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鸢映忻》鄀箖

3、第 3 章 卧室里还残

　　卧室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药味。

　　晨光透过半掩的纱帘落进来，薄薄一层铺在被褥上。莱娅手背还留着输液的针孔，肤色苍白，整个人虚弱地陷在枕堆里。

　　艾洛蒂站在床沿，方才那句质问之后，空气陷入沉默。

　　“就算我再忙，这种事也该告诉我。”艾洛蒂的声音低了几分，蓝灰色眼眸落在莱娅毫无血色的脸上，心底那点愧疚还悬着，“你昨夜烧到将近四十度，独自扛一整夜，太冒险。”

　　莱娅轻轻眨了眨眼，眼底蒙着病后淡淡的水汽。她没有争辩，也没有顺势诉苦，只是微微偏过头，避开她的视线。

　　“怕打扰你的工作。”她重复一遍，语气很轻，听不出怨怼，却叫人心里发沉，“契约里没有要求，你需要为我的病痛分心。”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破艾洛蒂嘴上的关心。

　　艾洛蒂眉头微蹙。她听得出话里的距离感，却只当是生病之后人的情绪低落。她不习惯安抚人，指尖悬在半空，最终也没有伸手碰一碰莱娅的额头。

　　“终归现在是夫妻。”艾洛蒂顿了顿，“不必分得这么清楚。”

　　话说得漂亮，可行动依旧带着隔阂。

　　她回身按响铃，叫来管家。
　　“今天暂停我上午所有行程。厨房熬点清淡的肉粥，水果切好送过来，安排人守在这里。医生中午再过来复诊一次。”

　　一连串指令利落交代完毕。

　　管家躬身应下，匆匆退出去安排。

　　房间再度安静下来。

　　艾洛蒂拉过一把椅子，在离床半米远的地方坐下。浅金色的短发有些凌乱，眼底带着通宵未睡的红血丝。昨夜熬了一整夜处理合同，此刻疲惫沉沉压在身上。

　　她没有离开，选择留下来。

　　这是成婚之后，她第一次没有借口、没有事务缠身，安安静静留在这间主卧。

　　莱娅躺在被褥里，眼角悄悄掠过一丝微光。

　　心底那点快要熄灭的期盼，又悄悄复燃了一小簇火苗。

　　是不是……她并不是完全不在乎自己？

　　生病的人总是格外容易心软，容易抓住一点点暖意反复放大。

　　莱娅微微侧过身，看向身侧坐着的年轻伴侣。艾洛蒂侧脸线条锋利，长长的睫毛垂下来，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不用特意留下来陪我的。”莱娅低声说，“公司那边的事情，会耽误。”

　　“已经推掉了。”艾洛蒂淡淡答道，“等你情况稳定我再走。”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是这段婚姻里难得的平和时光。

　　粥送过来，艾洛蒂见莱娅浑身发软，抬手接过瓷碗，拿着银勺，一点点喂她。

　　动作算不上熟练，甚至有几分生硬。勺子递到唇边的时候，偶尔会偏一点。

　　莱娅微微张开唇，咽下温热的粥。温热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几分身体里残留的寒意。

　　近距离之下，她可以清晰看见艾洛蒂长长的睫毛，看见她下颌利落的线条。

　　心脏轻轻跳了两下。

　　如果日子可以一直这样就好了。不必轰轰烈烈，只要这样平淡的陪伴就足够。

　　莱娅安静地吃完小半碗粥。

　　艾洛蒂放下碗，递给她温水。

　　“再睡一会儿吧。”

　　“嗯。”

　　莱娅闭上眼睛，昏沉的睡意涌上来。迷迷糊糊之间，她隐约感觉到，有一只微凉的手背，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确认温度。

　　那触碰转瞬即逝。

　　可就是这短短一瞬的温柔，足够让莱娅在睡梦里，都生出一点虚幻的甜。

　　她以为，这场生病，会成为她们关系破冰的契机。

　　可暖意，仅仅只维持了一个上午。

　　中午医生复诊，确认体温已经回落，只需要静养。

　　得到确定消息的那一刻，艾洛蒂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那份因为愧疚而生出的陪伴，也随之淡去大半。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褶皱的西装外套。

　　“烧退了就好。下午还有一场很重要的合作会谈，我必须过去。家里佣人跟伊莎都会守着你，有任何事直接叫他们。”

　　莱娅刚刚半醒过来，听见这话，睫毛颤了颤。

　　刚刚滋生出来的那一点欢喜，瞬间冷却大半。

　　原来，停留的前提，是担心她的安危。危险解除，这份陪伴也就到此为止。

　　她压住心底翻涌上来的失落，面上依旧维持温顺：“好，你去忙吧，不用挂念我。”

　　艾洛蒂没有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黯淡。她点点头，转身就往外走。走到房门口，脚步顿了顿，回头丢下一句：
　　“好好休养。”

　　话音落，人已经走出卧室，房门轻轻合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偌大卧室，又重新只剩下莱娅一个人。

　　伊莎端着温水走进来，看着夫人望着紧闭房门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夫人。”

　　莱娅缓缓收回目光，抬手覆在自己的额头上。那里似乎还残留方才那一下短暂触碰的微凉。

　　“伊莎，我是不是太贪心了。”莱娅声音很轻，带着病后的沙哑，“明明一开始就知道这只是契约婚姻，却总忍不住想要更多。”

　　“这不是贪心。”伊莎把水杯递到她手里，“您只是想要本该属于妻子的一点在意而已。”

