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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成年人之间的默契 清醒着沉沦 ...

  •   沈棠后来回想那一晚,细节都不太清楚。只记得后来陆屿的嘴唇落在她脖颈上,她后背抵着玄关的墙壁,冰凉,前面是他整个人,滚烫的,像被夹在一面墙和一团火之间。橘猫在某个地方叫了一声,然后被他抱着转了个身。他把她往沙发方向带,两个人跌跌撞撞,谁也没说话。

      但他停下来的时候,沈棠发现自己不行。

      她躺着,能感觉到他很耐心,在等她。手指从锁骨往下,一路都很轻,像在试探她身体的边界。但她脑子里全是别的东西——几年的无性婚姻,宋柏杨叫那个女人老婆的语音,小朋友对爸爸不回家的疑问。她闭着眼想把这些东西赶走,可越用力它们越往前挤,像一屋子不请自来的客人。她僵着,呼吸频率不对,肌肉绷得像块搓衣板。

      陆屿感觉到了。他停下来,手没有离开她,但不动了。她听见他在黑暗里问:“你是不是紧张?”

      沈棠没说话。她睁开眼,天花板上有路灯透进来的光斑,投出一个模糊的、摇晃的圆。她盯着它,忽然觉得很累。她他妈来这儿就是为了不想那些破事,怎么到了床上反而更清醒。清醒到连他掌心的温度都变成一种压力——他在等她回应,可她不知道怎么回应一个“不紧张”的身体。

      她坐起来了。陆屿跟着坐起来,手从她腰上滑开,没追。她听见他呼吸在黑暗里均匀地起伏,没有不耐烦,没有叹气的声儿。客厅里钟在走,秒针一下一下,像在给她数数。

      她说:“你那个桂花酿呢?”

      陆屿顿了一下,站起来,赤脚走到厨房。她听见冰箱门开合、玻璃瓶放在台面上的脆响、水龙头冲了一下杯子。他端了两杯出来,一杯放在她面前,一杯自己拿着,坐回沙发另一头。隔着半个沙发垫,他没靠过来。

      沈棠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桂花酿甜得过分,酒精藏在甜底下,像裹了糖衣的药片。她三口喝完一杯,把杯子搁在茶几上,重了。然后她看着他,说:“你那杯也给我。”

      第二杯下去,胃里暖了。后颈开始发麻,脑子里的东西像被水冲淡了。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软,手指松开,肩胛骨从耳根的位置落下去。她闭了一会儿眼,听见陆屿把杯子拿走了,然后是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他靠过来了。

      这一次他再碰她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了。他手掌很热,动作慢得像在测量每一寸皮肤的反应,她偏过头把脸埋在枕头里,指甲掐进他后背。他闷着哼了一声,偏过头,嘴唇贴着她耳廓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只感觉到气流擦过耳垂,鸡皮疙瘩从后颈一路蹿到尾椎骨。然后她就直接仰起头,吻上了他的双唇。

      完事之后沈棠躺了五分钟。他胳膊横在她腰上,呼吸渐渐平下来,鼻息扫着她后颈,湿热的。她盯着天花板,觉得浑身散了架,但又很轻,轻到好像体重都被抽走了。她坐起来找衣服的时候陆屿没拦,只是翻了个身看着她穿。

      她套上裙子,拉链够不到。他坐起来,手指帮她捏住拉链头往上提。指尖蹭过她脊柱沟,凉凉的。拉链合上了。他说:“你这就走?”

      “嗯。”

      “我送你下楼。”

      “不用,你睡吧。”

      她弯腰穿马丁靴,系鞋带的时候余光瞥见他靠在床头,被子搭在腰上,锁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她抓的。他没再说留她的话,只是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那你到家发个消息。”

      沈棠走出单元门,夜风吹过来,她把夹克裹紧了。掏出手机叫车,等待的两分钟里她站在路灯底下,抬头看了一眼四楼那扇窗。窗帘拉上了,里面透出一圈暖黄色的光。她把脸收回来,上了车。

      到家之后她洗澡,吹头发,躺床上。手机亮了一下,陆屿发了三个字:“到了?”她回:“到了。”他说:“好,那晚安。”隔了十秒,又来了一条:“今晚很好,你也很轻。”

      沈棠看着“你也很轻”那四个字,没太懂。她想了半天,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忽然明白了——他说的不是体重,是她的防备。她在最后一刻松开了自己。那种松很少见,像攥了很久的拳头终于打开,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往外伸,每根都酸。而他在她松开的时候接住了她。

      此后一周,谁也没提“下次”。

      但周三晚上陆屿发了一张猫的照片,趴在沙发垫子上,肚皮朝上四仰八叉。他说:“它今天主动爬你坐过的地方闻了两分钟,我录了视频,你要看吗?”沈棠问:“什么意思?”他说:“这种行为在猫界叫对你感兴趣。”她说:“那你呢?”他说:“我想我那天晚上已经表现得很明显了。”

