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鸢映忻》鄀箖

2、第 2 章 傍晚六

　　傍晚六点半，暮色浸染整座城市。

　　洛朗庄园的管家准时将黑色的加长轿车停在主宅台阶之下。

　　莱娅站在玄关，对着落地长镜最后整理裙摆。
　　今天她选了一条烟灰色的丝绒晚礼裙，剪裁简约克制，没有过分张扬的钻饰，只在锁骨处缀着细碎的珍珠。长发松松挽起，露出纤细优美的脖颈。她没有化浓艳的妆，只淡淡地修饰了眉眼，看上去安静柔和，带着属于洛朗夫人恰到好处的端庄。

　　伊莎替她系好身后细小的拉链，小声叮嘱：“夫人，若是待会儿觉得难受，不用勉强自己撑完全场。”

　　莱娅对着镜子浅浅一笑，笑意却浮在表面。
　　“我没事。”

　　她心里依旧抱着那一点点渺茫的期待。
　　或许在沙龙之上，艾洛蒂会愿意稍微顾及她几分。或许在众人面前，她们不止是流于形式的搭档，可以有片刻像真正的爱人。

　　六点五十，艾洛蒂才姗姗下楼。

　　年轻的继承人穿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领口松开一颗纽扣，浅金色短发打理得蓬松利落。蓝灰色眼眸清亮锋利，周身自带生人勿近的强大气场。她下楼的时候目光先落在玄关等候的莱娅身上，停顿短短一瞬，随即移开。

　　“准备好了？”艾洛蒂开口，语气平淡。

　　“嗯。”

　　“走吧。”

　　艾洛蒂没有伸手挽住她，甚至没有放慢脚步等她，径直先一步走出大门。

　　莱娅稍稍落后半步跟上去。

　　轿车平稳驶入车流，朝着市中心顶级会所的方向驶去。封闭车厢之内，气氛安静得沉闷。
　　艾洛蒂靠在车窗一侧，低头翻看平板上的商业简报，指尖飞快滑动屏幕，从头到尾没有主动和莱娅说一句话。

　　莱娅侧头看向窗外不断向后倒退的霓虹灯火。
　　斑斓光线一闪一闪掠过她安静的侧脸。
　　她好几次酝酿好了话语，想要开口，最终又全部咽回喉咙。
　　害怕自己的主动会变成打扰，害怕换来对方客气又疏离的回绝。久而久之，便只剩下沉默。

　　四十分钟之后，车子停在了鎏金会所门前。

　　会所门口灯火璀璨，名流云集。衣香鬓影，宾客谈笑风生。侍者快步上前拉开车门。
　　艾洛蒂率先下车。外面有人立刻上前和她寒暄。

　　“艾洛蒂！好久不见！”

　　一个清脆明亮的女声响起。

　　莱娅刚踏出车厢，就看见瑟琳快步走过来。

　　瑟琳，艾洛蒂少年时期就认识的好友。漂亮外向，性格热烈张扬。她熟稔地抬手，轻轻拍了一下艾洛蒂的胳膊，笑容灿烂。
　　“我还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了。听说你带新婚妻子过来？”

　　说到这里，瑟琳才漫不经心地瞥向莱娅，那一道目光算不上敌意，却带着几分轻慢的打量，仿佛只是顺便留意一件附属品。

　　艾洛蒂微微偏头，简单介绍一句：“莱娅，我的妻子。”
　　没有温情的修饰，简单，冰冷，如同一份标签。

　　随即，她几乎立刻就转回注意力，回应瑟琳：“最近项目很忙，好不容易抽开身。”

　　下一刻，艾洛蒂自然而然地迈步，和瑟琳并肩朝着会所大门走去。

　　她忘了等莱娅。

　　莱娅僵在原地。
　　身边不停有宾客经过，有人好奇地侧头打量站在车边落单的洛朗夫人。
　　无数道若有似无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窘迫像细密的针，一点点扎进皮肤。

　　她站在原地，晚礼服薄薄的丝绒抵挡不住夜晚微凉的风。
　　片刻之后，她只能深呼吸，独自提起裙摆，快步跟上前面两个人的背影。

　　进入宴会厅，喧嚣的音乐与香槟的甜香扑面而来。水晶大吊灯悬在高高的穹顶，光芒倾泻而下。

　　整场沙龙，变成一场漫长的煎熬。

　　艾洛蒂周旋于各路商人、世家子弟之间。大部分时间，她都和瑟琳站在一起交谈，讨论旧友、生意、户外运动。
　　莱娅安静地站在她身侧不远的地方。像一个合格却多余的摆件。

　　偶尔有人过来向艾洛蒂问好，顺带礼貌地和莱娅寒暄两句。
　　莱娅维持着温和得体的微笑，应答得体。可只要寒暄结束，就再度被搁置在一旁。

　　没有人主动过来陪她聊天。
　　艾洛蒂从来没有把她带入自己的话题圈子，没有主动向别人多介绍她，没有牵过她一次手，没有低声和她说一句悄悄话。
　　就连递一杯香槟，都是侍者送到手边，而不是来自她的伴侣。