　　莱娅捧着温热的玻璃杯，指尖贴着杯壁。没有再接话。

　　那一上午的温情，像一场短暂美好的幻梦。梦醒之后，现实依旧冰冷。

　　她的高烧渐渐痊愈，可心底某处，又悄悄多了一道浅浅的伤痕。

　　一周之后，莱娅彻底康复。

　　秋雨停歇，庄园里的梧桐落了满地金黄的落叶。

　　算日子，到了她们结婚满一个月的日子。

　　外人眼里，这是值得小庆祝一番的新婚满月。莱娅心里悄悄记着这个日子。

　　她没有奢求盛大的礼物与派对。只希望，今晚艾洛蒂可以早点回来，两个人安安静静吃一顿晚餐。不必说情话，不必刻意演戏，就安安稳稳坐在一起就够。

　　莱娅提前一整天就开始安排。

　　她吩咐厨房，准备了艾洛蒂爱吃的几道菜，摆上精致的银质餐具，长桌上点上一排柔缓的香薰蜡烛。没有邀请任何宾客，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晚餐。

　　她特意换上一身米杏色的长裙，头发简单挽起，耳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坠。

　　傍晚，天色暗下来。

　　蜡烛一根根点燃，暖金色烛光摇曳，把餐厅映照得温柔浪漫。

　　莱娅坐在餐桌边，静静等待。

　　时钟滴答滴答走动。

　　六点，七点，八点。

　　餐桌上的菜肴渐渐失了温度。

　　艾洛蒂没有回来。

　　管家几次过来，神色为难：“夫人，我已经往小姐公司打过电话，秘书说小姐和瑟琳小姐以及合作方出去聚餐，会谈还没有结束，归期未定。”

　　莱娅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玻璃杯的杯沿。心口一点点往下沉。

　　又是瑟琳。

　　她努力压下那股酸涩，轻声道：“知道了。菜先不要撤，再等等。”

　　九点。十点。

　　烛火燃掉大半，蜡油顺着烛台缓缓流淌下来。

　　满桌精致佳肴，已经彻底凉透。

　　伊莎站在一旁看着，心里替自家夫人难受：“夫人，已经很晚了，要不先回房吧，饭菜都冷了。”

　　莱娅望着空荡荡的对面座位。那里本该坐着艾洛蒂。

　　她今天下午，甚至还准备了一份小小的礼物。一只手工打磨的银色袖扣，放在桌边精致的礼盒里，至今没有被拆开过。

　　她抱着一丝侥幸，继续等。

　　夜里十一点半。

　　玄关终于传来车子驶入的声响。

　　莱娅猛地站起身。

　　艾洛蒂回来了。

　　她推门走进餐厅，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外套搭在臂弯，神情带着应酬过后的疲惫。看见满桌燃尽大半的蜡烛，还有依旧端坐在这里的莱娅，她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睡？”艾洛蒂的目光扫过满桌冷掉的饭菜。

　　莱娅站在烛光之下，声音尽量维持平稳：“今天，是我们结婚满一个月。我准备了晚餐，想等你回来。”

　　艾洛蒂闻言，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她……完全忘记了。

　　她脑子里装满项目谈判、合作、社交应酬，根本没有记过这个日期。

　　短暂的沉默之后，艾洛蒂皱了皱眉，语气带着歉意，却并不浓烈：“抱歉，我完全不记得。今天和合作方聚餐，推不开。”

　　她的道歉很官方，像在为一场失约的工作宴会致歉。

　　莱娅看着她。

　　“推不开。”又是这句话。

　　好像所有的缺席，都可以用这三个字轻易带过。

　　桌上银色袖扣礼盒静静躺在那里。莱娅看着那个盒子，忽然之间，就失去了递出去的勇气。

　　她花费很多心思挑选打磨的礼物，此刻显得格外可笑。

　　“没关系。”莱娅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失落，“工作要紧。”

　　艾洛蒂没有察觉到她内里的心碎，只当是普通的失望。她走上前，随手拿起桌上那个礼盒，扫了一眼。

　　“这是给我的？”

　　“嗯。”莱娅低声应。

　　艾洛蒂拆开看了一眼袖扣，做工精巧，看得出来花了心思。她随口说了一句：“很漂亮，多谢。”

　　说完便合上盒子，随手交给一旁的管家。没有戴上，没有细细端详，仿佛只是收下一份普通的人情礼品。

　　没有问她准备了多久，没有问她独自坐在这里等了几个小时。

　　“太晚了，早点休息吧。”艾洛蒂说完，便转身离开餐厅，径直走向客房。

　　没有留下来陪她吃一口冷掉的饭菜。

　　烛光摇曳，映照长桌对面空空荡荡的座椅。

　　满桌佳肴，彻夜等待，满心期许，最后只换来一句轻飘飘的谢谢。

　　佣人上前，默默开始撤下一桌已经冷却的菜肴。餐盘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嘲笑着这场一个人的纪念日。

　　莱娅站在原地，看着满地流淌凝固的烛蜡，胸口闷得发疼。

　　她一直告诉自己慢慢来，不要急，不要奢求爱情。

　　可人心是会疼的。一次次满怀期待，一次次被丢下。积攒起来的失望，像落雪，一点点堆积，快要将她掩埋。

　　伊莎走到她身侧，轻声道：“夫人……”

　　莱娅缓缓吸一口气，把眼底的湿意强行压回去。

　　“回房吧。”她声音淡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