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月亮山·回忆(上) 经元拂晓 ...
-
在从寺中愤然离去的第二天的早晨,小厮从府外急匆匆地来寻沈金行。
沈金行刚起,脾气还有些暴躁,见对方如此莽撞,不由得气上心头,骂道:“吵什么吵!”
“还请少爷赎罪!还请少爷赎罪!”小厮砰的一声跪下,颤抖地说,“只是、只是,少爷,昨日那人在府门口跪着!”
“昨日那人?”沈金行蹙起眉头,脑海里思索了半天。
本色的麻,袖口缝补后的线头,黄色的头发。
是那个男子。
沈金行愣了愣,眉头紧皱地在自己的衣服中四处看来看去,最后向小厮说:“去,把我那件墨绿色的袍子拿来。”
小厮:???
“可是少爷,昨日不是说穿……”
“我让你去拿就去拿!”
“是!是!”小厮一溜烟地就跑出去取衣服了。
沈金行穿好衣服往外走去时,身后的小厮心里不停地嘀咕着。
真是的,少爷不是很喜欢这件衣裳吗,以往只有参加那种大宴会的时候才会穿,现在不过就是去见一个……唉不讲不讲。
府门一开,沈金行的眼睛里就闯进了一缕阳光。
男子那头因为营养不良而泛黄的头发,在这一刻,在沈金行的眼中,像一抹阳光。
虽然衣服还是贫苦,但今日明显是细心打扮过的,他就那样静静地跪在那里,不卑不亢,却从身上露出一种坚韧。
“早晨在我府前,所为何事?”沈金行站在府阶之上,从上往下地看着男子。
上下,抬着的头和低下的头,站着的和跪着的。
他们中间有无形的屏障,是名叫阶层的东西。
但是,沈金行想,如果对方愿意,他可以把屏障打破。
哪怕我们只见过一面,可是没关系。
“昨日多谢少爷赏赐。”男子伏下身子,朗声道,“但贱民不可无由承恩,今日前来只为能为少爷做事,偿还恩德。”
沈金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他不喜欢眼前的人这么说话,不喜欢他把自己放在那么低的地位上。
两个人都许久没有说话,长久的沉默萦绕在二者身边。
“哼!”沈金行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偿还恩德?这么喜欢偿还恩德就留在我身边伺候我吧!”
说罢,他就向府内走去,只是走了一半又猛地回头:“跟上啊!”
男子愣了下,就被小厮扶了起来。
“阁下,跟小的走吧。”
男子入了府,就被沈金行安排在了西厢房里,衣服换了柔软的丝绸,不需要自己缝补,每天就好吃好喝的供着,人却一天都没来见过他。
“抱歉。”男子实在忍不住了,他拉住一位送饭侍女的手,“不知少爷可有给贱民留下什么活来?”
侍女摇了摇头:“并未。”
男子谢过侍女,转头郁闷地坐在舒适的床上。
得去见沈金行一面,男子心里下定决心。
深夜院中,沈金行刚刚写完首诗词,正对着月光欣赏时,余光却瞥见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他把身子伏的极低,结果速度太快,没看清路,一头扎进了草木中。
沈金行:“……来者何人?”
草木摇动了半晌,一个人影才从其间浮现。
清楚地看见他时,沈金行微不可察的满意地点了点头。
总算看着顺眼多了。
“是你啊,大晚上的找我什么事?”
“少爷,您是否忘了给贱民留活了?”
……
完了完了,沈金行深吸一口气,这人不出两句定能将自己的脾气激起来。
“我留不留活轮得到你问我?”
男子一滞,尴尬地抬起了头:“可是少爷……贱民总不能白受你的赏赐吧?”
沈金行拿着诗词的手因为怒气攥得愈发紧了,他压着怒气看向男子,刚想开口骂时。
就见男子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地向沈金行靠近,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接过了对方手里的诗词。
若是有府里的其他人在此,定会被男子的大胆吓得半死。
“少爷喜欢诗词?”男子看向诗词的眼神格外认真,“贱民于诗词方面略有见解,不知可否与少爷……”他话越说越清,像是说完才发现自己的逾矩。
但沈金行意外地什么都没说,只把手中纸递给了男子。
男子愣了一瞬,然后便看了起来。
他看的时候格外认真,修长的睫毛在颤动,额上的伤口显得格外刺眼。
“这里,少爷可能并没去过战场,那里的黄沙不是这样的,是……”他话没说完,就发觉有双温热的手抚上了自己的额头,在那块伤口上停了很久。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都停下了说话,只有沉默的动作。
直到手上又出现了一只手。
“少爷,贱民或有冒昧……可贱民想说。”
“说什么?”
