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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月亮山·回忆(下) 那时拂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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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篇文章在朝中掀起轩然大波的时候,沈金行正在自己家中写完了一卷书法。
小厮从外面跑进来的时候,眼里还带着不可置信:“少爷!现在外面都在传经元居士是怎样顶顶好的人!”他激动的喊道,“少爷,没想到您身在蜀中,却能写出那么真实的边境!我们不妨去京中认下吧!”
看着小厮灼热的眼神,沈金行只是淡淡地放下了手中纸,眼神望向了外面,似是在眺望很远的地方。
“那不是我写的。”
“诶?不是少爷还能是谁?”小厮惊讶地抬起头。
沈金行没有回答小厮,只是转身披上了衣服。
走出房门的那一刻,他朝小厮说:“备马,我要去边境。”
我要去找一个在边境的人,我要找一个跟我相同的人。
边境与蜀中不同,这里没有花,没有潺潺的流水,没有可以让沈金行附庸风雅的事物。
映入他眼帘的,是狂风卷起的黄沙,是血迹斑斑的城墙。
天上飞的不再是大雁,是盘旋的秃鹫,这里会让它们饱餐一顿。
哭声是边境的声音,它传到沈金行耳里的时候,让这位在蜀中待惯了的少爷皱起了眉头。
身后的小厮替他死死提着那件墨绿色大袍的下摆,生怕沾上一点血迹。
“少爷,我们为什么要穿这件来啊?”
沈金行:“见我的挚友,当然要穿最好的衣服。”
“可这……”小厮有些欲言又止,“这边境在打仗,乱的不行,我们又怎么找那位公子呢?”
这么一说,沈金行才想起来,那么偌大一个边境,他怎样才能找到拂晓的身影呢?
他越想越郁闷,脾气马上一触即发,就被一个人狠狠地撞了一下。
“没长眼吗?!”沈金行怒吼一声,拍了拍自己的衣衫,抬起头时,瞳孔猛然一缩。
“拂、拂晓?”
摔在地上的拂晓一抬头,眼里也闪过惊讶:“少爷?您怎么会来这里?”
沈金行匆匆忙忙将他从地上扶起来的时候,不由得顿了一下,手更用力的握紧了对方的臂膀。
太瘦了,比初见的时候还要瘦,还要狼狈。
那头本养好的黑发又泛起黄来,衣服都不是有线头了,而是直接破破烂烂的穿在了身上。
“拂晓。”沈金行声音有些发哑,等到拂晓望向他眼睛的时候,说,“我来边境找你。”
深夜。
两人坐在木桌两旁,中间点起一盏油灯。
拂晓的面容在火光下显得温暖,他笑着开口:“要不是少爷来了,贱民都舍不得点盏灯呢。”
“……”沈金行沉默地看着他,眉眼间都是些要发火的前兆。
对面的人一看,连忙摆手道:“不是不是,不是贱民,是我是我。”
沈金行的表情放松下来。
“好啦好啦,说正事,少爷怎么来边境了?”拂晓问。
“……那日我送你离开后,到今天已经一年了。”沈金行的手指无意识敲打着桌面,“你的文章,我看到了,京城里的大人物们也看到了,时间算下来,差不多就要发兵了。”
“!!”拂晓的眼睛一秒就亮了起来,“那太好了,想来边境的人们很快就能逃脱梦魇了。”
“真没想到,我的文字竟然能起到这番作用。”
两个人对着灯火聊了好久,直到夜的后半段。
拂晓:“其实我还挺羡慕少爷的,能始终如一的追求自己喜欢的诗文。”
“跟我回去后,你也可以的。”沈金行说。
“诶?”拂晓愣了愣,问道,“回去?”
“对,我来边境就是为了接你回蜀中。”
“可我还有事没做完,我还想帮他们……”
沈金行疑惑着打断:“那之后京城派来的人都会处理的,你留在这里有什么用?”
拂晓没有说话,只是低下了头:“抱歉,少爷,我不能跟你回去,至少……现在不能。”
“你的意思是,我跑了那么远的路,冒着那么大风险,最后要白手而归?”
沈金行的眼神越来越冷,冷的对面的拂晓蹙起了眉头,他起身,一步步走到了沈金行的身后,拥了上去。
“抱歉少爷,我逾矩了。”拂晓的手轻轻框住了沈金行的脖颈,“但是……我们是挚友,我想跟你再靠的近些。”
“我不会让少爷白手而归的,我想送给少爷一件大礼。”
屋子里的烛火慢慢地烧着,沈金行握住拂晓的手,轻声问:“什么大礼?”
