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答案》陈秣

8、学不会告别 学不会告别

　　岳小鸥的话越来越少，书桌上的习题越摞越多，黑眼圈好像也越来越重了……好在她有严夏，是岳小鸥生活里的调味剂、开心果……她总能想各种奇奇怪怪的方法逗自己开心。分享新看的书，新听的流行歌，给她讲不知道哪里听到的冷笑话……她说打篮球，她就在旁边等着，帮她拎着外套、给她递水；她最近喜欢听某一盘磁带，她知道那是她那几天的心情，她知道她一首歌听两遍就会唱、她会哄她唱给她听；差班进度慢，岳小鸥也不是所有时间都会全神贯注听课，别人不知道，但她知道她没有望向老师的那些课其实是在偷偷画画……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全能的人存在？严夏永远想不通这一点。明明都是只有十多岁，严夏还大了岳小鸥三个月，而她却只能像一个小粉丝一样仰视着、崇拜着、追赶着她的偶像……只有很短暂的几个瞬间，严夏才能确认岳小鸥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神——她有时能明显察觉到岳小鸥藏不住的疲惫，于是给一个眼神叫岳小鸥靠自己，她会听话乖乖的贴上去、甚至能沉沉的睡着……
　　“我的眼里只有你”完全可以用来形容严夏。她忘了她们之间学习成绩的差距，她再也看不见时不时会来偷偷看她的吴婷，她也没注意到以前总骚扰她的那些小混混怎么不见了……如果岳小鸥今天笑了，她就可以开心一整周。如果岳小鸥今天心情好、和她多说了几句废话，她好像不吃饭就可以活……
　　她没精力思考别的，只是默默地记着这样的日子过了多少天。那会儿很流行各种手工艺品，其中有一种五颜六色的塑料管，可以折成一颗颗小小的五角星，积少成多以后花花绿绿的放在玻璃瓶里很好看。每过一天，严夏就暗暗折下一颗小星星。她还没打算送给她，没想好哪天会送。总有那么一天吧？！

　　三年过得很快，她们陪着彼此过完了初中。说到做到的岳小鸥以第五的名次、刚好守住给父母的承诺，考上了X市重点高中，同时也成为这个“差班”唯一一个考上的。严夏始终提不起对学习的兴趣，偶尔心血来潮为了创造岳小鸥休息的空档，时不时假装想学习、去请教问题。岳小鸥很配合，不直接揭穿，也不逼她学习，你一句我一句、互相打趣，你装你的、我演我的……这种时候倒是像极了一对在调情的成年情侣。
　　严夏为了和岳小鸥上同一所高中，在家套路父母，几乎试遍了一本孙子兵法。严夏父母那几年小生意一直做得不错，有时还要去外地进货，忙得几天见不到人，对女儿的心思变化比较失察，察觉不到女儿有什么变化、为什么突然喜欢上学了？严夏父母自身都没上过什么学，本来见女儿成绩差，计划完成义务教育就教女儿一起做生意，如今女儿主动要求继续上学，他们意外归意外，结论是乐意支持的。办法嘛，还是老一套，找找关系、花花钱……关系有强有淡、花钱有多有少，只要目的明确、不动摇，在一个小县城内的还不至于搞不定。只是，严夏总在忘记，岳小鸥从来不在自己的计划之内……

　　X市只有一所重点高中、X市一中，全校第五名、且进入到“火箭班”（全校百名），对于严夏来说难如登天，对于很多其他同学来说也是值得普天同庆的成绩。但，于岳家而言不是。岳小鸥父母不满意这个结果，她本人也一样。岳家父母提倡送她去省城、去更好的学校。“提倡”是属于岳家教养的一贯表现，因为岳小鸥一般并不会反对这类、她自身很清楚对自己真正好的决定。买什么衣服，吃些零食，看些课外书……只要不影响正事，父母是从来不干涉的，给了她这个年纪能给的足够大的空间和自由。所以，这件事虽然只是“通知”她，她也并没有理由拒绝和反对，更何况，她也希望自己有更好的未来。对于未成年人来说，唯一可能靠自己走出一条独立自主的路就是学习好、考上自己想去的大学，唯一冠名堂皇、理直气壮可以脱离父母管束的路，也只有这一条。去更好的学校，就意味着能更容易实现这条路，后面能争取到更多自由的可能。16岁，没有选择的余地。果断、理性的岳小鸥，第一次知道什么叫迟疑、犹豫、纠结，甚至……心痛？！她现在还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去和严夏好好告个别。

