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鸢映忻》鄀箖

4、第 4 章 距离结婚满

　　距离结婚满月的落空晚宴过去数日。

　　洛朗家族要举办一场大型家族家宴。
　　老伯爵召集所有旁系亲属回到主庄园，既是季度聚会，也有意想看一看这对新婚伴侣相处的模样。外界不少旁支亲戚，本就暗自看轻莱娅没落贵族的出身，私下议论她是攀附洛朗家。

　　莱娅提前两日便开始筹备。
　　核对宾客名单，调整菜单，布置宴会厅，安排客房，方方面面亲力亲为。她想要交出一份得体答卷，不给艾洛蒂，也不给自己难堪。

　　伊莎看着她整日忙碌，忍不住劝：“夫人，很多事交给管家就好，您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莱娅正低头整理桌花，指尖抚过玫瑰花瓣，轻声道：“亲戚们本就对我颇有微词，若是家宴出纰漏，又要被人闲话。”

　　她骨子里的软弱，让她格外在意旁人评价，拼命想要做到无可挑剔。

　　宴会当日，午后开始宾客陆续抵达。
　　庄园里宾客往来，衣香鬓影。

　　莱娅一身湖蓝色长裙，从容周旋，礼貌接待每一位亲戚，谈吐得体，礼数周全。不少长辈看在眼里，暗自点头。

　　艾洛蒂大半时间陪在老伯爵身边，应酬男性亲属谈论产业。偶尔会和莱娅擦肩而过，也只是一个浅淡眼神交汇，没有过多亲密。

　　黄昏，晚宴正式开始。

　　长条形主餐桌坐满洛朗家族族人。烛火明亮，银器闪闪发亮。

　　宴会进行过半，气氛热烈。瑟琳也来了，她并非洛朗血亲，靠着和艾洛蒂多年交情，被邀请出席家宴。

　　瑟琳本就对莱娅心存偏见，觉得是这场联姻困住了艾洛蒂。几杯红酒下肚，言行愈发没有分寸。

　　席间谈起花艺，莱娅平日里喜爱侍弄花草，老伯爵随口夸赞一句：“莱娅打理庄园花园很是出色，满园玫瑰养护得极好。”

　　话音刚落，瑟琳端着酒杯，轻笑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揶揄：“打理花园算什么本事，不过是待在家里无事可做罢了。艾洛蒂整日在外打拼事业，洛朗家的重担全都压在她身上。有些人，只需要安安稳稳做夫人享受成果就够了。”

　　这话明面上轻描淡写，实则句句扎心。
　　暗讽莱娅一无是处，只是依附洛朗家坐享其成。

　　餐桌瞬间安静一瞬，不少亲戚目光齐刷刷投向莱娅。

　　莱娅指尖猛地攥紧餐巾，指节泛白。
　　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众目睽睽之下，被当众这样挖苦，难堪如潮水将她淹没。

　　她下意识看向身侧的艾洛蒂。

　　心底尚存一丝微弱期盼。
　　期盼艾洛蒂可以开口，替她说一句话。
　　不必厉声驳斥，哪怕简简单单解释一句，莱娅把庄园打理得井井有条，也足够。

　　艾洛蒂放下手中的酒杯，眉头微蹙。

　　莱娅的心跳悬到嗓子眼。

　　可艾洛蒂开口，却是向着瑟琳。
　　“喝多了就少说两句。”语气算不上严厉，更像是朋友之间温和的劝诫，“别乱开玩笑。”

　　仅仅到此为止。

　　没有维护莱娅，没有反驳那番刻薄的言论。
　　只是轻飘飘一句，让瑟琳不要乱开玩笑。

　　等于变相默许了瑟琳方才那番话，只是提醒场合不合适。

　　瑟琳听见这话，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得寸进尺，仰头一笑：“哎呀，我就是随口说说而已，洛朗夫人该不会介意吧？”

　　再度把难题丢给莱娅。

　　满桌人的视线，沉甸甸压在莱娅身上。

　　老伯爵脸色微微沉下，却也没有当场发作，等着看晚辈如何处理。

　　莱娅心口像被冰水浇透。
　　她坐在那里，浑身发冷。
　　原来在艾洛蒂心里，多年老友的分量，远胜过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妻子。
　　就算自己被当众当众奚落，艾洛蒂也不愿为她站出来。

