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人鱼觊觎的老实人》丹青也

54、第 54 章 如果有缘，

　　晚霞掩盖的露台，赵博靠着栏杆，手里拿着快喝完的果啤。

　　他不是爱喝酒的人，但中午收到程今的消息后，他忽然就想尝尝酒的味道。

　　离约定时间还有五分钟的时候，程今出现在露台。
　　看见赵博时，他脸上的惊讶很快掩饰下来。

　　“赵工。”程今向他打招呼。
　　赵博回头，把易拉罐捏扁丢到垃圾桶。

　　“你成熟很多。”赵博扫了程今一眼，难得露出笑意。

　　金黄的余晖让程今整个人都在发光，他温吞安静地站在那里，完全不像赵博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

　　两人同批入职那天，程今藏在眼镜下的眼睛清澈又懵懂，让他忍不住偏了偏目光。
　　此后变成了总是忍不住多看一眼，再多看一眼。

　　赵博收回目光，嘴角紧紧绷直。

　　“公司内部装的监控，要高职级的人才能调出来。”程今捏了捏手心，紧张道，“我能接触到的只有您，赵工，您能不能……帮我调一下当时仓库间的监控。”

　　求人帮忙总是难以启齿，更何况是为了这样暧昧的事。

　　程今低下头，不安地等待赵博的决定。

　　赵博搭在栏杆上的手指动了动，他看着程今低头时露出的鼻尖，叹息似的拿出手机。
　　程今忽然听见自己的手机连响几声。

　　“这是当时徐一舟进行政部的视频，他用行政的电脑看过监控，并且拷贝走了一份。”
　　赵博一边说，一边把文件发给程今，“我敢在他删监控之前，把这个视频复制出来了。”

　　程今渐渐睁大眼睛。

　　“发信息的号码是虚拟号，恐怕实名信息也是假的，没办法确定就是徐一舟做的。”

　　赵博收回手机，漠然道：“我只能帮你到这里。”

　　程今看着发来的一条条视频，惊讶的话都说不出来。
　　“谢谢赵工。”程今真挚地向他鞠躬道谢，“我，我请赵工吃顿饭吧，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我一定竭尽所能。”

　　赵博没什么表情：“不用，我下班了。”
　　他提步离开，走到露台门时，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程今正和谁打着电话，语气藏不住的欣喜，像是初沐阳光的小草，终于展露出原本的蓬勃生机。

　　赵博沉下目光，低头不知在想什么。
　　最后，他什么话也没说，扶着门框，一步步地离开了这里。

　　“你决定好了？”
　　月亮初上，莹白的月光把卧室照得通亮。

　　程今躺在沧夜怀里，听见他问了一句。

　　“嗯。”程今点点头，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我还是请之前那位律师。”

　　“好。”沧夜亲了亲他的头发，“需要我帮忙吗？”
　　程今拒绝了，摇来摇去的头发时不时擦过沧夜的下巴。

　　“就当我把之前的事也清算干净。”程今抬头看向沧夜，“让我一个人处理吧。”

　　沧夜莞尔，轻轻拍了拍程今的后背：“好，我相信你。”

　　平安夜，程今找到之前自己委托过的那位律师。

　　那群高中同学现在疯的疯，傻的傻，律师替程今妥善要到了赔偿与道歉后，两人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来往。

　　久违的见面，律师赞叹道：“程先生，您和之前相比真是大变模样。”
　　程今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紧接着说明了来意。

　　看见那张照片时，律师脸上并没有露出什么异样的表情。他听完程今的叙述后，肯定了程今的想法：“确实是比较严重的情形，我尽量往刑事方向准备。”

　　程今松了一口气，律师按下电梯送他离开时，面色如常地把照片和其他文件一起交给了他。

　　程今尴尬地咬了咬嘴唇：“您做律师见过那么多离谱的案子，看到我这种难怪没什么感觉。”

　　律师却突然笑了起来：“有一部分是这个原因，不过，如果是您二位我就不奇怪了。”

　　程今睁大眼睛，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说。

　　“或许您不记得了，当初我去您老家处理后续，您的爱人提供了很多帮助。”

　　程今愣住了，他知道那个时候自己从老家回来，就完完全全把事情交给律师打理，律师办的又漂亮又规范，让程今感激颇多。

　　律师见程今一脸茫然的表情，明白了什么：“看来您可以回家问问您的爱人哦。”

　　律师打趣的话语在程今脑海中不停回响，回到家，他看见沧夜的第一眼，就问了出来。
　　“我高中那几个同学，是你帮律师一起处理的吗？”

　　沧夜没想到程今会知道这些，他坦然地承认了：“是，但主要还是律师办的，我只是帮忙取过几次文件。”

　　那几份走访、搜集来的有关程今高中生活的案卷，沧夜看了无数遍。
　　所以他最后没忍住，找到那些混混，又折磨了一顿，让他们变的更疯癫，第二天他们的监护人就同意了律师这边提出来的赔偿金额。

　　晚上躺在床上，程今还坐起来问了一句：“你没有别的事瞒着我了吧。”

　　从知道两人小时候的经历后，程今就有些疑神疑鬼。

　　沧夜哭笑不得，把程今重新按了下来，大手把他的头埋在自己胸口。
　　“没有，睡觉。”