　　中途有一段空闲，莱娅鼓起勇气靠近艾洛蒂，轻声开口：
　　“要不要去露台吹一会儿风？”

　　艾洛蒂正侧耳听瑟琳说话，闻言只是匆匆偏过头。
　　“等一会儿，这边事情还没有聊完。”

　　一句话，轻飘飘拒绝。
　　没有询问她是不是闷，没有顾及她是不是孤单。

　　瑟琳似笑非笑地看向莱娅，语气带着一点漫不经心：“洛朗夫人好像不太适应这种热闹场合？要是觉得无聊的话，可以去那边女士休息区坐坐，那里比较安静。”

　　这话听上去体贴，潜台词却分明在说：你融不进来，不妨自己躲开。

　　莱娅指尖攥紧香槟杯细长的杯柄，杯壁上冷凝的水珠沾湿了她的指尖。
　　一股酸涩堵在咽喉。
　　她知道自己不该计较。艾洛蒂本来就不爱她。契约婚姻本就不该奢望陪伴。
　　可是亲眼看着对方把全部热情分给旁人，把冷落留给自己，心脏还是一阵阵发闷发疼。

　　她勉强扯出礼貌的微笑：“没关系，我在这里就好。”

　　说完，她慢慢后退半步，重新退回那个无人问津的角落。

　　艾洛蒂没有察觉到她情绪的低落。
　　或者说，就算察觉到了，也并不放在心上。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宴会接近尾声。
　　已经夜里十一点。莱娅疲惫不堪，太阳穴隐隐作痛。
　　她再次走到艾洛蒂身边，小声说道：
　　“很晚了，我们可以回家了吗？”

　　艾洛蒂终于结束谈话，回头看向她。
　　她似乎这才意识到身边站了很久的妻子。
　　眼底掠过一丝微弱的歉意，但也仅仅只是一丝。
　　“抱歉，我差点忘了时间。”她语气平淡，“你要是累，可以先坐车子回去。我还有最后一场谈话，大概还要一个小时。”

　　莱娅猛地一怔。

　　让她一个人先回去。

　　盛大宴会，所有人成双成对离场。而她，洛朗夫人，要独自坐轿车回到空旷冷清的庄园。

　　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长久积攒的委屈，在此刻几乎要冲破防线。
　　她用力咬住下唇，把快要涌上来的酸涩硬生生压下去。
　　她不能当场失态。不能丢洛朗家的脸面。

　　良久，她轻轻点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好。”

　　艾洛蒂没有发现她异样的隐忍。只抬手招呼管家，吩咐安排车辆。
　　“让司机先送夫人回去。”

　　说完，她便再次转过身，重新投入交谈。再也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莱娅独自穿过喧闹的人群。
　　一路走出灯火辉煌的宴会厅。夜风迎面吹过来，凉意在四肢百骸蔓延。
　　她坐进空荡荡的轿车后座。车门关上，隔绝外面所有喧嚣。

　　车子缓缓驶离会所。

　　隔着车窗，莱娅回望那一片流光溢彩。
　　她看见落地玻璃窗里面，艾洛蒂站在人群中央，从容耀眼。
　　那样鲜活热烈的艾洛蒂，从来不属于她。

　　莱娅缓缓闭上眼睛。
　　温热的眼泪，终于悄无声息顺着眼角滑落，滴落在丝绒裙摆之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往后半个月，日子重复着相似的轨迹。

　　艾洛蒂忙碌于公司与各式各样的社交场合。早出晚归是常态。
　　很多时候莱娅入睡之后，她才回到庄园；第二天莱娅醒来，她又早早离开。
　　她们共处一室的时间少得可怜。
　　就算同桌吃饭，也大多是沉默。

　　莱娅依旧坚持做好一个洛朗夫人该做的一切。
　　她打理庄园大小事务，核对佣人排班，安排宴会菜单，打理花园，接待前来拜访的亲戚。
　　她把偌大一座庄园照料得井井有条。所有人都称赞洛朗伯爵娶到一位温柔能干的妻子。
　　外人都羡慕艾洛蒂。
　　只有莱娅自己清楚，这份能干与周全，换不来伴侣半分倾心。

　　她依旧没有停止靠近的尝试。
　　她记住艾洛蒂所有忌口，吩咐厨房避开；
　　她在艾洛蒂加班的夜晚，亲手准备热的宵夜送到书房门口；
　　她会挑选适合对方的领带，悄悄放在衣帽间；
　　天气变冷，提前备好厚外套。

　　艾洛蒂会收下，会礼貌地道一声谢谢。
　　仅此而已。
　　没有回馈的关心，没有多余的温情。
　　仿佛莱娅源源不断的温柔，只是一种理所当然的供给。

　　深秋悄然而至。
　　连日降温，阴雨连绵。

　　那天傍晚，大雨倾盆。
　　莱娅为了亲自去挑选下周家庭宴会要用的鲜花，冒雨去往城郊花房。回程的时候被雨水淋透半边肩膀。
　　回到庄园的时候，她浑身发冷，头隐隐发昏。

