中雪落不止。

　　云拾月全然不知自己所有失态、所有嗔怒、所有不甘，早已被那人尽收眼底。

　　她打够了树枝，喘着细碎的粗气，指尖冻得通红，心底的郁气稍稍散去。

　　只余下愈发坚定的执念。

　　她一定要攒够银钱，早日离开这座王府。

　　远离陆时衍，远离这场荒唐劫难，余生清净，再不与权贵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