“少爷是觉得……可怜吗?”
沈金行沉默了许久。
他也摸不懂自己,从小到大,他只在意自己,可是此刻……
真的是可怜吗?沈金行不知道。
“少爷,贱民并不可怜。”男子没有等沈金行说下去,“说来还是冒犯了。”
“贱民并不信佛,那日前去,只是为了帮身边几位老奶奶们,让她们内心好受些。”男子轻声道,“她们年纪大了,腿脚不好,可孩儿们都在边境作战,久不得归,身边唯有神佛可寄托,却又难以前往,贱民不忍看其心中煎熬,便代以为拜。”
“贱民不信佛,但贱民会尊重她们,那血……只是没克制住力度。”
“何必?”沈金行看着眼前的男子,问道。
男子笑了笑,抬头对上了沈金行的目光,道:“没有原因,只是愿意吧?”
沈金行深吸了口气,又深深吐了出来。
他不想去看男子的眼睛,只看向了自己的诗词。
“关于沙场……还有边境,他们是怎么样的,我又该如何写他们?”
“少爷,冒昧了。”
那夜,沈金行与男子讲了许久,讲到天光微微破晓。
“你文采不凡,不知可有号?”沈金行看着对方问道。
“贱民仰慕前朝范经元大人已久,遂自号经元居士。”
沈金行一愣,看向男子的目光沾上了些惊讶:“你……你也叫这个?”
“诶?什么叫也?”
“我的号……也叫经元居士。”
两人没有说话,只愣愣地看着对方。
在边境动荡的年岁,两个相距甚远的人,遴选了最向往的名号。
“那怕是不能叫你的号了。”沈金行沉思片刻,忽然想到,自己还未曾问过对方的名字,“你,叫什么?”
男子愣了下,回道:“贱民,名拂晓。”
“好名字。”沈金行点了点头。
此后的日子里,沈金行过了人生最鲜活的一段日子。
他在一旁写诗作画,拂晓在旁边写着他的文章。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着,蜀中平静无风,可边境却愈加腥风血雨。
那些老奶奶的孩子们留在了那边,只有黄沙的天地,没有尸骨,只有过去。
老奶奶悲痛过度,也随孩子们去了。
一具在蜀中,一具在边境。
那日,拂晓早早便出去了,到了晚上都没有回来。
沈金行没有叫人去寻,反倒是自己披上了大袍,自己出去了。
在看到拂晓的那一刻,沈金行呼吸滞了滞。
他穿着一席丧服,站在一片苍白里。
沈金行冲上去,拽住了拂晓的手。
“你这是在干什么!”
“少爷?”拂晓顿了下,看向手中的一件衣衫,它看着很新,主人根本没穿过几次,但衣服上却有了灰烬。
他没有回答沈金行,只朝对方摇摇头,轻轻推开了拽住自己的手,一步一步走向前去。
小小的房中,有着一口棺材。
棺材很破,但总归是一个盒子,可以遮风避雨,里头躺着一位老妇,静静地睡着。
拂晓走上前去,将那件衣服放进了老妇的怀里。
“这是她儿子的衣服。”拂晓说,“老奶奶时常念叨,这是她给她孩子做了整整一年的新衣服,是孩子的十七岁礼物,孩子才穿过一次,就去了边境。”
沈金行没有说话,只是呼吸微微加重,他看着眼前的男子,看着他的白衣,看着他的步伐。
“可没想到,再也不能穿了。”拂晓说着,哽咽满了上来,“这个死讯,还是好不容易才传回来的。”
“为什么……为什么在战争里,连知道死讯都成了奢侈?”
沈金行慢慢走上前去,拍了拍拂晓的背。
“少爷,你说,孩子会想回到妈妈的怀里吗?”
“我们从那里来,会想回去的。”
拂晓点了点头,伸出手抹去了眼泪:“那就这样吧。”
“回到妈妈身边,跟妈妈一起回家吧。”
拂晓伸出手,想要为对方盖上棺盖,可手一软,棺盖掉到了地上。
它发出巨响的一声,“碰”的一声,拂晓的瞳孔猛然放大。
沈金行见状,第一次开始做了粗活。
他拿起了地上的棺盖,用力盖了上去。
明明与自己无关,为什么,自己的心里那么难受呢?
沈金行转头看向拂晓,见对方愣在原地,刚想出声问道时,有人比他出声更快。
“少爷……我想去边境。”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