　　一开始她只以为是轻微受凉。
　　没有放在心上。
　　不想小题大做惊动所有人，更不想特意跑去告诉艾洛蒂博取关心——她害怕自己的主动，换来客气疏离。

　　晚饭的时候她没什么胃口，只勉强喝了小半碗汤。
　　艾洛蒂当晚回来得格外晚。回来之后径直进了书房处理一份紧急合同。

　　莱娅独自回到主卧。
　　夜深之后，寒意越来越重。
　　浑身骨头酸痛，热浪一阵阵从身体深处翻涌上来。
　　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烫得吓人。

　　她发烧了。

　　高烧来得凶猛。
　　她挣扎着想要按铃呼叫侍女，可是一阵眩晕袭来，她重重倒回床上。
　　意识昏昏沉沉。

　　窗外雨点击打玻璃窗，哗哗作响。
　　整栋庄园安静极了。
　　主卧离书房不算很远。可是那一道薄薄的墙壁，仿佛隔了万水千山。

　　艾洛蒂就在隔壁的书房。
　　她不知道，自己的妻子正独自在主卧里面发着高烧，煎熬难耐。

　　时间一点点流逝。
　　莱娅陷入半梦半醒的状态。
　　时而发冷，时而滚烫。模糊之中她甚至生出一丝奢望。
　　如果艾洛蒂能够推门进来，看一看她……
　　只要一句问候就够了。

　　可是房门始终安安静静，没有人推开。

　　凌晨两点。
　　伊莎放心不下夫人，按照习惯过来查看，轻轻推开卧室门。
　　一进门就察觉到不对劲。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伊莎快步走到床边，伸手一碰莱娅的额头，吓得猛地缩回手。

　　“夫人！您烧得这么厉害！”

　　伊莎急忙按下呼叫铃，一边慌乱地拿体温计。
　　体温计的读数跳出来——39.8摄氏度。

　　伊莎脸色发白，立刻吩咐下人去请家庭医生。随即她犹豫片刻，看向书房的方向。
　　“要不要通知艾洛蒂小姐？”

　　躺在床上的莱娅艰难地睁开沉重眼皮。高热让她声音沙哑微弱。
　　她沉默几秒，轻轻摇头。
　　“……别去。”

　　“可是夫人！您烧得很重！”

　　“她还有工作。”莱娅喘息着，眼底盛满疲惫与失落，“不要打扰她。等医生过来就好了。”

　　她不想再一次，热脸贴向冷漠。
　　不想看见艾洛蒂被打扰之后，露出不耐的神色。
　　与其得到客气又疏离的慰问，不如独自熬过这场病痛。

　　伊莎又急又心疼，却只能遵从夫人的意愿。

　　家庭医生冒雨匆匆赶来。打针，输液，紧急降温。
　　一直折腾到凌晨四点多，高热才稍稍退下去一点。

　　整个过程，艾洛蒂自始至终，一无所知。

　　天亮之后。
　　清晨七点。
　　艾洛蒂结束通宵工作，从书房走出来。她神色带着倦意，打算回客房稍微休息一会儿。
　　路过主卧门口，刚好撞见收拾医疗器具的医生。

　　艾洛蒂脚步一顿，微微皱眉：“发生什么事？”

　　管家低声回话：“小姐，夫人昨夜突发高烧，刚刚才稳住。”

　　那一刻，艾洛蒂脸上第一次出现明显的错愕。

　　她愣在原地。

　　高烧？
　　就在一墙之隔的主卧？整整一夜？

　　一股莫名的慌乱，猝不及防窜上心头。
　　她竟然完全不知道。

　　她立刻推开主卧房门走进去。

　　窗帘半拉，房间光线昏暗。
　　莱娅安静躺在宽大床铺上面。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没有血色。输液针还埋在手背。长长的睫毛垂落，看上去脆弱又单薄。

　　昨夜她在这里独自承受高热折磨的时候，自己就在隔壁，对着文件通宵达旦。

　　艾洛蒂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沉睡的人。
　　心底第一次升起一种陌生的、沉甸甸的滞涩感。

　　有那么一瞬间，她意识到，自己好像忽略了太多东西。

　　但是这份触动，短暂得如同流星。
　　并没有立刻变成深爱与悔改。
　　仅仅只是一丝转瞬即逝的愧疚。

　　莱娅缓缓睁开眼睛。
　　看见站在床边的艾洛蒂，她微微一怔。

　　艾洛蒂开口，声音带着通宵之后的沙哑：
　　“为什么不叫人通知我？”

　　莱娅静静望着她。
　　高烧过后的眼神淡淡的，没有委屈的控诉，没有哭闹。
　　只是轻轻，平静地回答：
　　“我以为，你很忙。”

　　简简单单一句话。
　　没有指责。
　　可里面藏着无数没有说出口的失望。

　　艾洛蒂喉头微哽，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