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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月亮山(柒) 寺中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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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竟然是经元居士?”在得知这个结论后,姜绥霜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精彩了些。
这经元居士出名的时候,应该是在姜绥霜皇祖父统治时期。
那时边境纷乱频出,百姓苦不堪言,但当时又遇上天灾,兵中粮草不足,对于起兵镇压一事,朝中赫然分为两派,争执不下。
而在最后让先帝下定决心的,是一篇文章。
它横空出世,言辞激烈却字字泣血,写尽将士的怒火和百姓的眼泪,写边境的白骨和敌人的盛宴,恳切之情在朝中掀起轩然大波,更在文中将此战比为不得不打之战,若胜此战,便如前朝武帝一般。
此文章一出,哪怕是朝中无能之辈,都想起来当年一心为国的念头,放下一切贪念,将私库都投身于此;而先帝在看到前朝武帝二字时,便也一心为平乱。
那几千字满是为国为民,只有最后四个署名是属于他自己的,便是那经元居士。
那场战打了六年,最后此战大捷后,皇帝想要嘉奖此文作者时,他却消声灭迹,哪怕皇帝放出许多奖赏也无人回应。
自那以后,经元居士便成了朝中最神秘的存在。
在皇帝七十大寿时,一位臣子献上了一幅书画,而署名也正为经元居士,皇帝大喜连忙要赏,问其所在。
臣子却沉默地低头,再三询问后竟然落下泪来。
“经元居士先前在蜀中开了一家书院,但就在书院蒸蒸日上之际,他却于家中自缢了。”
那样的一个人,姜绥霜看向眼前的沈金行,是怎么样都不敢相信对方是那经元居士的。
这是遇上啥事了啊?
见到姜绥霜如此不敢相信的表情,沈金行不禁笑出了声:“怎么?觉得我不是?”
“这谁敢信啊?”姜绥霜更崩溃了。
“哪里不能让你相信?”沈金行摊开双手,“是这身衣服不像?眉眼不像?还是哪里不像?”
“……说实话的话,哪里都不像啊!”
在殿门口听到这对话的女子也是眉头紧皱,脸上也完全是呆滞的模样,显然也完全不相信这个说法。
“我……唉!你、不是!”姜绥霜有些语无伦次,最后放弃的挠了挠自己的脑袋。
殿中一下子尴尬了起来,女子把脑袋转向殿外,试图逃避这一幕;姜绥霜被沈金行笑着看着,看的不知所措的很。
最后是沈金行的一声轻笑打断了寂静。
“你真的觉得我是啊?”
听到这话后,姜绥霜看向男子,单挑眉问道:“这又是什么意思?”
“要不这样吧殿下,我在给交易加注一项东西,经元居士的往事。”沈金行打了个响指,“你不需要多给我东西,还是只需要让我活着就行,不亏吧?”
姜绥霜上下打量了一遍又一遍沈金行,最后答道:“成交。”
“多谢殿下!”沈金行很高兴地回道。
“好了你可以说了。”姜绥霜快速道。
殿口的女子见状,不动声色地往里头走了几步。
沈金行抬起头时,姜绥霜才看到他的脖子上有很重一条的勒痕,他轻轻摸了摸它们,而后收起了笑容。
“真是的,等到要告诉别人的时候,心里又有些难受了。”
“你们这两位虽然都不是人,但年纪应该都不大吧?”沈金行看着地板上的裂纹,“你们脑海中的那场战争,是用文字的。”
“但我们不一样,我们是用血泪的。”
那场战争,名为“端安之战”。
边境八十一部族联合起来,一同攻击边境安危,那时的边境,墙是骨头,河是血液,饭桌上的食物,是死去的同胞的肉。
但蜀中不一样,它身在中原,显得十分宁静。
沈家不能算得上大家,但沈家祖先曾是前朝武帝的生母,哪怕改朝换代,家中落魄,但积累也非寻常人家百年能比得上的。
“我就背靠家族,玩上了诗词。”沈金行说,“那时我酷爱研究前人文章,久而久之也就写起来了,但写东西总要有个名字,效仿前朝大家的名氏,我给自己取了个署名,叫经元居士。”
“那你还挺有雅兴的,别人在打仗,你在这里附庸风雅。”姜绥霜翻了个白眼,“怎么,后来良心发现开始写文章了?”
“原来在殿下的心里,我还有良心?”
姜绥霜:……?