      沈棠看着那句话,笑了一声。她没往下接,但也没冷着。隔了一个小时她回了一张公司楼下便利店的关东煮照片,配字:“加班人的生命补给。”他秒回:“比我美工的命还苦?”她说:“你画图的命是Ctrl+S,我产品的命是Ctrl+Z,你说谁苦。”他说:“Ctrl+Z好歹能改,Ctrl+S是改前最后一眼。”

      此后几天对话就这么零零碎碎地过着。不密,不黏,像两颗糖放在同一个罐子里,偶尔碰一下,丁零当啷响一声,然后又各待各的。他从来没有问过她的感情状态,也没有问她为什么那天晚上进不了状态。而她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不问。

      周六他又约了。这次直接甩了个定位,一家粤菜馆,不贵但安静,在城北靠近他家的方向。她到的时候他已经点好了菜,三菜一汤,她进门看了一眼桌面说:“你知道我爱吃虾饺?”他说:“你朋友圈去年发过一张虾饺的照片,配的字是‘愿意为这口碳水放弃明天的晨会’。”沈棠坐下来,看着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去年发过的东西自己都不记得了。

      吃完散步回去。他走在左边,手伸出来,她放上去。风有点凉,路口等红绿灯的时候,陆屿把她的手一并塞进了他的口袋里,没有多余的话,那那一下沈棠的心慢跳了一拍——好久没有过的心动时刻。到他家楼下的时候她脚步没停,跟着他上楼,开锁,换鞋。橘猫这次从沙发底下探出半个身子,看了她两秒,没有缩回去。陆屿蹲下来摸了它一把,头也不回地朝卧室方向走去。沈棠脱掉外套搭在沙发靠背上,跟进去。

      这一次他没让她碰酒。床头柜上多了个东西——一个黑色的小香薰机,已经开了。雾气细得像呼吸,味道是清甜的,不腻。窗帘拉了一半,台灯旋到最暗的那档,光从灯罩底下漏出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很浅的橘色。床头的手机在放音乐,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只有低音部分像在脚底下爬。

      沈棠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一眼。然后她笑了。

      “这么大阵仗?”

      陆屿坐在床沿上,抬头看她。他说:“我没觉得你喝酒才能放松这事儿是对的,清醒着沉沦比较有意思。”

      沈棠站在那里,喉咙里堵了一下。她没说话,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把她的手牵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没做别的。她靠着他肩头听音乐。这间卧室不太大,但东西放得舒服,被子是亚麻色的,枕头蓬松,床头的木头小桌上搁着一个烟灰缸和一本翻到一半的设计画册。她忽然觉得自己像坐在一个盒子里,这个盒子把所有外面的东西——离婚、前夫、朋友的担心、妈的欲言又止——全关在外面了。只有她和一盏暗灯和另一个人的呼吸。

      她转头亲了一下他的嘴角,然后很自然地发生了。比第一次顺,比第一次轻。结束后她趴在他胸口,听见他心跳在耳朵底下一下一下地打拍子。她翻身坐起来穿衣服的时候,手腕被他握住了。

      “要聊会儿么?或者去洗个休息一下?”

      沈棠看着他。台灯光在他侧脸上切出一道明暗边界,他的眼神很平,不恳求也不胁迫,只是陈述一个选项。

      “我没带过夜的东西。”

      “我这里有你那天落下的发圈。”

      “就那一个发圈够我留宿?”

      “还有我。”

      沈棠又笑了。她发现自己在他面前笑得太多了。她抽回手,俯身亲了一下他额头,然后说:“下次,等我想好一个给我妈请假的理由。”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四楼那扇窗还亮着,她没有回头。

      后来渐渐成了惯例。每周末一次,有时候周五,有时候周六——正好是小朋友去爸爸家过周末的日子。晚饭他找,她负责说好吃或一般,然后散步回家。他偶尔会换香薰味道——有一次是雪松,有一次是柚子,有一次她没闻出来是什么,问他,他说“我也不知道,店里写着'森林',就买了”。她很喜欢他的味道,他家里的、他身上的,但她还是都没留宿,他也没有送过她下楼。

      不在见面的时候他们偶尔发消息。他拍猫给她看,拍设计稿上被甲方划掉的版本给她看,有时候深夜发一条“今天画到眼瞎,想你的牛血色口红充充电”,她回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她偶尔也发,发今晚的项目复盘做了两个小时,发便利店新出的冰淇凌挺好吃,发楼下桂花开了。都不长,三五句话,像在走廊上遇到熟人点个头。但隔几天没聊她又觉得好像缺了什么。

      某天晚上她窝在沙发上刷手机,苏漫发了一张截图过来——她的朋友圈。是她拍的香薰机,雾气从口子里袅袅升起来,配文只有两个字:“好用。”下面有人评论“沈老师很懂生活享受。”她回:“被人带的。”

      苏漫的消息紧接着弹出来:“你到底在搞什么?”

      沈棠想了想,回:“就觉得那男生香味审美挺好的,我学习学习。”

      苏漫说:“你少来,你不要对一个P友产生出太多欣赏,欣赏的下一步就是栽进去。”

      沈棠没回,柚子的香味弥漫,她的身体好像变得很轻很轻。

      她想:栽就栽。婚都离得了,还能有比这更难切割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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