　　那一瞬间，所有的委屈堵在喉咙。可是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她不能失态，不能当众落泪争吵。
　　一旦发作，就会坐实瑟琳口中“小肚鸡肠、不懂礼数”的评价。

　　她只能强迫自己，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平稳，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无妨，只是玩笑，我不会放在心上。”

　　简简单单一句话，咽下全部屈辱。

　　晚宴继续往下进行，可莱娅已经食不知味。
　　桌上的珍馐，尝不出半点滋味。她垂着眼，机械地切割盘中食物。身旁艾洛蒂和旁边亲戚谈笑风生，仿佛方才那一幕，从未发生。

　　宴会散场，宾客陆续离去。

　　夜色深沉，大厅狼藉渐渐被佣人收拾。
　　莱娅独自走到后院玫瑰园。
　　晚风微凉，带着玫瑰淡淡的香气。白天盛放的玫瑰，此刻在夜色里垂落花瓣。

　　她站在花架之下，晚风拂动她的长发。方才死死忍住的酸涩，此刻终于翻涌上来。眼眶发热，眼泪在眼眶打转，却死死咬着唇不让它落下来。

　　“莱娅。”

　　身后传来脚步声，艾洛蒂走了过来。

　　她送走瑟琳，处理完亲戚，才想起方才餐桌上的插曲。看见独自站在花园的莱娅，才追过来。

　　“刚刚餐桌上，瑟琳说话过分了。”艾洛蒂站在她身后，声音听上去带着歉意，“她喝酒上头，没有恶意，你别往心里去。”

　　又是这样。
　　替对方找借口。

　　莱娅缓缓转过身，月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没有恶意？”她轻轻重复这四个字，声音很轻，带着压抑，“当着所有家族长辈的面，当众贬低我，说我只会坐享其成。艾洛蒂，那叫没有恶意吗。”

　　这是成婚之后，莱娅第一次，语气带上质问。

　　艾洛蒂微微一怔。
　　她习惯了莱娅温顺隐忍，很少看见她流露出这样的情绪。

　　“她性子向来直，并无坏心。”艾洛蒂依旧下意识替瑟琳辩解，“我已经提醒过她，以后她会注意分寸。”

　　“提醒。”莱娅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苦笑，“仅仅只是提醒。你没有想过，当众被那样说，我有多难堪吗？满桌亲戚，那些本就看不起我出身的人，听完只会更加认定，我就是依附洛朗家的寄生虫。”

　　长久积压的情绪，在此刻松动裂口。

　　艾洛蒂眉头紧锁，心底有愧疚，却依旧无法完全共情。在她的认知里，只是一场酒后失言的玩笑，莱娅大可不必如此耿耿于怀。

　　“事情已经过去了。”艾洛蒂道，“你是洛朗夫人，不必在意旁人几句闲话。”

　　轻飘飘一句不必在意。
　　可那些伤人的话语，那些打量的目光，实实在在落在莱娅身上。

　　莱娅望着眼前这个年轻的伴侣。
　　她英俊耀眼，骄傲锋芒，却始终看不见自己承受的委屈。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一次次期待，一次次落空。生病独自熬过，纪念日彻夜空等，家宴当众受辱依旧得不到维护。

　　她不再继续争辩。
　　再争辩，也得不到想要的庇护。

　　莱娅垂下眼眸，敛去眼底翻涌的伤痛，又变回那个温顺的模样。只是那份温顺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冷却。

　　“算了。”她轻声说，“很晚了，回去吧。”

　　说完，她率先转身，迈步走回主楼。
　　没有再回头看艾洛蒂一眼。

　　艾洛蒂站在玫瑰园里，留在原地。晚风吹动她浅金色的短发。看着莱娅孤单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心底莫名堵得慌。
　　可她依旧没有彻底醒悟。只当是莱娅一时闹情绪，过几日便会恢复如常。