“唉。”沈金行叹息一声,“殿下,我真没什么良心的。”
“我从小到大,只为了自己而活,就算全天下的人都死光了,我也不在乎。”
姜绥霜没有说话,但脸上的疑惑更甚。
“我的名字都是出于前朝大家的了,那可是大家诶,也有别人喜欢他的。”
沈金行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这不,有个人跟我一样喜欢那位大家。”
姜绥霜和女子一怔,看向沈金行的表情又染上许多难以言说的情绪。
“那是场……”沈金行沉默半晌,最终道,“最美好的相遇吧。”
哪怕过去数十年,沈金行也依旧记得那个秋日。
他信佛,几乎月月都要到寺中祈福,求佛祖保佑他来年顺遂。
那日,他刚刚将三炷香插入面前的香炉,转身欲走时,被一个穿着潦草的人吸引去了目光。
那人衣裳是本色的麻,袖口还留着缝补后的线头,他的头发是黄色的,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沈金行上下瞟了几眼那人,眼中闪过一丝鄙夷,对身旁的小厮说:“现在打扮成这样也能进寺庙里了?”
说罢,他没有等小厮回答,就往后面走去:“跟上,我们去后面两个殿。”
待到沈金行拜完出来后,他又看到了这个人。
那人正在磕头,抬起头的瞬间,沈金行看到他的额上已经流出了血,但他没有停,还是一个一个地磕着。
他磕了多少个,沈金行就在一旁看了多少个。
他看到那人额前的那块石头上被染红,那人就拿出一块干净的布来擦。
直到小厮喊了一句:“少爷。”
这时沈金行才回过神来,心里暗骂愚蠢,自己怎么会看一个如此低级的人磕头,真是浪费自己的人生。
他脸色一沉,拂袖向外走去,步子踩得极重,像是在发泄自己的怒气。
其实沈金行也不知道自己在生什么气,或许只是气自己在看这种下等人吧。
但是,那人脸上的一滩血,像是流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方丈,若是有这样一个男子出来,就将这个交给……”沈金行在街上买了一瓶金疮药,正想交给方丈时,就被走过来的人噎住了。
方丈见状,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有福,想寻之人自出现在您眼前,手中之物不妨亲自给之啊。”
沈金行:……
沈金行:!!!
那穿着潦草的男子听到这话,有些疑惑地看向沈金行,谁料沈金行的脸已经通红。
“您好,这是?”男子开口问道,他长得比沈金行矮一些,要抬头才能看到对方。
沈金行的眼睛在此刻疯狂转动起来,他从上头看向男子,那额上的伤口变得愈发明显。
“这、这是给你的药。”沈金行心一横,闭上眼将药径直递给了男子。
但等了很久,那人都没有拿走那瓶药。
沈金行这才缓缓睁眼,就见男子对他行了个不怎么标准的礼。
“贱民见公子衣服华贵,定是官宦公子,贱民学的礼节恐不到位,还望见谅。”男子对沈金行说道,他的声音很好听,像是山中吹过的清风,“虽不知公子为何送贱民药物,但此让贱民感恩,奈何身份卑贱,不可收下。”
“你都感恩了,就收下吧,不然白感恩了。”沈金行皱了皱眉,说道。
男子摇了摇头:“贱民的感恩比不上这一瓶药的价值,这是不平等的。”
一旁的小厮听的胆战心惊的,沈金行长这么大脾气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若是有人拒绝他两次,他准发火。
这不,沈金行的脸色已经沉了下去。
小厮就看着沈金行压着脾气,打开了那瓶药往手上取了一坨,什么话也没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抹在了男子受伤的伤口上,然后怒而转身,朝外走去。
“这药是我的!刚刚就是我赏你的,必须受着!”
小厮:……
方丈:……
男子:……
三个人皆愣在了原地,面面相觑。
“???”现在听沈金行讲述的姜绥霜脑袋上伸出无数个大问号。
一旁的女子也沉默地看向沈金行,眼里竟然带上了些担忧。
姜绥霜想开口,又咽了下去,然后再开口,又咽了下去。
现在沈金行在她的眼里已经完全变了一个形象,她甚至觉得当时自己来月亮山途中的担忧都浪费了。
“沈公子啊,我还是刚刚才发现文成航对你的评价大错特错啊。”
“怎么?那小子说我是什么样的?”
“他说你是个疯子。”
“我是啊。”
“还好吧?”
沈金行大笑两声,摇了摇头:“你只是没听完这个故事,公主殿下。”
“没有人在经历这种事之后不成为疯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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