“经元居士的名字。”
“沈金行。”这是拂晓第一次喊他的名字,叫的缱绻。
“这个名字,是我最锋利的剑。”他说,“我曾一事无成,但……或许是借了前朝大人的光,又或者……是因为与少爷用了同样的名字,它让我的文字在人间流传了。”
“我已经很荣幸了,我不需要用它去换奖赏,我只想看它能被留下。”
“而这个名字,是少爷一个人的。”
“以后经元居士,只是沈金行。”
“少爷,这是我能给你最好的礼物了。”
沈金行下意识地觉得对方状态不对,可他的声音又实在温柔。
天色慢慢亮了。
重装的马蹄声响彻在边境的土地上,随着京城精锐军的到来,边境的天在一点点亮起来。
沈金行小的时候,其实也爱看话本。
而他的身份,在话本里也该是个英雄救美的角色。
所以他从小就想,他想保护的人,他都能保护。
可这里是边境,对面是外族。
他保不下自己的挚友。
外族是在一个夜晚抓到拂晓的,他们想用这个人去跟对方铁骑讲条件。
但拂晓这个人,又怎么会同意呢?
沈金行不知道他究竟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外族被铁骑打败了,战争是不会为人停留的。
兵马匆匆来去,踏破的黄沙里,沈金行拾起了破碎的人。
墨绿色的大袍变成了红色的,人变得不再是人。
沈金行的眼泪一滴滴滴在怀中人的脸上。
怀中的人是多么温柔,多么坚韧,多么无畏,他连让他自称贱民都舍不得。
可现在呢?
他没有了可以为难民们奔走的腿,没有了可以为他们呐喊的舌头。
也没有了书写文字的那双手。
他只有身体和脑袋了。
拂晓是短暂的,黑夜不喜欢他,白天不留住他。
他就只会留在天快亮的时候。
“施主有福啊,想寻之人自出现在你的面前,这是有缘啊!”
方丈的声音在沈金行的耳里响起。
初见你出现在我面前,重逢你出现在我的面前。
连死,都在我面前吗?
“拂晓……我刚刚写了首边疆诗,你帮我看看写出边境的感觉了吗?”
“拂晓,你说句话好吗?”
“求求你……求求你,向我再说一句话好吗?”
沈金行带着拂晓的尸身回了蜀中。
那年,他买下了一块很美丽的地,将拂晓葬在了那里。
第二年,他买下了拂晓身边的许多地。
第三年,他请人在那里建了个书院,取名“拂晓书院”。
第六年,书院竣工了。
第七年,书院开了,只要有一技之长的人都可以来此就读,一时间,“拂晓书院”名声大作。
第八年,沈金行开始睡不着觉。
梦里都是拂晓,不是初见,也不是尸体。
是那夜烛火下,他抱着自己的脖子,轻声说,他只想看经元居士被留下。
他想他的文字流传在世间。
可是人皆有尽时,沈金行害怕十年后,百年后,千年,万年。
没有人再记得那篇文章,记得那个名字。
记得那时拂晓。
第九年,沈金行以沈氏大公子的身份受邀前往皇室藏书阁参观。
翻阅时,他知道了邪祟这个事物。
虽然不知道邪祟能活多久,但一定比人长。
而成为它,成为邪祟,只要死时有执念。
沈金行敢赌。
赌自己的执念够。
于是,他在自己家中自缢了。
白绫越收越紧,呼吸一点点被剥夺的时候。
沈金行想,如果能留住拂晓就好了。
“留住拂晓……”这是他身为人的最后一句话。
那天的拂晓时间格外长,照着沈金行的尸体一点点摇晃。
再睁眼时,沈金行先摸了摸自己脖颈上的勒痕。
他赌赢了。
他可以看着经元居士这个名字流芳百世了。
但到后来,他才发现。
邪祟要有灵气才能活下去。
只有杀人才能活下去。
于是沈金行离开了蜀中,他不想在拂晓的面前杀人。
他会难过,会生气的。
沈金行去了很多地方,最后留在了月亮山。
这里很美,可以让他附庸风雅,写点东西,画点东西的。
来往的文人中,有人会提起经元居士的名字。
沈金行很高兴,哪怕身体虚弱,他也不会杀这些人。
他又发现,将人慢慢杀死,灵气会更加充足,于是有了现在月亮山的模样。
直到那个黑衣男子来了。
“只要您帮我一点小忙,我就能让经元居士的名字在所有人心中流传。”
沈金行看着眼前的人,答应了。
经元居士这个名号,他要它永远流传。
疯也好,痴也罢。
只要沈金行要,他都会拥有。
除了那时拂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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