　　其实是有的。
　　沧夜听见程今平缓的呼吸，想起一些往事。

　　被带到渔业公司后，一开始他拼命反抗，吃了不少苦头，身体受了很多伤。
　　那个男人生怕卖不到高价，听了程今父亲的建议后，把程今找了过来。

　　程今的陪伴确实极大缓解了自己的躁动，男人也渐渐放松了警惕，开始沉浸在发财的幻想里。

　　直到那天大暴雨，他躺在浑浊的水箱中，听见耳边若隐若现的同族的呼唤。
　　沧夜猛地睁开眼，从水底冒了出来。

　　程今的父亲注意到他的反应，室外异常猛烈的暴风雨和外面奔走相告的守卫印证了他的猜测。

　　“快快快，把抽水机全部打开！海浪要涌上来了！”
　　外面的守卫离开了几个，“滋啦”一声，雨水淋坏了供电系统，房间里顿时暗了下来。

　　程今的父亲当机立断扯掉限制住沧夜的电线，噼里啪啦的火花在黑暗中格外明显，但屋外的守卫早已自顾不暇，谁还关心里面的情况。

　　在人类眼中坚不可摧的材料被轻而易举地冲刷开，集装箱裂开一道口子，程今父亲把人鱼从水箱中拉出来时，发现外面的海水已经漫到了脚腕。

　　这里远离城市，驻扎的守卫落荒而逃，男人穿着紧绷的西服，癫狂地找人去看人鱼的水箱。

　　白花花的雨幕中，程今的父亲似乎看见了一群高高低低的身影。
　　他松开手，让他们甩出长长的鱼尾，把沧夜接了过去。

　　某个人鱼的脸庞露了出来，他盯着程今父亲的脸，刚要抬手，就被虚弱的沧夜拦住了。

　　人鱼之间不知道交流了什么，但程今的父亲能看出来，他们对自己的恶意小了很多。

　　不远处已经传来沸腾的人声，到了人鱼们离开的时候。

　　沧夜朝程今父亲点头道别，一转身，就听见身后男人开口。
　　“麻烦你让小今忘记这一切吧。”

　　沧夜猛地转身，身后伤口都被拉扯到流血。
　　他瞪着眼睛盯着男人，完全不理解男人的想法。

　　“你了解小今，你走了，他一个人留在这里怎么办呢？”
　　男人垂着头，作为一个父亲，恳切地求人鱼放自己的孩子一条生路。

　　沧夜瞳孔一紧，攥紧了拳头犹豫。

　　没错，他了解程今，程今每天用那双灵动的眼睛看向自己时，会想过自己有离开的那天吗？

　　拥有过却不能再见，对一个敏感脆弱的孩子来说，无疑是致命的打击。

　　沧夜漂亮的眼睛变得灰暗，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与人类迥异的鱼尾。

　　良久，他终于出声：“好。”
　　程今父亲释怀地笑了起来，他用一贯对程今说话的温和语气，说了一句：“如果有缘，你们总会再见面的。”

　　人鱼们的身影消失在大雨里，渔业公司的人赶来时，只看到了一片狼藉，和晕倒在地的程今父亲。

　　他留了个心眼，只抹去了程今的记忆，却没抹去程今父亲的。
　　他以为，他总会再收到来自陆地的消息，没想到从那以后，程今的音信全无。

　　海底的日子变得漫长又无聊，长辈们严防死守，再也不许他踏出海域一步。
　　无数个月圆之夜，沧夜坐在礁石上，眺望远方属于人类的灯塔光芒，一遍遍地回忆，害怕这些往事会渐渐消逝在人鱼漫长的生命里。

　　后来，他在小岛上搭出一个小木屋，同伴们都好奇地问他是不是喜欢上人类的生活。
　　沧夜摇摇头，顽固地搭建房子，什么都没解释。

　　他常常在海面捡来一些漂浮的人类物品，一点一点让小木屋变成当初的模样。
　　但沧夜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璀璨的银河，心里的落寞不减反增。

　　十五年，在人鱼的生命里不过弹指一挥间，对于沧夜来说，却像一万年那样长。

　　成人那天，海底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宴会，海面上狂风骤雨，秋末的风暴拍碎了摇摇欲坠的小木屋，同伴来告诉他时，看见沧夜的鱼尾漫不经心地扬了起来。

　　“你不难过吗？”
　　同伴好奇地问。

　　沧夜直起身，发育成熟的身躯变得精壮劲瘦。
　　他是族群里断层的一代，他变得出色又厉害，是长辈们捧在手里的珍宝。

　　在这样耀眼的成人礼上，沧夜忽然说，他要去一趟陆地。

　　大家面面相觑，所有人都知道他从来没放弃过这个念头，现在他终于长大成人，能够自己独当一面，再没有谁能够拦住他。

　　顺着洋流游往近海的路上，沧夜从来没有这样兴奋过，他嘴角微扬，露出了喜悦与期待的表情。

　　在繁杂的大陆上找到一个不起眼的人类，无异于大海捞针。
　　沧夜耗费了许多功夫，终于发现了心心念念的某人的踪迹。

　　当年的开朗与伶俐被一层灰扑扑的瑟缩掩住，不过他藏在镜片之后的眼睛依然藏不住灵动的本质。

　　不过这些都没关系，沧夜认真地打扮好自己，然后在某个暴雨天气，理所当然地降临。

　　他闭上眼，梦境里一点点重现当年的一切。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沧夜真的睡了过去。
　　直到他听见一点动静，睁开眼，看见了十五年间在梦里出现过千万次的脸。

　　沧夜强压下悸动的心，闭上眼感受程今身上熟悉的温度。

　　他不信缘分，只相信事在人为。
　　失去了记忆也没关系，他会每天陪在程今身边，就像从前那样。

　　那天他站在门外不敢进来，自己扭头就撕裂了快要愈合的伤口。

　　睁开眼，程今一脸焦急，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受伤了”。
　　沧夜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扬起了嘴角。

　　他想，程今的父亲说的对，也说的不对，

　　如果有缘，他们会再见面。
　　但被留在原地忍受痛苦的不是程今，而是他。