　　往后一段时间，表面生活看似回归平静。

　　莱娅依旧打理庄园，接待访客，应对家族事务。在外人眼中，洛朗夫人依旧温和得体，无可挑剔。

　　但只有她自己清楚，内心已经悄悄发生变化。

　　她依旧会做好分内所有事，却不再主动向艾洛蒂输出多余的温柔。

　　不再熬夜亲手做宵夜送去书房；
　　不再细心挑选领带袖扣当做礼物；
　　不再找话题刻意搭话，笨拙地试图拉近两个人距离。

　　以前艾洛蒂晚归，她会下意识等候。如今，不管对方多晚回来，她都会准时回到主卧休息，该睡就睡。

　　艾洛蒂敏锐察觉到这份变化。

　　以前，莱娅的目光总是会不自觉追随她。吃饭，客厅，走廊相遇，那双眼睛里藏着小心翼翼的期待。而现在，莱娅待她礼貌客气，疏离有度。像对待一位需要尊重的家族主人，而非妻子。

　　这份客气，比争吵更让人难受。

　　有一回晚餐，偌大餐桌，只有她们两个人。

　　艾洛蒂看着对面安静吃饭的莱娅，主动开口，试图缓和气氛：“前几日家宴的事，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改天我会和瑟琳好好谈一谈。”

　　莱娅握着刀叉，动作没有停顿，淡淡应声：“不必了。”

　　“？”艾洛蒂抬眼看她。

　　“不必为了我，去和你的朋友争执。”莱娅抬眸，神色平静无波，“本来就是契约婚姻，我本就不该奢求你的维护。以后，维持对外体面就够。”

　　话说得滴水不漏，却划开一道清晰界限。

　　艾洛蒂心里莫名闷堵。她不喜欢这种距离感。可她并不懂得怎么去修补。长久以来的骄傲，让她说不出柔软的情话，也学不会放下身段好好安抚。

　　“你一定要把我们分得这么清楚吗。”艾洛蒂的语气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

　　莱娅轻轻放下餐具，抬眼看向她：
　　“不是我要分得清楚。是现实本就如此。”

　　简短一句话，便结束这个话题。

　　晚餐剩下的时间，再次陷入沉默。

　　艾洛蒂心里憋闷。她想不通，明明自己已经表达歉意，为什么莱娅依旧不肯释怀。她尚且不明白，伤人的从不是那一次家宴，而是无数次失望堆叠起来的总和。

　　这天夜里，艾洛蒂没有回隔壁客房。
　　她走进主卧。

　　莱娅正坐在床边翻看书籍，看见她走进来，微微一愣。

　　主卧的大床很大，足够两个人睡下，可成婚这么久，她们几乎没有同床过。

　　艾洛蒂脱去外套，放在一旁沙发上。
　　“我今晚睡这里。”

　　她的本意，是想要靠近，想要修复两人之间变冷的关系。

　　可莱娅的身体瞬间紧绷。

　　过往种种画面闪过脑海：宴会被丢下，独自高烧，纪念日空等，家宴受辱。
　　心底的伤口还新鲜着。她没有办法坦然接受对方此刻的靠近。

　　莱娅合上手里的书，平静开口：“客房收拾好了。”

　　艾洛蒂脚步顿住，蓝灰色眼眸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受伤：“你在赶我走？”

　　“不是赶你。”莱娅声音很轻，“只是，我们还没有到可以同床而眠的地步。艾洛蒂，身体上的亲近，填补不了心里的隔阂。”

　　艾洛蒂站在原地。
　　第一次被莱娅直白拒绝。

　　少年人骨子里的骄傲被刺痛。她本是带着示好而来，此刻却仿佛被迎面泼了一盆冷水。

　　“所以，不管我怎么做，你都依旧介意之前的事？”艾洛蒂的声音微微沉下来。

　　莱娅望着她，轻轻摇头：“不是我不肯放下。是那些伤害实实在在发生过。不是你一句道歉，就可以彻底抹去。”

　　她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哭闹。只是冷静地陈述事实。

　　这样冷静的莱娅，反而比流泪争吵，更让艾洛蒂感到无力。

　　两人隔着卧室的空间遥遥相望。
　　明明身处同一个房间，心却隔着万水千山。

　　僵持片刻，艾洛蒂攥了攥手心，终究是压下心底那点不悦。她没有再强迫，拿起外套，转身走出主卧。

　　房门关上。

　　莱娅缓缓靠在床头，长长吐出一口气。
　　心口酸涩，却也有一种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