　　夏天最热的时候，是严夏生日，是暑假快结束的信号……整个暑假，岳小鸥都很忙，忙于各种补习班，忙着采买一些高中住宿的必需品……她特意要求自己的东西自己买，不要妈妈陪着，这样可以顺便准备严夏的生日礼物……
　　三年的锻炼，让严夏具备了洞悉岳小鸥情绪变化的能力，但是见不到的时候这种能力会失效，她每周给岳小鸥打两个电话，没察觉到对方一丝异常。岳小鸥本打算找个时间见面聊自己要离开这个事，犹豫来犹豫去的，一时没找到合适的场景和时间，一直耗到严夏的生日到来、暑假马上结束……X市离省城并不远，爸爸会找车送、妈妈会陪着，路上花两个小时就能到，但学校开学比X市一中早，她还要提前几天过去安排住宿、熟悉下学校环境。这样一算，她刚好要在严夏生日的前一天启程……严夏那边呢，一个暑假无所事事，学会了泡网吧，看看泡沫肥皂剧、玩玩游戏，QQ上认识很多来自全国各自的人……
　　人一旦有期待，一天的24小时会被拉长，但日历会像里程碑的描点和仪式感的祭品每天都郑重的撕下、珍藏……严夏还有她的五角星，她数了数，已经有1000多颗了。她买好了漂亮的玻璃瓶，好像买大了，怎么看怎么觉得太少，心里盘算着还是高中毕业再送好了。虽然见不到岳小鸥人，但知道她会陪自己过生日，幻想着开学哪怕不在一个班级也可以课间去找她玩……暑假再长也不过两个月，忍一忍，即将迎来的是又一个三年。她知道大学还能跟着岳小鸥的可能性不大，她不敢想那么远，至少还有三年可以天天见面，不是吗？

　　0几年，小县城最流行的娱乐方式就是KTV，X市开了好多家，规定是未成年人不能去。过年过节的，未成年人跟着家长进出KTV很常见，还常常被家长要求进行表演。但是初高中生自己成群结队的去玩，也不是稀罕事，规定是规定，只要孩子们带着钱、付得起，没有那么负责的商家真的会拒客，买烟买酒，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严夏又攒了好多零花钱，打算在KTV给自己过生日，这样她可以一口气听够岳小鸥唱歌，不确定、也可能听不够，甚至她想试试岳小鸥会不会喝酒、有没有可能酒量很差、一喝就醉了……如果真的会喝醉，她会什么样？好奇死了！~

　　严夏没有告知岳小鸥自己的安排，因为她就是想制造点突发状况，让岳小鸥没有准备，这样她才有可能看到平时见不到的岳小鸥的样子。除了岳小鸥，她也只约了石蕾一起，本来在班里也没其他朋友。如果不是自己年纪小、怕自己一个人不够勇气去闯未成年的禁区，她没那么想叫上石蕾。石蕾这个专职信鸽，工具人实锤了……她心里清楚这点，但毕竟自己也有好处，因为要不是有这个利用价值，她也没那么厚脸皮天天霸占岳小鸥的休息时间、缠着她给自己讲题。
　　岳小鸥那边，给严夏的生日礼物有一箱子那么多，事先交给了石蕾。她告诉石蕾，“我会尽量争取。但是没办法当天亲自给她庆生的可能性更大，所以礼物先交给你，如果当天我没出现，就麻烦你帮我送了。”石蕾瞬间石化~
　　这两个人搞什么？一个比一个神秘……而且，这礼物也太大了吧？
　　行行行，你们小情侣之间的小情趣，我不想知道……
　　岳小鸥这种人，对自己最狠最残忍。如果她强硬的要求改变行程，留出给严夏过生日的时间，父母不会不答应。她没有，因为她想提前适应分别，或者说，她不想直面分别，她想尝试一次逃跑。逃跑是最容易、最轻松的选项。再者说，省城也没多远，她们可以写信、可以打电话，周末可以回家，周末不回家，还有寒暑假……又不是没有以后了，不是吗？

　　那时，中考也是需要提前报志愿的，就像高考一样，而且只能报本市的。他们当然都报了X市一中，只不过像岳小鸥这样的只写一个志愿，其他人还会多填两个。中考成绩公布没几天，X市一中就公布了分班表、显眼地贴在学校围墙。8090算得上最拼教育的一代人，中学教育的竞争尤为可以佐证，为了抢生源、提高升学率，设立奖学金、创建“火箭班”、贴各种榜单……这些学校，无所不用其极。岳小鸥的爸爸最近很忙，转学的事省城那边安排好了，X市一中这边还来得及调动学籍。所以，X市一中的分班表上，最容易捕捉到的、和其他班底色不同的“火箭班”名单，赫然写着岳小鸥的名字。岳家没人特意说，就没人知道他们接下来的安排。
　　岳小鸥把准备好的礼物提前交给了石蕾，就已经完成了她的这次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